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头一次扒人家墙头,扒得还是开国元老西丞相的墙头,成王殿下西门成很是新奇。
西合这丫头,平日里就是生活在这里吗?他略略直起身子,环顾四周。王室中人个个文武双全,他的武艺本是不错的,只是碍于悬在众人头顶的礼人者竞选,四方城里凡是有些势力的大族都加强了自家府邸的护卫,西丞相府邸就更是置满了护卫,保护得结结实实似个铁桶一般。
王室中人能学文习武固然不假,只是,不要忘了从白衣坊爬出来的奴隶们,为了能保住护卫这个饭碗,那可都是不要命在干啊。
或许,不仅仅是为了保住护卫这个饭碗,还有,人的尊严,西门成这样想着,于是他眼前就突然冒出西合的脸来,那时醉酒的她紧紧熊抱着自己,醉酒昏睡之间,就好像将他当成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听马婆婆说,那丫头,就是出身于白衣坊,被好心的西丞相嫡出大小姐西英领回家,做了半个玩伴兼半个护卫……
那天之后,他恍恍惚惚地走在去司马府的路上,想了很多——
第一次见面,她淡定地一寸寸撕着自己的麻布里衣,淡定地为重伤的他包扎伤口;第二次见面,她一鞭子抽开木门,满身防备地拒他于千里之外;第三次见面,就是这一次,终于轮到他主动“出击”,狠狠将她“调戏”一把,于是总算也让她小小地慌乱了一次……
可是,第二次见面,她醉酒之后,那拼命抓着自己的样子,那软弱的样子害怕的样子,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人同挥鞭子揍人的她联系到一起。于是他便去问了,问了马婆婆;于是他终于知道,原来,这个倔强的小丫头,这个比自己还要年幼上近七八岁的小丫头,竟是从白衣坊出来的!
那样的地方……他猛然想起过往,在那个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过往里,大哥西门起憎恶地看着他的样子,还有那鄙夷地说着要将他这个杂种丢去白衣坊的脸孔,原来,竟真的有人在那种地方,度过一整个儿时么……
或许,若他当初真的被丢去白衣坊,就不用再被大哥忌惮甚而追杀了吧……
警惕地瞥了一眼身后,西门成无奈地扯出一个笑。气派的墙头上,他苦笑着变换身法,终于摆脱了自己身后的尾巴。只是,他现在这是跑到哪儿了呢?
正值仲夏,柳条层层叠叠生机勃发,西门成这才发现他已然置身于一个小小的满是绿柳的园子,正想翻出墙头,他却突然听到人声,这声音极其认真,他听来竟是分外耳熟。
啊对!这就是那个强行带走西合的臭小子的声音!
西门成也说不清为何他一听到这个声音就浑身不舒服,所以为了弄清楚,他果断放弃了翻出墙头的想法,借着层层叠叠的柳条,他隐匿了身形开始偷听园中之人说话。
“你放心,我绝对会让你离开那个鬼地方!不再受任何人呼喝!”这声音,讨嫌得就像那晚信誓旦旦要带回西合的时候一样!定是那臭小子无疑!
“好啦,”另一个声音轻轻响起,竟是个清凌女声,西门成突然松了口气,得意想到,想不到这小子竟是在这里会佳人;而且这女声清凌凌的,柔柔弱弱的,绝不可能是西合;再说刚刚他可是亲眼见到西合去大厅迎三华娘去了!
若是将这小子会佳人的事告诉西合……嘿嘿!
他正想得开心,只听这女声一连串地说道:“越儿,我知道你已经跟那位大人合作了,你也已经知道自小在白衣坊长大的是西合而非西英,所以西合才是西门和长公主的女儿;西合才是这丞相府的嫡出千金,你为何不告诉那位大人呢?”
臭小子没有说话,女声继续激动道:“若是你将我这些年在三华楼打探到的以实相告,那位大人一定会更加信任我们,跟我们诚心合作的!”
“你以为,”声音断了一断,压抑道:“你以为我不想吗?我多想为她夺回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母亲和本就该属于她的人上之人的尊荣,可是你忘了吗?这次礼人者竞选,最有资格当选的,就是西门和长公主的女儿,西丰丞相的嫡女啊!”
“所以,你是因为不愿与她为敌,才隐瞒的是吗?”女声用了然的语调,近似叹息一般地说。
一声叹息过,是三两麻雀闹。
于是这个满是绿柳的园子突然间就寂静下来,西门成的心却在这一派寂静中砰砰狂跳,这些话,这些话是个什么意思?!
