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罢,西合喃喃自问,为什么,她居然看见了小白脸儿呢?然而下一秒,西合就晓得自己是在做梦了。
因为小白脸儿还是幼时的那副样子,虽说是个男孩儿,却个头小小清清瘦瘦,一张嫩得几乎能掐出水的小白脸儿上,嵌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每每西合甩着长鞭为他打跑欺负他的一伙又一伙的壮硕奴隶时,他就会拿他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泪眼汪汪地将她瞧着,然后西合就会趁机捏一把他那即便脏乎乎也依然白嫩的小脸,如此整整一年间,西合真真是揩足了小白脸儿的油水。
然而此刻,模模糊糊的睡梦里,小白脸儿的神情却很不同寻常,一会儿是梨花带雨地冲她哭;一会儿是生无可恋地冲她笑;甚至最后,居然阴森森地露出个西门起式的奸笑,那抹奸笑实在太过妖孽,令西合陡然后背发凉,于是乎,西合就满身冷汗地被惊醒了……
喘了口气,西合发现自己还是在阙下阁里,闷热的夏夜,身下的榻都被汗湿了大半。天窗仍旧是启着,西合一眼望出去,是疏星点点,眨呀眨得,像极了小白脸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好端端的,自己怎么就梦到了小白脸儿呢?西合坐起身来,兴许是,她马上就要再次回到白衣坊寻人,所以才会想起这些往事吧。
不过说来也是,自从她离开白衣坊,已经十余年了,她都再没有回去过,偶尔回去过那么几次,也是为了贴身保护西英,哪里有时间寻小白脸儿这个幼时伙伴呢?
不过还好,闷热的夏夜,西合翘着腿坐在榻沿上,在她离开白衣坊之前,那家伙就已经被一个不知名的人领走了,走之前还欢天喜地地找她道别来着;这么想来,他过得应该还不错吧,那么,要不要趁着这次能出王宫的机会,顺便也将小白脸儿找上一找?毕竟自她学会了耍鞭,第一个保护的人可就是那家伙!再说了,揩了他一整年的油水,也不好就真的这么相忘于江湖……西合想着想着,轻声笑起来,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声——
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很好啊!”
西合一愣,其实很是收到了惊吓,因还沉浸在对过去的缅怀中,再并上三分伤势未愈,脑子已经是丝毫转不起来!竟直接脱口而出:“小白脸儿?!”
头顶是疏星点点,阙下阁没有点灯。原本听到西合那句“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很是愉快的走戊,在听到西合脱口而出的“小白脸儿”时,一张俊脸狠狠地僵了一僵。
西合感觉到身边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竟还伴有隐隐的杀气,她一时短路的直觉突然复活,嗖的抽出长鞭,西合拉开架势,心道不会是西门起那个变态派的暗卫吧,嘴上已是一声低吼冷然:“谁?!”
“我也正想问你,”走戊一把嗓音更是冷冷然:“这个什劳子‘小白脸儿’是谁?”
西合有些懵,如今这年头,居然连行刺的或是刺探的暗卫也都这么八卦了吗?正自懵着,西合只感到面前一阵风起,风落之后,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被这八卦的暗卫给牢牢摁在了榻上!
“你?!”西合用力挣扎几番,却怎么也挣不脱,挣扎之下又扯开了肩上的伤口,一个吃痛没忍住,从唇齿间嘶了一声。
真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想她西合一世英名,竟不过入了王宫三天,就被折腾得连一个暗卫都打不过了!
谁知她这轻轻的一声嘶,竟让这暗卫放松了手上的力道,西合抓住时机,挣出一只手就是啪的一个耳光!这耳光扇得之狠,连西合都佩服起自己来!真是没想到啊,难怪西门成那么喜欢一对一近身攻击的拳脚功夫,原来是有这层乐趣在啊!
“受伤了还这么闹腾,西合,你是不是傻?!”
正自得意的西合终于反应过来,这声音竟是莫名得熟悉,借着从天窗洒下来的微弱星光,西合终于看清了这个所谓暗卫的好一双修长眉眼,一咬唇,西合抬起手,啪的又是一个耳光!
“欸?!”走戊揉着脸满面委屈,“怎么又打我?!”
