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及司马府的侍卫,那在四方城中是一向享有威名,他们的武艺和刀兵一向都是上佳,除此之外,侍卫们的品格也是独一无二的高洁,个个都是受着司马府的法学教育熏陶至及冠之年,也因此,司马府的侍卫大小动辄俱有律法作为依凭,一如军队一般不偏不私公正严明。由此,四方城市民百姓都将其称之为“法军”。
西合自入西府已五年有余,往日一听市民百姓赞叹“法军”如何如何,她还不甚为意,直到今夜亲眼所见,西合才明白何为“法军”。
先前那白衣的通报虽说是“闯”,然而西合所见,却是近百侍卫身披黑甲手持银刃,整齐挺拔地列队在楠园中 央,数量虽多却并无汹汹气势,全副武装却并未仗势欺人,司马府的近百“法军”,整个就好像一把收进剑鞘中的利剑,在剑鞘尚未被褪下之前,你根本不知道外表看来大气有礼的它究竟会释放出怎样的威力。
西合压下心中的起伏,心道左右这大场面自有跟随而来的丞相父亲应对,她大可不管这些而自去查看英儿如何。
如此想着,西合在楠园墙头上轻轻落脚。正在她准备借力于素来喜欢的那棵楠树溜进西英卧房的时候,不想身子还未舒展,就被“法军”队列前好似领头人的一人用剑给打了下来!
何其耻辱!她西合居然被人只用一把剑就给连人带鞭地整个儿打了下来!比起被剑抽疼的肩膀,被人用如此丢人的方式给撂下来显然更让西合在意。如此高超的武艺和敏锐的感官,西合不服之余也只能甘拜下风,当然,甘拜下风之余也只能脸朝下趴在地上,省得自己脸红的丢人样子被人看了去……
“你,何人?”锵的一声,西合不必抬头也知道一把剑正伸在自己头顶。
“……”西合实在是不想被这些武学造诣如此之高的前辈见到自己眼下丢人的模样,于是把头埋得更低,闷声道:“西府白衣出身的侍婢,因年幼混迹于白衣坊多少有些武艺,遂在听闻‘法军’到得楠园之时迅速赶来,希望能以微薄之力保护大小姐一二。”
开玩笑,“西府二小姐”这个名头绝对不能顶在正丢人现眼的当下!否则传出去让丞相父亲知晓,一定会被打断腿的!
“哦?”持剑之人道:“看来这园子是叫‘楠园’,乃是西府西英大小姐的住处咯。唔,倒是个忠肝义胆的小侍婢。”
不经意间就卖了这么多信息给明显来找茬的人,西合直欲一个嘴巴子将自己抽死;不过转念一想,如今自家丞相父亲官运亨通,西氏礼人虽未鼎盛却也正是顺风顺水的好时候,也许让他们知道这里是英儿的住所也无甚大不了,兴许他们还会忌惮一二呢!
这样一想,西合才略略放下了心。
“司马法门侍卫统领司马群,携八十八名侍卫追寻盗图贼人至此,依我羲和国缉拿律法,若案情重大涉及西门王室的利益,可先斩后奏!还请西英大小姐现身,容我们细细搜查一番!”
西合一惊,先斩后奏?!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还敢就这么闯进英儿的闺房翻箱倒柜地搜查吗?!
英儿!英儿从未受过欺负也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她、她一个人在里面一定都快要吓哭了吧!
吱——
“司马群侍卫长,您请搜吧。”稚嫩甜糯的声音在门后响起,却端的是沉静和大方,西合悄悄抬眼看去,果然是西英自门后缓缓走出,但那毫无惧态波澜不惊的圆圆面孔却让西合有些讶异,什么时候,这个把自己从白衣坊带回来的不知世事的妹妹,竟然也有如此成长了呢?
“多谢大小姐。”那司马群颔首道。
西合伏在地上,她本应因为英儿的成长感到欣慰才对,然而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却隐隐生出些许的不安,只是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不安一生出来,竟是整整五年——直至五年后的礼人者竞选,她们二人断绝姐妹情分之时。
“侍卫长留步!”气如洪钟的声音,定是丞相西丰无疑,“侍卫长带着威名赫赫的‘法军’,就要这么在本丞眼皮子底下闯进本丞唯一的女儿的闺房里吗?!”
“丞相大人,”司马群道:“在下绝非无事生非,实是弟兄们众目睽睽之下,眼见闯入我法阁盗取防卫图的贼人先是入了西府,后又是入了这楠园,碍于边境防卫图乃是王上亲命我司马法门保管之物,因此兄弟们绝不敢疏忽大意放过任何一个线索!”
