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为汪跃提心吊胆了整整两天三夜的李忱,在听到那个沙哑男声的这一刻,突然就产生了转身就走的冲动。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二层汪跃的房间的,更不知道他自己看见眼前这一切时,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但从李夏的神色里,他至少知道了自己脸上一定不是什么好看的表情。
其时,汪跃正懒懒半坐在榻上,一头乌发就那么随意地披着,更衬得她面色苍白,然而即便是面色苍白至斯,李忱也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放出光彩——快乐的光彩。
这光彩,是连病容都掩藏不住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若非是他了解汪跃从不自欺的性子,他都要怀疑汪跃这两天三夜不是被狗官抓去了,而是自去游山玩水快乐逍遥了!
汪跃,面对什么都从容不迫淡淡一笑的汪跃,在他不在的这两天三夜里到底是经历了什么,竟然能绽放出他前所未见的快乐?!
“我听说了,”汪跃笑着,顺手将一缕乌发别到耳后,“你凭着两份罪证和一个假账本,以及你亲手拟出的弹劾奏章,就将那两个狗官一杀一放,算是为百姓立了一大功劳,这样,不仅得了民心,而且你在西门起那里也能够顺利多了。”
其时李忱如饥似渴地注视着汪跃,硕白好奇地打量着李忱,似乎只有汪跃注意到,在她说出“假账本”三个字时,一旁的李夏没由来地打了微小的个哆嗦。
这个丫头今天好像有点奇怪啊……
“你……”李忱欲言又止道:“你怎么样?那个狗官有没有伤害你?!都怪我,我已经尽我所能争取时间了,但是西门起没完没了的试探,还是让我慢了一步!”
李忱话音还未落,硕白一个大步上前就坐在了汪跃塌边!不过让李忱更为吃惊的还在后头——只见硕白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理所当然地将汪跃的手牢牢包住,对此,汪跃只重重呼出一口气,显然是又回想起了被那狗官压在榻上的可怕经历!待平复下来,她冲硕白笑着道了一句:“我没事。”
那是怎样的笑啊!不同于她淡然面对一切的笑,更不是她对于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的笑!这样的笑,让李忱突然就意识到,这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和汪跃之间,有一种他永远无法了解也断然不想去了解的东西!
“我真的没事,”汪跃的视线柔柔落在硕白身上,和声道:“你先出去吧硕白。”
看来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是叫做“硕白”……
“你真的可以吗?”这个让李忱产生扭头就走的想法的沙哑声音又响起来,声音里是满满的关切,见汪跃认真点头后,硕白才道:“那好,我就在门外。”
话毕,硕白起身走向门外,临出门之际,一双英气的眼睛警惕地看了李忱一眼,这时李忱才注意到,原来这个沙哑声音的主人是个满面伤疤面容可怖的男子。
“好了李忱,”硕白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外,汪跃就又变成了那副李忱见惯了的淡淡神情,她冷冷道:“你不必再装作这副假惺惺的样子,看见我眼下平安地坐在这里,你一定很失望吧!”
“你怎么能这么说李忱呢?!”一旁的李夏只觉得汪跃的话不堪入耳,厉声抗议道:“你知不知道他为了能救出你,甚至都放弃了将那个垄断酿酒业的狗官彻底铲除的大好机会!你知道仅仅是将那狗官流放三年,将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后患吗!”
“这么说,”汪跃道:“李忱公子为了救我,甚至不惜放自己商业上的竞争对手一马?那我是不是应该起身,好好给李忱公子行一个谢礼呢?”
“是我的错!”李忱受不了汪跃这样半是讥讽半是好笑的对自己笑,他厉声打断道:“是我的错!你是因为我才落入那狗官之手,我设法救你,那自是理所当然的!是李夏多嘴失言!”
“李忱?!”李夏的话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愤。
“够了李忱!”汪跃再听不进去,“我知道我们一开始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所以我也不曾指望你能对帮我有多少真心,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为了能让你的手下人拿到罪证,居然将我作为声东击西的工具!难道你觉得,我汪跃会拿罪证来趁你之危,逼着你做什么交换吗?!”
“我倒是想!”李忱突然地吼出声来:“我倒是想你会拿着罪证来趁我之危!那样的话,至少我还有让你利用的价值!我甚至都可以把自己交换给你,只要你想!”
汪跃在李忱这几句突然爆发的吼声之下,狠狠一愣,连面上雷打不动的淡淡神色一时都僵在了脸上, 这厮,这厮是在说什么?
汪跃这才注意到,李忱面色比她惯常所见更加苍白,一双眼睛里爬满了血丝,竟像是两三天不眠不休的样子。
“李忱,你在说什么啊……”汪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居然放软了语气,明明是李忱这家伙利用了她害了她不是吗?!
