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之后的近三年里,他先开了一家酒楼,并将白衣坊里无依无靠的孩子收进楼里做了酒侍,借以收集各方消息;然后首先去威胁了日渐炙手可热的西丰大丞相,一是借以练练手,再就是顺便让西丰去跟西门起报个信;所以最后,西门起果然被引到了他的酒楼。
时隔近五载,西门起并没有什么改变,一样的养尊处优一样的君子如玉也是一样的高高在上,更是,一样的刀锋暗藏。
他同西门起的第一次对决,是下棋。
“李忱。”西门起的声音同亲自毁掉他一身武艺的那一天温和得别无二致,竟要让人听得汗毛倒竖;然而,西门起是没变,但是他变了,白衣坊的两年,加上四方城吃人不吐骨头的商界的两年,整整五年,他再也不是那个浑浑噩噩一蹶不振的幸存者,这一次,他要成为改命者,改自己的命,改李家的命,还要改这天下所有受高官贵族欺压的百姓的命!
“王上有何指教?”他面无改色地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淡淡出声。
“你知道,两人下棋,若是一个人输了,他幸存的棋子会是什么下场么?”西门起笑得一脸温文尔雅,只是那一双黑得仿佛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是结了冰,无论什么样的笑都进不去。
“李忱自然知道,”他淡淡一笑,同样是笑得一双眼睛古井无波,“一人若输了,哪怕是仅仅输了半子,那么即使他剩下再多的棋子,它们的下场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被毫不留情地抹去。”
西门起闻言深深一笑,正想开口,他却一抬头直直望进西门起的眼里,甜甜一笑道:“不过李忱知道,自己是不会输的。”
“哦?”西门起道:“何以见得呢?”
“因为李忱和家父不同,家父不识时务,任李忱再怎么苦心相劝都不知悔改,最终放着富贵荣华不享,还连累了一家人的性命;李忱眼见西丞相坐享高位,心痒难耐,不得已才来厚着脸皮请求王上,能再给我李家人一个机会。”
他与父亲的确不同,就算你西门起的刀已经架在了父亲他老人家的脖子上,他老人家也依旧不肯相信背后执刀之人就是他一心敬仰的王长子;但他李忱,从一开始就识破了这个计谋,从一开始,他就看清楚了西门起是一个怎样的两面三刀的混蛋!
“你不恨孤么?”西门起落下一子,白子对黑子渐成包围之势,“毕竟,是孤杀了你的家人。”西门起也抬起眼来看着他,眼睛里隐隐带了一丝玩味。
一家人的性命,在这个王上眼里,竟只代表了一丝玩味?!他的放在棋盘之下的那个拳头紧紧攥起,越捏越紧,就在快要捏出声音来的时候,一旁的小酒侍仿佛及时雨一样笑嘻嘻插进来,将酒壶往他面前一伸,殷勤道:“老板您的酒喝光就算了,怎么能忘了贵客的酒杯也空了呢!”
小酒侍一双眼睛生得有几分女子气的温婉,笑得一脸不正经,看上去很像一个人,这个眼熟的笑让他瞬间找回了理智,缓缓松开拳头,他垂下了眼眸,不留痕迹地掩住了眸中的狂乱。
面上笑得顺从,他道:“若说不恨,那怎么可能呢?不过我更恨的,是父亲李煜!他明明有机会给家人一个光明坦途,但他却偏偏选了修罗地狱!他根本不配做一个父亲!!”
是啊,若父亲听了他的劝,肯相信他的话,那么他们一家人明明可以逃过一劫,可是父亲不信,依旧将你西门起看做正人君子一代贤王!他的确不配做一个父亲,但你西门起,更不配做一个王!
“哈哈哈哈!”西门起昂首大笑,拍案道:“真英雄自当如此,断不能妇人之仁!”
“是啊王上,”他一揖手,狡黠一笑道:“李忱赢了。”
西门起向棋盘上一望,果然就见黑子不知何时已经突破重围,反将白子困在了黑色的“漏斗”之中。
一步一步,不徐不缓,步步为营,反败为胜。
“看来,孤还真的要给你一次机会了呢。”
他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叩拜之礼,那是最谦卑的姿势,最感恩戴德的姿势。
他就用这样的姿势,目送了仇人的离去。
“你……”一旁酒侍打扮的汪越犹疑地开口,“你没事吧……”
“没事,”他道:“多谢你,肯答应来看着我。”不然,他还真的担心他忍不过去。
“鬼才乐意来呢!”汪越撇撇嘴,道:“要不是怕你告诉我老姐我又去找西合,我才不愿意陪你看那个混蛋冷笑呢!”
冷笑?看来小孩子的感觉很敏锐嘛……
“不过……”汪越抚了抚头上的酒侍小帽,奇怪道:“你为啥不找我老姐啊?你不是最爱跟她商量你们的‘大事’么?”
