六月初六的艳阳里,走戊用力攥了攥拳。
眼前突然就有些模糊,西合赶忙抬头,在眼泪涌出来之前已经抢先憋了回去,长出一口气,她奋力扯开嘴角,安慰自己一般笑了一笑,然后从袖口里掏出了那个物事儿开始端详。
屋外的走戊只觉得那个笑分外扎眼,简直比直视这六月初六的阳光还要让人无法忍受,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子,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西合听到动静,就这样抬眼瞧他,直勾勾的,同往日无甚区别的眼神,就好像是在及其随意地问他有什么事一般,走戊的嘴巴几次开合,竟突然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啊,那个……”走戊在西合的注视下如芒在背,只得磕磕巴巴道:“那家伙给了你什么?”
“哦,我也不知道呢……等等!”西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警觉道:“你怎么知道他给了我东西?!”
走戊立时慌了手脚,继续磕巴道:“我、我还不是担心你?!不是你说的吗王室中人没一个好东西!”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门外偷听!”西合瞪了走戊一眼,然后便一门心思地查看手里这细长状的物事,这东西用上好布帛包裹得仔仔细细,西合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吐槽:“真是王室中人没一个好东西啊,连这样的上好丝帛都能随便拿来做包裹!”
“就是就是!”走戊连忙应和,应和之余还不忘为自己辩解,“所以我才担心你,所以我才迫不得已偷听的!”
听了这话,西合将一个白眼翻个彻底,懒得搭理不正经起来的走戊,她开始动手拆手里这个细长的包裹。
包裹一层覆一层,西合细指灵动,包裹里的东西即将现出原形,走戊和西合都睁大了眼睛。
然而,啪的一声,走戊条件反射一般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原来是一只蜜鸽不知怎的闯了进来,径直飞扑到了走戊的额头!这还没完,西合目瞪口呆之际,突然响起啪嗒的谜之声响,走戊伸手一摸,领口上是黏黏稠稠的……一滩鸟粪。
“哈哈哈哈——”西合捧腹大笑,手里那即将拆开的包裹也顾不上拆了,直笑得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眼泪都笑了出来,直嚷着肚子疼肚子疼。
走戊额头上有青筋跳了两跳,然而略一低头,他看到西合那笑出眼泪毫无形象的样子,居然在心里松了口气!他不禁暗想,真是太好了呢……
扑棱棱!已经在太岁头上动了土的蜜鸽并不知道它的性命已经岌岌可危,居然还在走戊头顶上东抓西挠,走戊好好的发型都被抓弄得凌乱不堪!走戊很有些气急败坏,于是一把从头顶掐住蜜鸽拎到眼前,也就是这时,他蓦然发现了蜜鸽头上那抹苍翠的颜色。
糟了,小跃那丫头怎么现在来找他?!
走戊皱了皱眉,继而神色恢复如常,向西合嚷道:“还笑!平日里任你欺负就罢了,现在连一只蜜鸽都要来欺负我!脏死了!我去洗洗!”说完,便要匆匆跑出屋去。
“哈哈!我、我不笑了还不成么!”西合忍着笑站起身来,口里喊道:“你倒是等等啊!你这副样子怎么出去?!”
走戊摸了一把凌乱不堪的头发,只好停了下来,正欲找个镜子随意打理一下,西合却走过来,踮起脚,替他拢好凌乱的头发,再整齐地塞进绑带里,然后她一笑,说:“虽然还是不够整齐,不过这样起码不会被当做奇怪的人被守卫抓走,快去洗洗吧!”
走戊就那样怔在原地,脑子里全是西合踮起脚,靠近自己,一双素手抚 弄自己头发的样子,那么近,那么静……
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跳动得,比他手里正奋力挣扎的蜜鸽还要欢快……
“喂——”西合冲他打个响指,奇怪道:“被只鸽子吓傻啦?!”
走戊终于回过神来,眼前刚一聚焦便是西合那满是奇怪神色的脸容——略带霸气的高弓眉,已显美艳的一双明眸,还有那一枚朱红小口,那一枚自己吻过的……
于是哦哦两声,走戊忙掐着手里的蜜鸽,匆匆逃了出去。
真是要命啊……终于逃到柳坊的层层柳枝间,走戊重重松了口气,蜜鸽还在他手中奋力挣扎,他一手拎起它来,一手冲着它指指点点,孩子气十足道:“看在你把她逗笑的份上,今天就饶你一命!”
“饶谁一命啊?!”头顶有意料之中的声音传来,手里的蜜鸽终于逃出他的束缚,灵巧地向上飞去。
看着静静躺在上好丝帛中的万花筒,西合还是感到莫名其妙。
西门成他,大张旗鼓地跑到西府来,甚至惊动了丞相大人,就是为了送她一支万花筒?!
