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坊依旧是恶臭熏天,饶是晨起下的一场春雨都没能让空气清新一些;就好像汪越动用了老男人司马楠,又将丑八怪硕白折腾地半死,也没能让自家姐姐醒过来。
“你们两个庸医!”汪越从看到司马楠和硕白起床开始,就一直尾随在二人身后骂个不停,“平日里个个把架子端得多么高,就好像自己真有多大本事似的!结果呢!连一个弱女子都救不醒!”
“哎哎!”硕白有些奇怪,“我说小子,你昨天才认识了我,什么时候见过我‘平日里端架子’啊?!”
“你现在这么跟我说话,不就是在端架子么?!”汪越丝毫不为所动,一句话就噎了回去,“怎么,就因为你昨天才认识我认识我姐姐,所以你就没必要救她么?!你们这些懂医术的平日里天天‘医者仁心医者仁心’地挂在嘴上,结果真到了你们派上用场的时候怎么就都怂了!”
“你这小子!”司马楠广袖一拂,甚头痛道:“我昨天就告诉过你了,你姐姐没事,只是大喜大悲之余又兼惊吓,导致身心俱疲需要休息而已!你就不要再在我这里婆婆妈妈了!难得的春雨蒙蒙,你这小子真是将这好景致毁了个彻底!”
“我说你这老家伙究竟有没有良心啊!”汪越一手掐腰一手堪堪指上司马楠的面门,气急败坏道:“姐姐都这样了,你居然还有心情看风景?!你也不想想是谁在你这个老洁癖受不了的时候帮你打扫整座阁楼的?!明明自己洁癖还懒得打扫!我汪越长了这么大就没见过你这么为老不尊的人!”
“你这臭小子别得寸进尺啊!”司马楠的方额上似乎暴起了青筋,已经是眼看就要爆发了!
“哎哎行了行了!”硕白见状不妙连忙插到两人中间,充和事老道:“都不要吵了!司马楠大人,我们俩都知道仙仙她需要休息,所以我们千万不能吵到她!至于你汪越,你与其在这里跟我们啰嗦,不如快去找一味草药,好给你姐姐调理身体!”
“什么草药?”汪越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草药能让姐姐醒过来?”
“虽然眼下的情况是让你姐姐多睡一会儿最好,但是既然你总这么上蹿下跳的,为了我和司马楠大人的清静,我也只好选择另一种方法了,”硕白一摊手道:“至于这草药嘛,自然是能救醒你姐姐的!”
“你这丑八怪干嘛不早说!”汪越作势捶了硕白一拳,话罢就立刻冲出阁楼要寻草药去。
“哎——草药叫做益母草——切记切记!”硕白冲汪越的背影喊着补充了这么一句。
“益母草?”司马楠玩味地挑了挑眉,颇感有趣道:“你叫走戊去寻益母草作甚?你分明知道,汪跃她可并非是……”
“我自然知道,”硕白一双英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但是汪越他可不知道。”
“嗯?”硕白眼珠一转,满是伤疤的脸就绷起来,问道:“你叫汪越那小子什么?走戊?”
“是啊——”司马楠叹了口气,这口气一叹出来,就让他显得真正像汪越口中的那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他沉声道:“汪越,走戊越,她姐姐希望他能像行走的天干第五位一样,永远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永远处于最中 央的地位,所以才让我这么叫他。不过其实嘛,我也是年纪大了分不清楚,每每我一叫名字他们两个就统统都跑了过来,实在烦人的很,所以这么叫也是为了好区分嘛哈哈哈!”
行走的天干第五位,行走的焦点和王者,仙仙,我知道你对弟弟寄予厚望,只是你的执着,哪怕是在我听来都有些过于沉重了,汪越这么一个孩子,汪越这样的性子,真的能……
“我说你啊,别走神啊,”司马楠道:“你将走戊支开倒是容易,只是汪跃不醒,他这厢一定还会继续吵嚷不休的!哎,可怜我的春雨朦胧啊,雨都快停了额,我居然还没有细细观赏一番呢!我的可是四时图就差这么一副春雨景致了!”
“司马楠大人您快去画画吧,”硕白笑道:“仙仙这里有我呢,而且我可以保证那个‘行走的焦点’不会再去吵您了!”
“我看得出来,”司马楠负手而立,道:“你和汪跃那丫头关系匪浅,所以你照看她我很放心,只是不知,你和汪跃的关系,跟走戊解释起来是否会很艰难,罢了罢了,我一个老家伙操什么心,你们孩子的事就让你们自己去解决,至于我嘛,我就去画我的四时图喽——”
“司马楠大人!”硕白冲着司马楠的背影叫道,尔后看着司马楠转过来的方额宽面诚恳地续了一句:“谢谢您了。”
“是人就都会有需要别人的时候,”司马楠深深一笑,“在你看来是我这个长着照顾了他们,但是在别人看来,又焉知不是他们陪伴了我呢?”
