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起的离去，让臣仙楼的气氛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上一刻还在凄凄惨惨趴在榻上的李忱，下一刻便咚地一声跳下床，面上还带着难得的志得意满，哪里像个被打了好几十法棍皮开肉绽的伤患！
只见他施施然走出卧房，将整座臣仙楼环视了一周，眼过之处，无一不是志得意满的笑脸。
这些尚还年轻的酒侍，虽并不清楚地知道他所谋之事，但是他们却都多少清楚，今日西门起的到访可以让臣仙楼的生意更好，让他们的日子更好过；也能让他们离白衣坊更远，甚至能彻底抛开那段水深火 热的噩梦。
可是，有一个人，显然并不是很满意。
“李夏，你这是什么表情？”他语气微冷地发问：“看我成功就让你这么难受么？”
李夏也冷然道：“李忱公子——不要如此高看自己，什么成功！你不过就是刚刚迈出了第一步而已！怎么，能成为西门起的走狗就这么让你得意吗？！”不是的啊，你不是知道的吗，我本该比任何人都更为你的成功欢喜啊……
“小夏！”李叔忙一声低呼，制止道：“你这是说什么呢！”
“李叔，这里没您的事了，您去歇息吧，”李忱淡淡道：“也告诉其他人，为了此事都忙了一整天了，辛苦大家了，臣仙楼歇业一天，工钱照发，大家都去宽心歇息吧！”
“哎哎！”一听大家可以休息一天还照领工钱，李叔眉开眼笑地连应了几声，拱手道了句“谢公子”便去宣布好消息了！
终于，狭长的二层走廊上，只剩了李忱李夏二人。
“李夏，”李忱道：“咱们眼下的确是成功了，哪怕只是第一步，你不高兴就算了，皱着一张脸算是怎么回事？你这是闹什么别扭？”
“闹别扭？”李夏发现自己一向淡淡的声音突然不受控制地尖刻了起来，“你觉得我是在闹别扭？！是！我比你年幼，我也知道你仅仅是把我当做妹妹来看，所以我做什么都像是小孩子闹别扭！但是，你其实只是把我当做一个天涯沦落人而已，毕竟，对妹妹，你至少是不会利用的！”
“你是说我利用了你？！”面对隐有薄怒的李夏，李忱居然轻笑道：“所以说你现在摆出这么一副脸色来，是在怪我利用了你？！”李忱伸出手压上李夏的肩头，笑道：“你是在同我开玩笑罢李夏，‘沉心公子’应该是怎样的一个人你不是很清楚么？！再说了，口口声声叫我振作，叫我成为‘沉心公子’的那个人，不正是你么？！你现在倒来怪我利用了你，那我倒是要问问，我如何利用了你呢？你眼下不是还好端端地站在我眼前么？！”
“第一，你利用我接近司马家，借得了司马府的护卫兵力；”李夏眸中冷意更甚，李忱被震了一震，他没想到李夏当真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同他算起账来，“第二，你利用我接近司马兰小姐，挑拨小姐与西门起的关系，伤透了小姐的心；第三，你分明答应小姐，不会将借了司马府兵力的事情透露给西门起，但是你还是说了，甚至还火上浇油——以你的情报网，你一定知道西门起一直很介意小姐照顾西门成，哪怕这种照顾是再明显不过的姐弟情——但是你还是用西门成一再刺激西门起，你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会让西门起接下来会怎么对司马家族吗！”
“我知道啊，”李忱毫不在乎道：“左不过是借机打压一下司马法门，借此抬高一下西氏礼人罢了，司马家族又会有什么实质性损伤呢？”
“实质性损伤？！”李夏一向苍白的脸被怒气一激，竟泛出难得的粉红来，“你还想要有什么实质性损伤！非得像你李家一样满门被屠才叫实质性损伤吗！”
这最后一句话，杀伤力是如此之大，让脱口而出的李夏瞬间被钉在原地；而若是李叔在，即使是粗神经如李叔，也能清楚地察觉到李忱明显浑身紧绷起来，双拳也在毫不自知的情况下紧握成拳！
“……”李夏说不出话来，也不知还能说出什么。
“……”李忱无言以对，一是因为被揭开的伤疤在血淋淋地淌血，而是因为他无法反驳，因为李夏说得很对。
于是，楼下，是一众酒侍们在欢呼雀跃着下钥打烊准备休息；而楼上，则是两个天涯沦落人在沉重的死寂里枉然凝视。
可悲的是，哪怕是凝视，他们各自的眼睛里也不仅仅是对方。李忱，眸里装着汪跃，眼里还扫视着一切有用的人；李夏，眸里虽装着李忱，眼里却还不得不顾念着司马家族。
“人啊，从来都不是为自己而活。”