西合、西门和长公主、白衣坊、西英,还有那位不知名的大人?西合是西门和长公主的女儿……那就是说嫡出大小姐应当是西合!那就是说最有资格成为礼人者的应当是西合!
而为了能继续将西氏家族握在手里,王兄西门起,当今王上,一定会将西氏礼人者纳入后宫!那么西合就……不得不嫁给自己的王兄吗?!
不不不!西门成使劲儿摇了摇头,现在最主要的还是这个臭小子,什么叫不愿与她为敌才隐瞒?就是说,他将要与新一任礼人者为敌吗?
与一国礼人者为敌者,便是与此国为敌,这小子,究竟是什么人?他又有什么能耐,竟敢大言不惭地说要与羲和国为敌?!
还有,心中的一大堆困惑让西门成突然就回想起,那晚这臭小子坚持要从他手中带走西合的时候,他们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可这臭小子居然一张口就是“成王殿下”!可见,他对王室的事情很是了解!而对于一个白衣来说,这绝对是反常的!
这小子,绝对不简单!
心头是困惑萦绕,而身后,刚刚被甩掉的那个影子又贴了过来,西门成眉眼一凝,揣着震惊和疑问利索翻出了墙头。
回自家府邸的一路上,西门成都心不在焉,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有些踉跄。若是此刻冲上来些刺客,比如在臣仙楼里碰上的“软剑帮”,只怕西门成立时就会遭了暗算!
不过好歹,臣仙楼里的刺客没有追过来,身后一直跟踪他的人影也被成功甩掉了,他总算平安回到了自家府邸——装点得五彩斑斓五颜六色极不正经的——成王殿。
只是眼下,西门成踉踉跄跄失魂落魄地进了自家殿门,压根没有心情去欣赏雕梁画栋的自家府邸,更不必说,这些表面功夫,不过是为了麻痹他想要麻痹的人而不得已做的。
殿里是彩帛轻扬落花飘飘,但他心里的困惑和震惊却丝毫未散,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重,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吩咐殿里的侍婢拿来美酒,西门成就把自己关进了寝室,杯盏交错间,室外已是暮色四合,西门成只觉得室内渐渐暗了下来,却怎么也想不到他应该唤个侍婢来为自己点起灯烛。
原来,西合,才是西门和长公主的女儿;西合,才是最有资格成为礼人者的贵女;西合,才是西门起拼命想要攥在手里拿来控制西氏一族的法宝!
怎么会……
西门成一抬下颌一举杯,便又是一杯烈酒下肚,这次的饮酒,同在臣仙楼那次没一丝相同!臣仙楼那次,他的性命是危险的,但心里却是难得的快乐;而这一次,他的性命是安全的,但心里却是比这杯中之物还要浓烈的苦涩!
西合的一颦一笑,随着他桌案上增多的空酒壶越来越多得出现在他眼前,终于他一拍桌案,口里喃喃道:“怎么会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该怎么办……”
待烈酒浇灭了心中的不敢置信和震惊,西门成终于平静下来开始思考,对啊,怎么会已经不重要了,眼下,他首先要做的,是调查,调查那个小子说的究竟有无根据,然后……
然后怎么?西门成站起身,若是真的,他该怎么办?把真相告诉西门起,然后让西合成为礼人者继而成为西门起掌控西氏家族的工具吗?!不!不行!绝对不行!
可是若被西门起发现他隐瞒不报,那么传儿……
打开窗,窗外已然晚霞行千里,扑面而来的清凉的风让西门成更加清醒,他细细思索到,西门起还要用传儿来控制自己,出于这个缘由,西门起应当不会因为这个就对传儿下手。毕竟,西丰更为在意的,还是西英并非西合,有了西英,他同样可以达到目的,所以,他西门起没有必要为了这样影响不到大局的事而伤害传儿。
那么,他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西合随西英入宫参选时,好生保护她。
重新坐回桌案边,西门成抬手,又缓缓给自己斟了最后一杯酒。
没错,好生保护她,保护她远离那个来者不善的臭小子,保护她远离居心不良的西门起。
嗒的一声,手中酒杯被他重重敲在桌案上,剩余的酒液就顺势飞溅出来,西门成瞧着满案的狼藉,终于沉下了他已然迷乱了一整天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