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司马楠大人的卧房里出来,原本西斜的日暮,早已变为东方破晓,熹微的晨光穿过雕刻精美的窗扇,极其公平和均匀地筛下来,太阳依旧从不缺席地照耀着这块业已被放弃的土地,这一切落在他的眼中,端的是讽刺和可笑。
轻轻地,他阖上门,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只觉得,他呼出去的,是两年来浑浑噩噩一蹶不振的“小白脸儿”;而他吸进去的,已经是一个内心强大忍辱负重的李忱。
“怎么?”温婉却威严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那个少女,“大事已定,有望成功,所以松了口气?”
“你是谁?”他第一眼见到这个少女,就觉得她不同常人,眼下见她能自由出入司马楠大人的这座楼子,就更是对她的身份充满了好奇,“你一直在偷听我同大人的谈话?”
“别误会,”少女温柔一笑,话锋却冷得依旧,“我对你的事情没有兴趣,我只是想听听,你是否会对我有什么帮助。”
“哦?”他觉得有趣,“那你听也听过了,怎么样?我对你有什么帮助吗?”
“有!”少女昂头一笑,这一笑终于笑进了那一双温婉的眼眸里,“自然有!而且还是大大的助力!”
“你,恨西门起对吧?”少女狡黠地眨眨眼,凑近他道:“哦不,应该说你痛恨着西门起吧!你有多么痛恨他,你对我,对司马楠大人,就有多么大的助力!”
“看来,你也十分痛恨西门起。”他推断道。
“呵,知道你聪明,”少女道:“不过你可不要想从我这里套话出来,而且有些事情,只有你不知道才对你最好。说说吧,既然有了司马楠大人做你的后盾,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呢?”
“第一步,开酒楼。”他笑着说。
“开酒楼?”少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你是说要开酒楼?”
“嗯!”他坚定地点点头,“有些时候,只有借助民众的力量,才能迅速打通你需要的渠道!”
“这话的确不错,”少女听他如此说,若有所思道:“凡是高官贵族,无一不爱摆架子,而最能让他们忘记摆架子的地方,就是美酒佳人声色犬马的酒楼。常言道酒后吐真言,想知道他们那些不堪入耳的秘密,也只有靠酒楼这种公开的娱乐场合了。
不过,这之后呢?”少女再一次发问。
“出现,卖乖,威胁,立功。”他一字一字说得咬牙切齿,这一次,他没有笑。
“嗯,出现在西门起面前,先摇尾乞怜,若是不成再以把柄威胁,成了之后再立功博得信任,”少女微微点头道:“不错,是该这样。其他的好说,只是不知,你打算如何立功呢?”
“以他人开刀。”他直直看着面前的少女,没有半分犹疑地说出了这句话。
“呵,要我帮忙吗?”少女勾了勾嘴角,像是挑 逗一般。
“好啊,”他道:“只是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谁?”
“汪跃。”少女语气难得的轻快起来。
“你当我不知道汪越是谁啊?”他笑了,“汪越不就是那个喜欢西合,但又不敢直说,只好逼我这个路人陪他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的臭小子么?”
“你说什么?!那个臭小子居然还做了这样的事?!”少女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他乍一看去,竟同汪越那臭小子瞪眼盯着他的时候有四五分相像!
“汪越!你给我死出来——”少女形象全无地吼了起来,将他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甚至连将窗台上的两三只早起雀鸟都吓得落荒而逃,他突然觉得女人还真是可怕,前一秒还在温柔地同你说话,后一秒竟然就变成了夜叉……
唔,看来以后他要小心女人才是……
只是他当时并未意识到,他说的是“以后”要小心女人,眼下,他根本没打算小心,也不想小心。
“哎姐!你干嘛打我?!”汪越飞快地跳出房间,边跑边躲避身后不断砸过来的杯碟,“我又怎么了!当着外人的面儿你倒是给我留点儿面子啊!”
姐?这少女是汪越那臭小子的姐姐?
“亏你还知道有面子这种东西!”
少女手捧着一大堆杯碟追了出来,继续锲而不舍地朝汪越身上砸,而汪越身形极快地左避右闪,那一大堆杯碟竟一个也没有砸中!不消片刻少女手中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瓷碟,少女将其一丢,小巧的修鞋几乎同一时间就点上了飞在半空中的瓷碟,一个借力再一个筋斗,轻轻松松就立在了汪越身前,正正将他截在了廊上!
好轻功!他看得出,汪越的轻功一定是师从这个少女!
“我都要替你羞死了!”少女一脸的气急败坏,冷嘲热讽道:“亏你还知道有面子这种东西!你是什么身份那死丫头是什么身份!你居然为了她如此地不要脸面!”
“西合怎么了!我才不在乎她什么身份!”汪越闻言恼羞成怒,“我说汪跃,你什么时候成了这种自诩高贵的人!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等等!要不是他确信自己只是失了武艺而感官没有问题,他几乎都药怀疑自己耳朵不好了!这臭小子是叫汪越没错,这少女也叫汪越?姐弟同名?!这可怎么分得清楚?!
