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地从司马楠的阁楼回来,李忱李夏皆是一夜未眠。天刚刚破晓之时,就听得李叔气场十足地跑上二层,惊喜的大嗓门将整层楼的酒侍们都从梦乡里残忍地拽了出来——
“公子!小夏!王上到了王上到了——”
因一夜未眠,李忱李夏便都在听到李叔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冲出了房间!李夏心里暗道了一句“果然如她所料”,便下意识地去看李忱,一心盼着能从他仍然狼狈的脸容上看出些许“已经准备好了”的样子。
李忱在门槛外理理衣衫,将一双酸痛的眼睛狠狠一闭再猛地睁开,于是他脸上的狼狈就这么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则是双目炯炯,神采奕奕!没错,汪跃已然平安无事,一切即将尘埃落定,这个关键时刻,他怎能以一副狼狈的样子去叫西门起起疑呢?他殚精竭虑苦心布局了整整五年,眼下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他又怎能不神采奕奕呢?
看着眸中放出光彩的李忱,李夏终于放了心,她走上前去把李忱起皱的领口抹平抻展,低声道了一句:“沉住气”;只要沉住气,就能得到应得的成果,否则,就会变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弄巧成拙了。
“我知道。”李忱沉声道,然而话毕之后,他却抛开他惯常接待重要来客的奢华房间,反而大步走进了他素来用作自己卧房的房间,进门之前,还向李叔道:“直接带他进来,向他告罪,就说我身负重伤,无法迎接。”
李叔和李夏面面相觑,一时都很困惑,但看着李忱面上是如此的坚定不移,李叔还是咽了咽口水,应了声“是”。
“哟!孤的大功臣怎的这副样子挨在榻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西门起戏谑的声音一经门口传进来,李忱就立马以一种更加凄惨的样子趴在榻上,只是凄惨之余,他并没有忘记做出满脸放光的样子,落在外人眼中,分明就是一副臣子因见到自己一心效忠的王上而神采奕奕的神情,更不必说这个臣子还“身负重伤”!
“李忱给王上告罪,”李忱让自己的声音无力里面透出一种兴奋,同他做出的那副神情恰好匹配,“李忱眼下挨了司马法门的法棍,已经是爬不起来了,还望王上见谅……”
“这是什么话!”西门起浑不在意地一摆手,道:“李忱你现在可是孤的大功臣啊!先是帮孤查出了那两个狗官的罪行,再是鬼斧神工地从他们手中取得了不容辩驳的铁证!最后,居然又借司马法门的兵力,替孤彻底除了那两个心怀不轨的东西!李忱呀李忱,你可真是让孤刮目相看啊!”说到这里,西门起伸出手,重重在李忱屁股上拍了怕!
“哎呦——”李忱极其配合地哀嚎出声,用了开玩笑一般的口吻道:“王上谬赞了,李忱不过是凭着王上的王令,这才调得动司马家族的护卫啊!”
李忱小心翼翼地将眼中闪过的一丝精光藏起来。他和西门起彼此都心知肚明,那个“王令”,实际上就连李夏所说的“一纸空文”都算不上!因为就算是一纸空文,也是要有王上的王玺加印才行的,而他给李忱的那个“王令”上,根本就没有王玺加印!
而这一点,早在他拿到王令的时候就发现了。
西门起,不仅仅像李夏所说,是要试探他是否忠心,更是要试探他是否有能力!而一个彻彻底底的“空白”王令,正好可以试探出他全部的底细!
若是他动用了自己在白衣坊培养的势力,那么不仅他的实力会被彻底暴露,也正好说明他如此急切地要除掉那两个狗官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若是他不能按要求成功执行“王令”,那么就只能说明他李忱没有任何值得西门起利用的价值,既然没有利用价值,那么西门起自然就会想方设法除掉他,进而控制他手中的遍及整个四方城的情报网!
而最后一种可能,就是当他像眼下这样借用了其他世家大族的兵力,成功执行了王令除掉了狗官的时候,西门起便可以在少了两个威胁他王位和经济利益的敌人的同时,还可以在明面上置身事外!也就是说,他大可以借“滥动兵力”给司马法门施压,从而达到他抬升西氏礼人的目的!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无论此次“铲除狗官”的结果如何,西门起都能保证自己的利益!而他李忱,就得在这三个选择之下,夹缝求生!