“哈——”李忱重重呼出一口气,他知道李夏做的事情,汪跃一定是误以为是他做的了,事到如今,再怎么解释都没有意义,李夏是他一手培养的人,她做的事,也就相当于是他做的。这一点,汪越那小子在找他质问汪跃下落的时候,就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汪跃,我今天来,不过是想看看你是否安好,”李忱面上尽是因为一时冲动而产生的悔恨,他略有慌乱道:“既然你平安无事,那么我就告辞了。”
“李忱!”汪跃终于明白过来,她淡淡的神色褪去几分,剩下的尽是不忍,她叫住了转身就要离去的李忱,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李忱,你知道你我都有各自使命的罢。”
李忱身形一顿,哑了声音道:“我知道的,只是你这样对我,并不是因为使命的关系。”
李忱往门外深深一望,那正是硕白说的要守护汪跃的所在。
汪跃又是一怔,她不曾想到李忱如此心如明镜,若是这样,一切反倒好说了……
“李忱公子,你原本是医师世家的后人,自然也当得起一句‘公子’,我汪跃在此,多谢你的抬爱,”汪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淡淡的柔和,“方才李夏所说,的确不错,只将那狗官流放三年,定然会给你带来无穷后患,不论你如何利用于我,这份恩情都是事实;更不必说我起初也是想要你帮我才答应去帮你的,若真要论起来,我也并非理直气壮。归结起来,我们之间这许多凶险,还是你我心思不纯的缘故,所以此后,你开价,我付钱,我们之间便只是买主与卖主的关系,”汪跃浅笑一声,像是在自嘲,“你我之间这种种,委实算是笔烂账,既是烂账,我汪跃也就不想计较了。只愿,你我都能专心致志达成使命,方能告慰亲人之心。”
“……”李忱没有回头,而是努力将声音放得淡然,“如此,那就多谢汪跃小姐的指点了。”
李夏愤恨地剜了汪跃一眼,便跺着脚跟随李忱离开了。
啊——原来这小丫头喜欢李忱啊——李忱真是给自己捡回来一段缘分啊,汪跃在李夏这愤恨的白眼之下终于搞清楚了状况,敢情她英雄没有做成,被抓去当了阶下囚不算,反而还莫名其妙的被卷进了麻烦的三角关系?!
她当真没说错,她和李忱之间的种种,委实是笔烂账!
“你是叫李忱?”硕白自拐角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满是伤疤的脸在阳光下便更是显得可怕,李夏下意识往李忱身后缩了缩,是再明显不过的被吓到的样子。
“李夏,你先回臣仙楼去,”李忱道:“去看看正事办得怎么样了。”
反正李忱已经看到汪跃平安无事了,汪跃也说不会再计较她下套害她的事了,李夏想到,这样想来李忱这里应该也没什么事了,再说明天西门起一定会找过来,她还是回去准备正事的好……
李夏应了一声是,便求之不得地逃离了硕白可怕的脸。
“呵呵,”硕白看着李夏逃之夭夭的样子,忍俊不禁道:“你身边这个女孩儿倒是有意思得很,如此直接,真是一点儿也不隐藏自己的心思呢!”
“见笑了,”李忱一想到硕白的手抓住汪跃手的样子,就万分不爽,因此无论怎么努力也摆不出个好脸色,最终还是冷冷道:“不知阁下叫住李忱,是有何事?”
“无事,只有一句话奉送,”硕白比李忱高出半个头,因此跟李忱说起话时只好低下头,“仙仙有我相护,不劳阁下费心!”
李忱此时只恨自己生得矮,又失了武艺多年故而体格也没有硕白壮硕,因此在硕白面前落了下风,憋了半天,也没能憋出一句话来反驳,只好愤愤然拂袖离去。
“哟不错嘛!”走戊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赞赏地一拍硕白的胸 脯,挤挤眼睛道:“硕先生此番真是让学生刮目相看啊——”
硕白脸一红,一掌将走戊拍开,教训道:“还不去练弓!”
“别害羞嘛师父!”走戊继续挤眼睛,“今天我才终于看出来你是个男人!‘仙仙有我相护,不劳阁下费心’!不错不错!霸气十足呀!”
硕白忍无可忍,一脚将走戊踹下二层,走戊使了轻功一跳,便灵巧地站在了院子里的一个木桩上,还在锲而不舍地挤眼睛道:“师父加油,走戊看好你哦——”
硕白将涨红的脸往一双大掌里一埋,心想,还是找一副面具来戴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