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救济白衣坊的老弱病残么?”汪跃的懒洋洋的语气里充满了疲惫。
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汪跃道:“你现在有了这样的能力,所以你的医者仁心又出来作祟了。你难道忘了么,你眼下扮演的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这次他开口了,缓缓道:“追名逐利,冷血无情,唯权是尊。”
“你和越儿,还真是像得很。”汪跃微叹了口气,轻声道。
“我?同你弟弟像?”他笑了,“你一定是搞错了,那小子可是口口声声鄙视我选择的路,还信誓旦旦地说要跟我再无往来呢!”
“我说呢,”汪跃恍然大悟道:“我说那臭小子怎么一听说我要来寻你便气得吹胡子瞪眼,我还以为他是知道了你总来跟我报信说他粘着西合呢,原来竟是因为这样啊。”
“你别在意,”汪跃补充道:“其实就算在意也没什么要紧,终归你选了这条路,并且也已经步步为营地走到了现在,越儿的话对你也不会有任何影响。我说你同越儿像,是因为你们都一样,认不清现实,喜欢自欺。”
他看着汪跃温婉的面容,知道他将要听到一个同这温婉的面容完全不相称的坚定声音,果然,汪跃坚定道:“你们都满怀了毫无用处的正义感,却忘记了有一句话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更忘记了还有一句话叫‘没有流血就没有成功’。”
“我没有忘,”他莞尔一笑,柔声道:“所以今天我才寻你过来。”
汪跃歪过头看他,朱唇一勾道:“终于说到正事啦。”
“嗯,”他点头道:“你轻功那般了得,我今天寻你来,就是想让你去那两个高官府中,偷出他们的罪证。”
“这个自然没有问题,”汪跃先是志在必得地一笑,尔后微有困惑道:“不过,你怎么就能确定他们会把罪证藏在自家府中呢?还有哇,他们的府邸都那么大,难道你是叫我搜遍每一寸地皮?就算我轻功再好,也办不到在一群护卫眼皮子底下肆意来去啊!”
“这个自然不会,”他胸有成竹地一笑,得意道:“你可不要小瞧了我臣仙楼的办事能力啊!”说着,他拿出了两块绢帛,轻轻抖开来,竟是两幅画工轻巧描绘细致的地图。
“这难道是?!”汪跃一脸的不可思议。
“没错,就是那二位高官府邸的地图,”他对汪跃的反应很是满意,言语间也颇染上几分得意,“而且这上面藏匿罪证的地方,我都已经用朱笔标出来了。”
“不错嘛,”汪跃赞叹道:“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我收回你像越儿的那句话,现在的你可比只知道粘着西合的他强多了!”
“这话不错,我爱听!”他笑得眉眼弯弯,得意得春风满面。
“好,”汪跃将两块绢帛贴身收好,保证道:“这样的话我就好下手多了,不过有句话先说清楚,这次我帮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他不耐烦地打断她,“下次我帮你——不收钱!”
“嗯,知道就好,”许是对他的态度很满意,汪跃转身离去之前,还语气轻快地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等我好消息。”
他看着她的背影,温柔笑着摇了摇头。
“有那么好笑吗?!”一把尖尖的声音突然刺过来。
他霎时间就敛了笑容,像往常一样淡淡道:“我说过我在谈事的时候不要进来的吧,李夏。”
“我凭什么不能进来!”李夏,当日的脏女孩儿,眼下已经是个衣着干净面容苍白的惹人怜爱的女孩儿,然而此刻她却眼神锋利地道:“凭什么我不能进来!你刚刚拿给那个歌女的地图,可是我想方设法拿到的!”
“什么歌女?!”他一个激灵,“你在胡说什么?!”难道,汪跃整日里苦练歌技,就是为了做个卖唱的歌女?!他被这个想法吓得心惊肉跳!
“你还装!”李夏苍白的脸因为生气被激出两朵红 晕来,“好你个李忱,你居然把我费尽周折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地图,就这么拱手给了那个下贱歌女!你说!你让我去想办法问出他们的罪证藏匿点,是不是就是为了那个下贱歌女?!”
啪!
李夏的脸偏向一边,她正对着李忱的那半张脸上,是清清楚楚的一个手掌印,而她长得甚是柔弱的一双眼里,噙满了与之不称的倔强。
“李忱!”李夏咬着牙道:“不要以为你带了我回来好吃好喝地养着我,我就应该被你摆布!只要我想,我随时都可以离开这里!”