“让你失望?”少女挑眉道:“你怎么不想想你让你老姐我有多失望!我看,你现在整日里只顾着想方设法接近那个死丫头那个小奴隶,连你我的正事都忘干净了吧!”
“我才没忘呢!”汪越生气地瞪了眼睛,“还有,什么叫‘死丫头’‘小奴隶’!你就当真这么在乎出身吗!那好,那我就告诉你,西合可不是什么‘小奴隶’!她可是西门和长公主的亲生女儿!”
此语一出,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司马楠大人轻轻的鼾声带了令人放松的节奏,一阵阵从卧房里传出来。
西合?小丫头?将军姐姐?她竟是西门和长公主的亲生女儿?!那就是说,西合她是西丞相的嫡女,是西氏礼人家族最有资格成为羲和国礼人者的贵女?!他被自己的推断吓了一跳,那么,司马楠大人拜托他的事——让他顺便也去威胁威胁西丞相西丰,就是为了西合吗?!
当年先王暴毙,这其中西门起是主谋,西丰是西门起逼宫的外部武装,而他李家,则是西门起毒杀先王的内部工具。没错,是工具,当时他的父亲李煜,根本不明白那毒药是做什么用的!待到知道之后,便已是先王暴毙,西门起为杀人灭口屠了他李家全家!
据他所知,司马楠大人同西门和长公主情投意合,碍于先王需要联合西氏礼人,这才将长公主嫁给了西丰,嫁给西丰后长公主生有一女,却不知为何未及满月便对外宣称夭折;倒是那西丰后来娶回的戏子,叫柳央的,生了个女儿,今已五六岁,因膝下仅有一女,西丰将这女儿当做了未来的礼人者来培养,处处呵护有加。
难道说,西门和长公主的女儿并没有死,而是被丢到了白衣坊?!但是,谁会这么做呢?这么做对谁有好处呢?
他的脑子在急速地思考着——对柳央的女儿!西门和长公主的女儿一死,柳央的女儿就可以成为礼人者了!但那小女孩和西合差不多同岁不可能做到,那能做到的人……就只有西府里说一不二的西丰了!
……这就顺理成章了,因此司马楠大人才会要他拿当年的事威胁威胁西丰,好叫这个堂堂的丞相大人,能善待长公主的女儿。
但是……西丰,将自己的女儿,丢进了白衣坊?!
他不寒而栗,也不敢相信。
但显然还有比他更不敢置信的人,少女一脸震惊地喃喃问道:“你说什么?那小丫头就是司马楠大人寻了这么些年的长公主的女儿?!”
汪越噘着嘴点了点头。
“那这么说,也是楠大人派你去护着那丫头的?”少女继续追问。
汪越昂着头别过脑袋,不服气地道了声是。
“哼,”少女冷哼一声,威严的气势瞬间回到了身上,“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上那丫头了;但是你不要也不能忘记,我们必须要做的事,还在等着我们。”
“哎呀行了老姐!”汪越不耐烦道:“你成日里就是对我说教,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你就不用管了!”说完,就立马转身冲出了楼,好像生怕少女会再次拦住自己似的,一溜烟儿跑得飞快。
他见楼子里终于只剩了他和少女两个清醒的人,心里有些雀跃,走近少女刚想说话,只听少女率先开口道:“不要想问我或是汪越,我们正在图谋的事。你不会想知道的。”
“哈!”他干笑一声,“跟你对我的事不感兴趣一样,我对你的事也不感兴趣,你放心,我不会缠着汪越问的,我早就看出来了,汪越他就是个傻小子。”
少女挑挑眉,他突然想起汪越好像是眼前少女的弟弟……
“啊,我是说汪越居然不知道你不是那种自诩高贵看重出身的人……”他慌忙解释。
少女收回了犀利的目光,呆呆地看着敞开的楼门,喃喃道:“汪越知道的,只是他显然有些忘乎所以沉迷其中了。”
“啊,对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他快被这两个“汪越”折腾傻了。
“哦,这个啊,”少女轻描淡写道:“弟弟是走戊越,我是足夭跃。”
足夭跃,足夭跃,虽温婉却内坚,虽柔弱却威严,汪跃汪跃,足够耀眼的一个女子。
他突然就有些好奇,汪跃和汪越正在图谋的大事是什么?不过想要知道的话,还要继续有交集才行。
于是他道:“不是说要帮我么?看了你的轻功之后,我想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忙了。”
少女勾了勾嘴角,像是挑 逗一般道:“好啊!卖你个人情,日后要记得帮我的忙哦!”
“一定一定,”他狡黠笑道:“只要姑娘肯付钱,在下必定万死不辞——”
“喂!”少女瞪眼,“你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我帮你你居然还管我要钱?!”
“这……你也知道了我要开酒楼,总得有点本钱啊!”他一摊手,一副为难的可怜相。
“哼!”少女将眼一瞪,起手就是一掌!口里恶狠狠道:“李忱,搞清楚现在是谁在求谁!你可别忘了你现在是个没有半点儿武艺的废人!”少女雷厉风行拍完就走,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可怜这一掌径直拍上他胸膛,直接拍出了他的一口老血,他捂着胸口一连咳了好几声,心里却是难得的开心,看来,汪跃这家伙也不是只对着汪越才会露出真性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