拿起这支制作精良的万花筒,西合唔了一声,这东西,触感光滑,入手生温,细细闻来竟还有淡淡的香气,这是,檀香木制成的吧……还真是漂亮呢。
西合四围里瞅了瞅,没有人,甚至越来越热的天气让鸟儿都懒怠了,于是她放心将万花筒举到眼前,一转,再一转,繁复多彩的花样就在眼前分开又聚合,聚合又分开,变化多端又美丽无匹。
于是西合笑开来,藏在对面墙头上的西门成也笑开来。
趴在墙头上,他看着他从未见过的西合孩子气的笑容,想,即便她自小在白衣坊那样的地方挣扎存活;即便她为了守护西英终日刻苦练武,但终究,她也只不过是个十六岁的豆蔻少女啊。
想他堂堂成王殿下,为了这么个万花筒,可是苦苦求了司马兰那个傲气的大小姐许久呢,甚至连她那什么绝世孤本差点儿害死自己的账都不了了之了!现在看来,能逗西合露出个符合她年龄的表情,也算是物有所值啦!
不过,这可不是个普通的万花筒呢,扒人墙头的西门成殿下偷偷勾起一抹坏笑。
小小的柳坊,柳条袅袅,走戊靠在掼爱靠着的那棵柳树,温柔地瞅着柳树上正在喂蜜鸽蜂蜜的温婉姑娘。
“是谁一向宠爱小翠,还一直说小翠不是只普通的鸽子?”衣着招摇的姑娘灵巧地从走戊靠着的柳树上跳下,落地之处毫无声响,哪怕随便一个寻常人都能看出这定是个轻功高手,然现下高手温婉的脸容上充满了鄙夷,“怎么?现在你遇见了个不普通的女子,就瞧不上我和小翠了?!”
走戊身躯一抖,显然是被什么给恶心到了,闭了闭眼,他无奈道:“汪跃,我说了多少遍不要叫它‘小翠’!你看看它头顶独特的苍翠色翎毛,不觉得很霸气很具王者气概吗?亏你还是我老姐,居然这么没有审美!”
一边说着,他一边提溜起手里的蜜鸽,振振有词地在小跃面前摇来摇去。
“你这臭小子懂什么?!”小跃柳眉倒竖,“居然敢质疑你老姐的审美?!告诉你,你老姐我可是三华楼最受欢迎的歌女!”
“……”
走戊闻言立时僵住,他一言不发,还保持着提溜着蜜鸽的滑稽姿势;他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汪跃,眸中是清晰可见的痛楚。
“怎么啦?!”汪跃温婉的脸容终于做出了符合她模样的神色,只是她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遂有些小心翼翼道:“怎么突然这样了?别吓唬老姐啊!”
“汪跃,我汪越,绝对会让你离开那个鬼地方,再不受人呼喝!”走戊将牙咬得咯咯响,面上是难得一见的正经和坚毅。
西丞相府邸的墙头,高大恢宏,又结实宽阔,这让堂堂成王殿下很是赞赏,赞赏之余,西门成只觉得有生以来头一次扒墙头扒得很有意义。
看着难得一见的西合被吓呆的神情,西门成在墙头上卯足了劲儿憋笑。哈哈哈!这真是,女霸王遇见神暗器——吓呆!
西合颤着手将万花筒仔细收进怀里,才终于松了口气。她就知道,王室中人没一个好东西!西门成这混蛋,居然将万花筒改成了能发射毒针的暗器!最让人气不过的,他居然就这么塞给她了!完全没有事先警告!
还好还好,还好她身手不差,四围里又没什么人,不然,若是不小心误伤着谁可如何是好?!
不过,好端端的,西门成这家伙送她这么危险的暗器做什么?!
暗器……对啊!西合一拍脑门儿,既然那天是他在自己和华姨门外偷听,那他一定听到了自己求华姨给英儿做个趁手暗器的请求,这东西,该是给英儿的!
这东西,该是给英儿的……么……
呵,西合苦笑一声,是啊,她西合,不过一介攀上高枝儿的白衣而已,又谁会关心她呢?就连在白衣坊唯一的美好回忆,唯一的一点点温情,都不是为她而给的,更何况是西门成呢?终归,还是她自作多情了吧……
日头下,西门成,偷扒别人家墙头的堂堂成王殿下,在看到西合苦笑的神情之后,莫名其妙之余不知为何,有些心揪。
“小合!小合你在吗?!华姨来找你啦!”
熟悉的,大大咧咧的声音成功将西合的神唤回来,她忙做出一副喜笑颜开的天真神色,欢喜地迎了出去。
因为她明白,白衣坊里生存要靠拳头,白衣坊外生存要靠面具。她一直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