西门起此招,不可谓之不狠辣!
“哈哈哈哈——”西门起长笑出声,一拍大腿道:“王令?!什么王令!就凭那么一纸空文?!李忱,孤没有看错你!你够聪明,也够大胆!最关键的是,你够识大局!”
西门起倒是承认得很痛快,一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没有丝毫羞赧之意,李忱不得不被他厚颜无耻的程度深深折服,因此趴在榻上的姿势就自然更无力了几分。
“臣下可不知道王上在说什么,”李忱“困惑”地皱了皱眉头,旁人瞧去当真是一脸的无辜加人畜无害,“臣下只知道,司马府那一帮老头子们当真是不好惹!~哪怕他们是除掉狗官事后才发现成王殿下并未被那狗官抓去囚禁,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我啊!”李忱特意将“成王殿下”四个字咬得很重,果然就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你说谁?”西门起的眼里亮起一丝寒芒,“成王殿下?阿成怎会同那狗官有什么牵扯?!”
“哎呀,”李忱煞有介事道:“王上您也是知道的,司马法门同育花世家可是有百年交好的历史,而且成王殿下的生母就正好是出自花家的花贵妃,所以我若想借助司马家族的兵力为王上除了那两个狗官,就自然要让那帮掌握着调兵之权的老头子们和司马兰小姐担心上一把,否则的话,司马家族那样一等一的护卫,怎么可能我一介商人一登门求救人家就如此大方地借兵?!”
“如此说来……”西门起面色不善道:“你是告诉他们成王殿下被狗官抓住了,他们才如此痛快地借兵给你?!”
“正是如此啊——”李忱感慨道:“您说说这司马法门和花家,没想到从祖父辈开始的知音之交,竟然能一直延续到现在呢!我还没进门呢,只报了一句‘成王殿下’有危险,司马兰小姐就亲自将我迎了进去呢!司马兰小姐面色紧张地听我扯完谎,居然二话不说就答应借兵给我!哎呀呀,这可真是……”
“手到擒来”四字还未说出口,李忱就明显发现西门起额头跳起了青筋,呵,看来他这剂猛药收效显著啊!
“原来是这样啊……”西门起垂下眼睛,叫旁人看不出他的情绪,“好!孤确实没有看错,你的确聪明,竟能想到这样的办法!”西门起温和一笑道:“不说那些老家伙了,孤今日过来就是为了嘉奖你,除了将整个四方城的酿酒业尽数交予你手,还有孤赐予你的殊荣——进来吧——”
西门起话音刚落,从门外进来一个习武之人。之所以知道是习武之人,是因为李忱从他一身可怕的汗臭味中嗅出了端倪,老天,这人是得有多久没洗澡了,得亏他进的是他的臣仙楼,这要是进了司马楠的阁楼,恐怕会被司马家族的法棍乱棒打死罢……
因是趴在榻上,所以李忱一眼望去只看到了这人一身的黑衣,再抬头往上瞧,竟还是看不到脸?!原来是这人大白天的还拿黑色面巾蒙了面,只露出一双充满笑意的眼睛。
不过天晓得这笑意是对他还是对西门起,西门起的笑他可见多了,但哪次西门起笑完出过好事的?!李忱可不会被这人的笑意所迷惑,只是这蒙面人让他不禁想到了硕白那张面容尽毁的脸,这世界还真是神奇得很,该蒙面的不蒙,倒是不该蒙面的爱在青天白日里蒙着!
“李忱,”西门起道:“这人是我的心腹,未免你日后为我办事的时候因不好联系而延误时机,所以日后你每每查探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就可以通过他传达给我;你也知道,你的商人身份不便进宫,再说我们也需要你的这层身份作掩护!孤最需要的,就是你能为孤起到的桥梁作用——将孤与王宫外头那些世家大族联系起来的桥梁,孤这么说,你懂吗?”
西门起说的倒是挺苦口婆心,只是李忱心里再明白不过,说什么“桥梁桥梁”,不过是替他监视各世家大族一举一动的工具,不过,他苦心布局做了这么多,也正是为了要成为他的工具,于是他笑盈盈地抱着枕头揖了揖手,道:“谢王上!”
西门起,走着瞧吧,我李忱会让你看看,什么叫做养虎为患,就像你当年对我李家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