硕白也深深一笑,做了一个深深的揖,目送司马楠信步离开了。
楼外春雨渐歇,窸窸窣窣的声音也逐渐微不可闻,硕白踱着步子走进汪跃的房间,汪跃仍然在榻上紧闭着双眼,但就是因为眼睛闭得太紧,倒无端叫人觉得不对。
“仙仙,可以了,”硕白轻声道:“你都这样躺了一天了,不饿吗?不渴吗?快起来吃点东西吧!”
汪跃没有睁开眼睛,然而泛白的嘴唇轻启,轻声问了句:“越儿不在吧?”
“我就知道你是怕他在这里,这才一睡不起的,”硕白笑道:“他被我支出去了,你放心起来吧,快吃点东西,你都一整天水米未进了。”
汪跃这才睁开了眼睛挣扎着要坐起身来,然而因为直挺挺地躺了太久,导致身子都发僵了。硕白见状上前将汪跃扶坐了起来,无奈道:“你也真是的,不就是怕他追问当年两国交战时发生的真相么?何苦要用这样装昏迷的法子?你可不知道,你这‘一睡不醒’不要紧,汪越那小子可是被吓坏了,追着我和司马楠大人骂了一整日的‘庸医’呢!我们俩的招牌可都被你们姐弟给砸了!”
“这臭小子,”汪跃一笑,然因为身体还有些虚弱,所以这一笑显得有些勉强:“他平日里没心没肺就知道粘着西合那小丫头,没想到居然还知道担心我呢!”
“你以为呢!”硕白递了一杯水给汪跃,欣慰道:“仙仙,你的牺牲没有白费,你的弟弟还是很心疼你这姐姐的。”
“硕白,”汪跃突然肃了一张苍白的脸,道:“不要再说什么‘我做的牺牲’了,其实早在你们救我回阁楼的途中我就苏醒了,你说你当着越儿的面说了些什么?什么叫‘你姐姐曾失血过多导致她一直体虚体寒’?!要不是你说的那些话让越儿起了疑心,我哪里用在这榻上直挺挺挨上一整日?!咳咳咳……”
“怎么了!”硕白赶忙帮汪跃顺气,紧张道:“怎么了?胸口还是很痛么?你说你呀,多年前你在战场上,为了救越儿竟然擅自放自己的血给他换,从那时起就落下了病根,你自己不是最清楚么?!居然还敢动气!”
硕白用自己的大手轻抚着汪跃瘦小的脊背,一下下的尽是温柔,“是我错了还不行么?毕竟事情过了这么多年,越儿也从当初那个不知世事的小将军变成了如今的聪慧少年,我以为就算你不说,他回想起当年的事多少也会猜到了,没想到,你将一切藏得这般好,一点都不曾让越儿发现。”
“不是我藏得好,”汪跃咽下一口清水,泛白的嘴唇终于有了抹红色,“是那个时候,越儿伤得太重,已经完全没有意识了……”这句话尚未说完,汪跃的面上便褪去了仅剩的一丝血色,于是她苍白的脸和恢复红色的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对比,硕白看在眼里,只觉得心疼。
“不要想了,”硕白再看不下去,一伸手便一个弹指弹在汪跃脑门上,英气的眼里是一闪而过的仓惶,“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越儿也已经长大了懂事了,仙仙,你可以让自己放松一下了,不要再把所有重担压在自己身上了,你只是个女孩,应该天真快乐不知世事的女孩啊!”
“我是女孩没错,”汪跃将手中水杯轻轻一丢,清水和杯子就一起滚了一地,“可我也是望朔国汪姓王室的公主。我至今还活着的理由,就是将越儿好生教养长大,让他拥有一个王应该拥有的一切本领,并且有朝一日,将他送上我望朔之国的王位!
咳咳咳——”汪跃激动得面颊泛红,牵得多年前病根狠狠一痛,又是一阵止不住地咳嗽,硕白忙抬起手想要帮她顺气,但却被汪跃一抬手给拦了下来。窗外是破云而出的日头洒进了阳光,星星点点的晨光里,汪跃温婉的双眸牢牢注视着眼前面容尽毁的男子,一字一顿道:“你,硕白副将,会帮我么?”
硕白一笑,起身跪下,行了一个同羲和国全然不同的大礼,礼毕抬首之时,是沙哑的声音郑重道:“末将定不负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