从马婆婆口中听到这句话时，李夏心中是狠狠一个抽 动，将茶盏嗒的一声放回桌案，她尽量不动声色问道：“哦？难道马婆婆您也有情不自禁挂念的人吗？”
自从她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李忱甩手走人之后，整个臣仙楼里，就再也没有人搭理她了，倒是李叔每每欲言又止地瞧着她，最终将想说的话化为一句沉重的叹息。
她知道李叔想说什么，毕竟连臣仙楼里年纪最小的酒侍都知道，会定期去白衣坊医病救人的李忱，会时不时将满身是伤的小奴隶们带回酒楼教养的李忱，不是那样的人。
她知道，她知道，可是，面对与自己情同姐妹的小姐，她又该如何才能两全呢？
心中有惑，便心焦如焚辗转反侧，所以万般无奈之下，她便在这样难堪的情况下时不时造访颜如兰小筑，说是为了趁机不引李忱注意地来帮小姐查探这马婆婆的真实身份，但其实，她不过是想找个人说话罢了。
“怎么？你看着老妪我像是跟你一样，还在怀春的人吗？”马婆婆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包子馅的肉香一时四散而出，将颜如兰小筑小小的外室填得满满的。马婆婆戏谑的话让李夏哭笑不得，无奈道：“婆婆……”
“好啦好啦！”马婆婆一口将剩下的包子塞进嘴巴，又伸手拿起另一个，“我说女孩儿，你这几日天天往我老婆子这里跑，虽说老婆子我很希望能有个人来跟我说说话，但是我可不希望来的是个苦瓜脸！”即便是用手抓着包子大口大口地吃着，马婆婆身上却也丝毫没有普通老妪的粗俗，反而依旧是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大气，说起话来也是口齿清晰，李夏将这些细节看在眼里，愈发觉得自家的小姐猜测是正确的，正暗自思索验证之法，只听马婆婆轻描淡写续了一句：“尤其是，这个苦瓜脸的女孩儿还曾经冲我的小筑烧了一把火啊！”
李夏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直直盯着面上依旧亲切笑着的马婆婆，转念便想到那日马婆婆被李忱从火海救出来的时候还是昏迷不醒的！所以，这应该……是试探罢……
“婆婆您这是说什么呢……唔！”李夏话还没说完，就被马婆婆笑着塞进嘴里一个包子！
“这可不是试探啊，你和你家老板来小筑的那日，老婆子我可是在假装昏迷啊，”马婆婆仿佛清楚地知道李夏心里在想什么，笑眯眯道：“倒是你这女孩儿，天天跑来这里试探老婆子我啊！”
李夏心如擂鼓！最糟的是她嘴里被塞着一个大包子，完全无法开口！她是李忱一手教导，所以自然和李忱一样都是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化解危机！眼下不能开口，而马婆婆越来越凶狠的眼睛更是让她慌得僵在原地，连伸手把包子拿下来都做不到！
“说！西门起又派你来做什么！”马婆婆手上利索一动，李夏的咽喉便被她牢牢锁在了手心，狠狠掐着李夏的脖颈，马婆婆恶狠狠道：“怎么，他见一次烧不死我这个老婆子，还准备来第二次么！”她的语气里，尽是咬牙切齿的恨意！
西门起？！马婆婆这是怀疑她和西门起有关系？！而且看上去她好像很恨西门起似的？！
没错！她恨西门起！
马婆婆暴露的对西门起的恨意让李夏放松了下来，她费劲儿地将包子吐出来，她先前看着马婆婆吃起来那般轻松，还觉得这包子很小呢！不曾想竟然这么大吗？！真不知道马婆婆是怎么做到两口一个的……
嘴巴一旦被释放，她便挣扎着恨恨道：“婆婆，我不是西门起的人，我跟您一样恨他，恨得要死！”
马婆婆将信将疑地盯住李夏，手上力道松了些许，道：“你是从臣仙楼来的，现在，市井都在流传臣仙楼背后有多么了不得的势力，你，叫我如何信你？”
“司马云空！是司马兰小姐让我来查你的！”李夏丝毫不惧，厉声低喝道：“我恨西门起，司马家族的人现在都有理由恨西门起！”
马婆婆布满皱纹的眼角猛地张开，目眦欲裂道：“你是在说，你是我司马家族的人？！”
“哈！”李夏惊喜道：“你果然是司马云空！”
马婆婆，不，应该是上一任羲和国礼人者愤怒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李夏的脖颈上已经有鲜明的红印子凸显出来，端的是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