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合是被吵醒的。
不过亏了有李忱调理经血的药,再加上一整晚的好睡,她现在已经是神清气爽,拎起长鞭来手上也有了劲道;即便是被吵醒,也没能破坏了她的好心情。
只是这群小奴隶一大早就闲言碎语叽叽喳喳个不停,着实让她怀疑近来白衣坊的日子是否好过了很多,以致于奴隶们都可以不再去争抢吃食和工作,反而有闲暇和余力来悠哉悠哉地八卦了。
拎起长鞭走出草屋,西合正想舒活舒活筋骨,痛经的这两日简直让她觉得自己是废人一个,居然连长鞭都甩不利索!眼下她既无痛一身轻了,自然要将这两日落下的统统补上!
她痛快地手臂一扬,长鞭就由近及远弹跳起来,好似在庆贺它的主人终于能如常挥洒自己,西合张扬一笑,离她最近的一个小奴隶身边就扬起一朵尘花!
可怜那小奴隶正八卦地津津有味,西合的长鞭啪的一声打过来,即便没打在他身上,他也被惊得一个战栗。
“将将将将将军!”这小奴隶将西合一望,瞬间将方才滔滔不绝的架势丢到了九霄云外,“我错了我错了!求您饶了我吧!”
西合觉得好笑得紧,“将军?你怎么这么叫我?”在她的记忆里,这么叫她的,从小到大一直只有李忱那个小白脸儿。
果然,这小奴隶以为西合不悦,就连忙推卸责任道:“这可不能怪我们啊!这都是那个白衣出岫的冠首要我们这么做的!”
此言一出,连带这小奴隶身边的一群小伙伴都七嘴八舌地求起情来——“是啊是啊,是那个清清瘦瘦的冠首让我们这么叫的!”
“对呀对呀,这可不能怪我们呀!”
“您是知道的,白衣坊历来的规矩就是一定要以冠首的命令为尊!”
西合被这七嘴八舌的声音吵得不耐烦,遂一声断喝道:“够了!你们一大早就在八卦什么!白衣坊现在的生活已经这么优越了吗?让你们都有余力来悠哉地讨论八卦了!”
这群小奴隶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白衣坊这样的地界儿,哪里能容得一群又一群长身体的孩子这样好好活下来?这一点西合从进入白衣坊的那一刻就已经发现了。
在她幼时,偌大一个白衣坊,但小孩子却少得可怜,左不过也就她识得的那一小群罢了;而如今,虽然白衣坊的生活环境同以前没有区别,但她明显能感觉到,这里的老弱病残要比以前生活的好多了。
因为他们都好好地活着,而这在弱肉强食的白衣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她这一生都忘不了,有人饿不过的时候,甚至做下过食人的事情……
“好了好了!”西合按下心中的疑惑和心头的恶心,无奈道:“将军就将军罢,但是你们一大早在这里叽叽喳喳吵什么?有什么事这么有趣吗?”
“将军!我们是在说昨日三华楼门前发生的事呢!”险些被西合一鞭子打在身上的小奴隶,一见西合也对他传播的八卦感兴趣,就登时也来了兴趣,“那可真是精彩极了!想来今天整个四方城都已经知道了呢!”
三华楼?西合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已经公开了参选资格的参选者们的暂住地吗?
“你快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西合急切问道。
“昨夜啊……”小奴隶摇头晃脑,故意卖关子慢悠悠道:“西门传,传王殿下,效仿她的母亲花暖人花妃,在三华楼对面的钟塔上,以箭成心向礼人者参选者李夏表白心意了呢!”
花暖人,花妃?
哦——西合恍然想起,当初她在颜如兰小筑读到过一本先王时代的国史,那里面记载了花妃以蔷薇花摆成心形,以彩带舞出心形,又以花家银箭射 出心形来向先王表白爱慕之意,最终以“三心”成功换得先王“一心”的佳话。
终于理清了小奴隶的话,西合刚想了然地松口气,但她又禁不住咦了一声,奇道:“你确定那人是西门传?是传王殿下?”
小奴隶将脑袋点得仿佛捣药的药杵,表示十分确定。
西门传的毒还没有解,武艺都还没有恢复,他居然有心情跑到三华楼对面的钟塔,去行如此风雅之事?!
啧啧啧,西合不由得从心底里佩服这个与她仅有几面之缘,并且每一次见面都不欢而散的青年,她之前还很担心西门传会否从此一蹶不振,整日颓在王宫里傻傻地任由西门起控制呢,那样无疑会让西门成更加束手束脚,别说查出究竟谁才是下毒的幕后黑手,兴许就连随意出宫都做不到!
不错,多闹出点动静来,最好闹得事事都在西门起的意料之外!这样她和西门成才好揪出真凶,找出那个神秘的“沉心公子”,弄清楚西门起究竟要做什么!