看着这样的李夏,他心中很是诧异,因往日里李夏虽爱使些小性子,但在这样的大事上她从来都是颇识大局的。自从他将她带回臣仙楼,她先是对他不信任,但日子长了,她发现他真的如酒侍们所说,便渐渐放下了戒备,也想学那些酒侍帮他一些忙。
于是他便将他的一身医术尽数传授给了这个长相柔弱却内里坚强的女孩儿——说是为了以防自己有个不测李家医术失传也罢,说是想要满足她的求知欲也罢,总之,他就那么做了;她说她没有名字,他便给她取了名字,随他李家的姓,唤作李夏。
他死去的妹妹,当年也如她一般大,性子热烈活泼有如夏花,便正是叫做李夏。
当他给她取名,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时候,他便知道了,是他自己太过想念妹妹,太过想念已经死去的亲人了。
李夏也很争气,短短时日就将他的医术学得很好,最要紧的是她在制药方面很有天赋,这次能找到那些高官藏匿罪证的地点,也正是多亏了她配制的迷药,这才不费吹灰之力让那两位高官在迷迷糊糊之中就老实交代了。最重要的是,那两位高官对此还不会有任何记忆,就算有,也会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于是他便也很欣赏她,更是将她当做妹妹一样爱护,只是眼下,她真的有些无理取闹了。
“我没有逼你留下,”他冷冷道:“你想离开,就请自便。”
“又是这样!”李夏的泪终于滚了出来,“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我怎么样了?”他一向受不了女子冲他哭,还是为了他不明白的莫名其妙的理由,他刚刚之所以没有忍住而一巴掌打上去,完全是因为李夏那一句句刺耳的“下贱歌女”;然而看着李夏苍白脸上红肿的手印,他还是不免有些后悔,于是放缓了语气道:“我李忱一直都是这样,我不会逼你做什么,但是你,不能再叫她‘下贱的歌女’!”
他说“不能”,李夏想,竟像是命令一样……
“我就知道,你就是为了她,”李夏抽泣道:“你就是为了她才把我当成工具来使唤!”
他觉得今天的李夏有些不正常,字字句句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话,他对她怎么样,难道她不是看在眼里的么?他李忱虽选了眼下的路,但他还是尽自己所能对臣仙楼里的每一个人好,他已经没有亲人了,但是他仍然希望能拥有一丝温情。
他很是不耐,觉得再这么莫名其妙地争执下去不仅没有任何意义,反而只会徒增烦恼;眼下汪跃已经去偷罪证了,他还有一篇相应的弹劾奏章需要细细斟酌,于是他终是不发一言地拂袖离开了。
所以他没有看见,被他撇在身后的李夏不甘心地咬着牙;也同样没有听见,她喃喃着要让“下贱歌女”好看。
凭什么!那分明是她千辛万苦才得来的情报,那分明是她为了搏他一个笑脸,才用苦熬了整整八日做出来的奇药换来的情报!为什么!那个卖唱的歌女什么都不必做,就能让他满面笑容?!为什么!那个卖唱的歌女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就能得到他如此的信任;而她李夏,却需要辛苦地学医辛苦地制药,才能偶尔得到他一个赞赏的微笑?!
他是个不容易讨好的人;他是个不爱笑的人;他是个不同于那些追名逐利的高官或是恃强凌弱的奴隶的人——她一直这样认为,并从认识到这些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为了能讨好他,一直为了能让他对自己笑而努力。
听酒侍说他担心自己的一身医术失传,即便对学医并无兴趣,她也能竭尽全力去学;听酒侍说他在想办法扳倒那两个鱼肉百姓的高官,她便想方设法去搜集情报,然而,待她好容易炼药成功,让那两个恶心人的官员自己交代出来情报之后,他转眼就将她为他而获得的成果,送给了别人!
但这还不是最让她难过的,最让她难过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他冲那个夺走她情报的歌女,笑得一脸温柔甜蜜!
李忱,我不会让别人抢走我的功劳的!我李夏,一定要那个下贱歌女好看!
下贱的歌女,你不是要去偷罪证么?那你就尽情地去吧,我会让罪证的主人,在那里好生恭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