“哼,”西丰冷笑道:“说什么‘法军’,竟还没有我府中一个白衣出身的侍婢来得好使!带上来——”
立即就有几名孔武有力的白衣侍从上前,瘦弱的李夏被他们夹在中间几乎瞧不出来,直到扑通一声被丢在地上,西合才看清楚了李夏面无表情的脸。
这……父亲在这样的关头将这个女孩带过来,这是要将一切都推在她头上的意思么?!
“这名女孩,于方才众位闯入我府之时莫名出现在侍婢卧房中,这侍婢白衣出身武艺极佳,早已在第一时间将此女擒获。后听到众位闯入楠园,因担忧大小姐的状况才不管不顾直奔而来,这一点,我府上下百名侍婢并侍卫都可作证。”
西合很庆幸自己是伏在地上,这样就没有人看得到自己噙在眼眶里的泪了,侍婢……侍婢卧房……白衣坊出身……华姨不是告诉过自己,丞相大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么?为什么,为什么父亲口口声声的都是“侍婢”二字呢?
“园中诸位,还请勿下定论呀!”清淡的带了一丝戏谑的声音突然闯进来,和西丰洪亮的声音形成了鲜明对比,“在下不才,特携证据深夜前来,只为将真正图谋不轨的贼人就地正法!”
“来者何人?”司马群问。“你竟敢擅闯我丞相府!”西丰怒喝。
“呵,丞相大人,左右今夜近百号人都已经闯进贵府了,多在下一个也不多;再者,在下的身份可远没有今夜之事来得重要,”李忱轻笑一声道:“因此大名鼎鼎的‘法军侍卫长’就不必好奇这一点了,我们还是来看看今夜的重头戏吧。”
李夏看着坦然自若的李忱,心下终于稍安,至少他们二人之间这层“公子和侍婢”的关系,还是经得住考验的——李忱没有抛下她。
“阁下既说有证据,那么不知证据是何?所证又是何?”司马群实乃法门中人,发问鞭辟入里毫无废句,而且再明显不过地,不将西丰的愤怒放在眼里。
“证据司马法门的案宗之中原本就有,至于所证,照样是案宗之中已经受过审判的违法之人。”李忱胸有成竹。
“阁下是来拿本丞和侍卫长消遣的吗?”西丰冷笑:“既是已然受判之人,那眼下不是在流放之地就是身死魂销,又如何有本事偷盗王上的边境防卫图?!依本丞看,你分明就和这个女孩是一伙的!不然怎么一见她被抓就立马闯进我西府呢!”
司马群没有说话,但神色间显然也将西丰的话听了进去。半倒在地上的李夏,见此情形就不免有些慌神。
谁知李忱又一次轻笑出声:“丞相大人啊丞相大人,在下该说您想象力丰富呢还是贼喊捉贼呢?您说我跟这女孩是一伙的,那我又何尝不能怀疑您跟她也是一伙的呢?比如说——您眼看盗图行动败露,所以找出这个事先准备好的女孩来顶罪,甚至安排了贵府白衣坊出身的二小姐亲自将其抓住!哎呀呀!如此无懈可击的后招,真真是让晚生佩服得五体投地呀!”
“白衣坊出身的二小姐?”司马群迅速抓住了关键,“丞相大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西丰的脸色霎时就变得很难看,一对厚重的眉已然是立了起来,怒道:“这是本丞的家务事,就不劳侍卫长费心了!”
“丞相大人这话可就不对了,侍卫长可是为了公务才不得已要了解情况的,”李忱一摊手道:“若是丞相大人不配合,那是否就证明了在下的猜测同丞相大人的猜测一样,也是有可能的呢?”
“阁下也说了,这都仅仅是二位‘有可能的猜测’,因此,我决定还是先听听阁下方才所言的证据。”
“好!”见西丰终于不再颐气指使地捣乱,李忱痛快地应了一声,打开话题道:“不知侍卫长可还记得半年前的那件两位高官以权谋私甚至筹备军火意图造反之案?”
“自然记得,”司马群点头道:“当时这起大案在四方城传得沸沸扬扬,王上果断下令将其铲除的举措不知赢得了多少民心!直至现在都还有百姓称颂不已呢!”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李忱似乎有些不耐烦,“那侍卫长可还记得其中一位暗中垄断酿酒业的高官最后被王上判了何种刑罚?”
“满门为奴,流放边境,三年内不得回都。”司马群早已将司马法门处理过的所有案件烂熟于心,当下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对,是流放。”李忱深深一笑。
“流放……”司马群喃喃,继而释然一笑,“没错,那狗官被判的不是死刑,仅仅是流放而已,所以眼下这是,连三年都等不及便回来复仇了吗?”
李忱将折扇啪的在掌心上一敲,心里对司马群的智商感到相当满意——毕竟是司马法门教养出来的人,真是比只会吹胡子瞪眼的西丰聪明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