她和西门成……
呵!自己想什么呢!明明人家都跟自己反目了,自己居然还在这里自作多情!西合捏了捏长鞭,自嘲了一番。
将长鞭收回腰间,她叮嘱眼前这群小奴隶道:“好啦好啦!你们快去别处玩耍吧,不要在这擂台附近!白衣出岫刚刚结束,不知有多少心怀不轨的人盯着这里,预备抓你们回去培养成杀手刺客和死士呢!”
西合本意是想吓他们一吓,好叫他们离自己这个“危险导火索”远一些,谁知道这些小奴隶们居然满脸不屑,带头八卦的那个居然还道:“我们原想着姐姐你白衣出岫当日好生厉害,狠狠教训了那个死胖子!定是个豪气冲天无所畏惧的女将军!没想到姐姐你居然是个如此胆小怕事的人!真是太让我们失望了!”说着,还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失望至极的模样。
西合顿觉好笑,“这是谨慎好不好!你们这些小萝卜头!哪里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豪气冲天无所畏惧!”连苦苦追寻了十年的她自己都还不懂得呢!
“哼!”小奴隶们扮着鬼脸异口同声,“姐姐不是将军,是胆小的耗子!”
“嘿!”西合一捋袖子作势要打,“你们这群小兔崽子!”
“啊啊啊!快跑快跑!”小奴隶们顿作鸟兽散,西合看看被自己捋起来的袖子,放声大笑。
多久了,她被那些人人羡艳的绫罗绸缎束缚着;多久了,她被自己心中自以为的“豪气”、“自我”束缚着,殊不知,她自以为珍贵的那些东西,在她珍之重之了十年的“英儿”眼里,根本什么都是。
兴许,她对西英来说,也不过是个低下得自始至终的“耗子”罢。
笑着笑着,那十年都难得放肆的笑声里,渐渐夹了一丝哽咽,哽在喉咙间,不上不下,哽在心口上,不偏不倚。
让躲在擂台后的西门成听了,不由得就回想起他偷扒西府墙头给西合送万花筒那一日,六月初六的艳阳下,是西合清瘦美艳的脸上绽出个孩子般的笑,但那笑又在西丰的呵斥中转瞬被击散。
就像是一直被压抑着的一汪静水,好容易泛起一丝象征着生气的涟漪,但转瞬间就又被四四方方的容器给禁锢在了原地,不得不重回到以前的死气沉沉。
再忍耐一下,马上,马上就可以一举揪出他们了。
西门成将拳头攥得不能再紧,心里咬着牙赌咒发誓道,只是,他不知道他这赌的咒和发的誓,是对西合说的,还是对他自己。
“我当然是对你说的!”西门传锲而不舍道。
三华楼二层,李夏房间的露台上,昨夜的银箭还摆成一个心形牢牢插在露台上面。只是今天一早,这些银箭的主人也亲自造访了。
当西门传跳窗进来的时候,李夏着实被吓了一跳;然而一旦看清来者是谁,李夏就明白了。
李夏闻言不为所动,柔弱的脸上尽是孤傲的神情,她唇角一勾就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传王殿下,您的毒还未解,就请不要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了。”
“你心疼我是不是!”西门传的眸子里放出光彩,“我就知道你也是有些喜欢我的!”
“呵,”李夏冷笑一声,“殿下,您是殿下,羲和国西门王室的殿下,谁人又敢说不喜欢您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西门传眸中的光彩霎时间冷却,“我西门传从不做强人所难的事!”
“那好!”李夏柔弱的面上是一副坚定的神色,“我现在就告诉殿下您,我对您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我不信!”西门传急道:“我中毒的时候,是你费尽心力在救我!我多次昏迷之际,最后记得的就是你满头汗水认真救我的样子!还有!还有你大胆用竹筷给我放血的时候,你是实实在在担心我的!你不能否认——”
“我不否认这些,”李夏淡淡道:“但是我对任何一个病人都会做这些,这是我身为医者最起码的医德。若是因此让殿下您误会了什么,那么李夏在此就像殿下告罪了,还望传王殿下恕罪。”
西门传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了,一言不发地,他拉开门就要离开。
“传王殿下请等等!”李夏仍旧淡淡道:“您的这些银箭,还请收回去,免得叫人误会。”
“……”西门传已经一脚跨出了门,他背对着李夏淡淡说了一句:“不必,我花家的银箭,三十年来只有射 出去的,没有收回来的。”
啪!李夏的房门被碰上了,关得是那么严丝合缝,严丝合缝到瞧不出这一楼的人,每个人心上那一道道只有自知的伤痕。
为什么,她多希望,射 出这些箭来找她告白的是那个人。
那个人,或许已经是她一生的伤痕,但是他,却永远都不会察觉她是为谁而伤,李夏眉睫轻颤,重重咬住下唇,不过,若是她主动让他察觉呢?利用这个恼人的纠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