见是走戊并非暗卫,再加上肩上伤口一阵疼似一阵,西合终于放松下来,走戊即便满脸委屈,但还不忘牢牢将西合禁锢在榻上,嘴角还挂着走戊式的不正经的笑,但是西合冷冷开口说出的下一句话,将他的笑瞬间冻在了脸上——
“走戊,那天将我藏在一隅木舍顶上的是你吧。”
走戊没有回答,但却一只手猛然按住了西合没有受伤的肩膀,另一只手嘶拉两下就扯掉了西合另一边的衣袖!西合肩头的伤口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腥甜的气味浓浓淡淡地四散开来,渐渐明亮起来的月光里,西合清楚地看到走戊拧起了眉头。
刺啦——走戊撕开自己的麻布里衣,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瓶药粉来,轻声道:“有点疼,忍着点儿。”
一下刺痛,西合知道走戊已经将药粉洒在了伤口上,其实伤口并没有很痛,走戊包扎得很小心,并没有怎么弄疼她,她只觉得心里很疼,一抽一抽的那种疼,这疼让她忍不住问出口,“为什么?”
为什么我那么相信你,你居然伙同汪跃一起,离间西英和我的关系呢?
“你是怎么知道的?”走戊包扎完毕,放开了西合。
“柳叶,”西合坐起来,“我从木舍上摔下来的时候,看到了地上的一枚柳叶。在西府柳坊里生活了十年,你觉得我会连自己园中的柳叶都认不出来吗?”
“而且,”西合的声音毫无起伏,“若是有一大堆柳叶的话,还可以说是风吹来的,可是整个一隅,偏偏只有那么一小枚。还不够明显么?那分明是有人担心身上沾的柳叶让自己身份暴露,所以有意除去的。”
“最重要的是,走戊,你很了解三华楼吧,当初我从未告诉过你三华楼消息灵通之事,你就自己找过去了,所以,你和汪跃,一早就联手了吧。”
“不愧是阿合,”走戊神色有些落寞,“永远如此聪慧敏捷。若非事态紧急,还有担心你的伤,我是绝对不会现身的。”
“阿合,”走戊字字沉痛,“我来是要告诉你,西门起让你去白衣坊寻人,但他又同时给了其他参选者任务,你猜,是什么任务?”
“汪跃告诉你的吧,”西合语气了然,答非所问道:“我自然知道西门起没安什么好心,但是只有这样,我才能离开这里,而只有离开这里,我才能想办法帮西门传恢复武艺。”
“阿合,”走戊摇了摇头,“你错了,我现在就告诉你,其他参选者接到的任务是——跟你一样但又不一样——找到那个人并将他收为己用。所以先不管西门起的目的是什么,你将面临的都是同其他所有参选者的交锋!你说你要帮西门传恢复武艺才一定要离开这里,你恰恰说错了,只有留在王宫,你才能帮西门传恢复武艺。”
“这话什么意思?!”西合缓缓站起身来,厉声道:“难道你有办法?!”
“我没有办法,但我知道,这些参选者里一定有人能救他。”
“没有人了,”西合闻言有些丧气,“西英的解药被西门成那个无理取闹的混蛋打翻了。”
“难道你没有想过,”走戊道:“换药的人,或许不只西英一个?”
西合噌的上前两步,“你说什么?!”看走戊神色严肃不同以往,西合认真道:“所以,想要害西门传而获利的人,不止西英一个!也就是说,幕后黑手还攥着解药,想要以此要挟我或者西门成?!”
走戊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如此一来,西门传恢复武艺就还有希望了!”西合右拳一砸左掌,自初试以来头一次感觉到了希望!
“是有希望了,”走戊迟疑道:“不过要将希望变成现实,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查出谁才是那个幕后黑手。”
一说到幕后黑手,西合猛地想到了汪跃,但是汪跃和西门起结盟,有西门起在,汪跃不敢擅作主张,那么可疑的人还剩下李夏和花实了。
等等!西合看着高高瘦瘦的走戊,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虽还不清楚走戊和汪跃的关系,但这两人显然有不同寻常的关系,如果汪跃和西门起共事,那么走戊他,会不会也是西门起的人呢?
会不会,西门起亲自出马接近西英,然后走戊出马来接近她,好将她们西氏的两位小姐牢牢控制在股掌之间,以更好地利用西氏家族的力量呢?
西门起啊西门起,当真是雷霆思虑,阴诡手段!
想到此处,西合的眼中突然生起了防备,口里道:“不是‘我们’,是‘我’;另外多谢你今夜的忠告,我自会小心行事。”
“阿合,你是在怪我吗?”走戊的一句问像是叹息。
西合仰脸望了回天,天窗里的星星已经隐去了,只留半轮明月在熠熠生辉,良久,她才终于答了一句:“不,我不怪你,但渺小如我,更没有能力去责怪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