“你姐?汪跃?”在汪越不正经的语气里,他面色终于有所缓和,“别闹了!你姐只会比我更恨!到时候我不拦着她就谢天谢地了,还能靠她拦着我?!”不过幸好,你和你姐姐很像,尤其是一双眼睛,几乎有五分相像,他咽下这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几乎是有些温暖的纳闷到,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要能看着汪跃那一双温婉坚定的眸子,就能够定下心来做好任何事。
“嗯……”汪越挠挠头,承认道:“这倒也是。”
“不过之后呢?”汪越问道:“那混蛋肯定不会就这么信了你的,你打算怎么做?”
他呼了口气,面上终于有了些活人的红 晕,却不知到底是因为愤怒还是紧张,在汪越探究的目光里,他声无起伏道:“刨祖坟,除权臣。”
汪越突然就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可怕,只在心底庆幸到,还好,还好没有让这个人留在西合那个笨丫头的身边。
不过这次想起西合,汪越竟有些难过,听那个笨丫头说,她就要离开白衣坊了。
“是,西合是可以离开白衣坊了,”听到汪越不自觉的喃喃,他回应道:“怎么?西合能离开白衣坊那个修罗场,你不为她高兴么?”
“我也知道我应该为她高兴……”汪越一脸不情愿道:“可是以后我就见不到她了啊!”
“怎么见不到?”他轻描淡写道:“她是离开了白衣坊,但是难道你就不能去找她么?”
“你以为我不想啊!”汪越冲他翻了个白眼,“关键是我也得先知道她离开白衣坊去了哪儿啊!”
“怎么?搞了半天,原来你不知道啊!”他故作讶异道。
汪越一抬头,瞪大了那双与汪跃有五分相像的双眸,“你知道吗?!你知道笨丫头要去哪儿吗?!”
他忙做了个后悔的样子,在汪越看来就像是他一时说漏了嘴正后悔不迭呢!
“你果然是知道!”这下汪越更是来了精神,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兴奋道:“你快告诉我啊!那笨丫头离开白衣坊究竟是要去哪儿?”
“哎呀——”他抽出胳膊,一脸为难道:“你明知道你姐不许我说的!我要是说了,你姐还不弄死我?!如你所见,我可是个一点武艺都没有的废人!”
“哎呀这怕什么?!”汪越不耐烦道:“我告诉你她的把柄,让她不敢打你不就完了!”
他心底暗笑,这臭小子,可真是连自家姐姐的五分聪明都没学到呢!“好啊,”他挑眉,面上波澜不惊道:“你说说,我考虑考虑。”
“我姐啊,”汪越四下里瞅瞅,仿佛是怕自家姐姐会突然跳出来给自己一个暴栗似的,“她的ru名叫‘仙仙’,你可千万别告诉她是我告诉你的啊!她最讨厌别人叫她这个名字了!只要有人叫她这个名字她就蔫儿!”
“此话当真?”他好奇道:“可别我一叫她‘仙仙’,她就更生气地把我往死里打!”
“哎呀不会的不会的!”汪越摆手道:“你就放心吧!我都告诉你了,你倒是快告诉我那笨丫头要去哪儿啊!”
“好好好,”虽然这臭小子说的和他想知道的相差甚远,不过,毕竟也是汪跃的秘密啊,而且眼下自己的“酒楼情报系统”运转得越来越好,汪跃的秘密他大可自己查探;而且,让这臭小子追着西合去,也算是让西合那个对谁都掏心掏肺的小丫头有了个保护,细细思量之下,他终于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对你姐说是我说的啊!西合,不日就将被西丞相西丰带回西府,成为西府大小姐。”
羲和国的宗制,大小之份一向不是以年龄大小来论,而是以嫡庶之分来决定,西合要成为大小姐,那就是说……汪越激动地一抬眼,“这么说西丰那老不死的终于!”
“对,那老不死的终于肯认西合这个女儿了!”他淡淡一笑,看来这臭小子也不是笨得不可救药嘛!
“哈!”汪越大小出声,“哈哈哈!太好啦!”
他也跟着笑得一脸欣慰。
“等等,”汪越看着他这样的笑,突然敛了笑容,仿佛明白了什么一样,缓缓道:“难道是你?”
“没错,是我,”他点点头,“我威胁了那个老不死的,不然你以为,西门起怎么会自动走进我这酒楼?”
咚!汪越一拳砸上他的胸口,笑意已经半点不剩,冷冷道:“你利用她。”
“我是利用她,”他承认道:“但是我的利用并没有伤害到她,反而还对她有好处。再说了,”他揉着胸口笑道:“你不是一样利用过她么?”
汪越的脸突然就变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