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时,月色溶。西府楠园往日里静谧平和的气氛眼下竟一丝也无,只有“法军”的兵甲之光在月色里将缘由娓娓道来。
啪,李忱的折扇又在掌上一敲,赞道:“司马侍卫长果然名不虚传,不错不错,竟是一语中的!”
“哼!”西丰像是誓要将吹胡子瞪眼的绝技贯彻到底,“你所言虽然不失为一种可能,但也只不过是一种可能而已,拿不出证据,那这‘可能’也不可能拥有‘事实’的说服力!”
李忱了然一笑,证据?笑话,他李忱怎会打没有准备的仗?!他仍是淡淡一笑,笑容甚是和煦,但说出来的话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说到我羲和国的刑罚,那可不仅仅是流放和死刑两种啊——为何丞相大人张口就来‘既是已然受判之人,那眼下不是在流放之地就是身死魂销,又如何有本事偷盗王上的边境防卫图?!’恕在下冒昧,丞相大人如此护这狗官护得如此心急,难不成……”
“住嘴!”西丰怒道:“本丞的府邸中,司马侍卫长的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你言下之意,难道是说本丞跟那狗官有什么牵扯?!你倒是想想,本丞若是跟那狗官有牵扯,势必会被满族株连!这样做,本丞能有什么好处?!本丞的西氏一族有能有什么好处?!”
“哎呀呀,”李忱状似不经意地朝地上的李夏瞥去一眼,“不愧是当今越来越水涨船高的西丞相呢!动辄便将西氏一族的利益挂在嘴上,怎的,您觉着这边境防卫图与西氏一族无直接利益关联,就可以不必管了么?”
此言一出,法军当中当即便有义愤填膺之士忿忿举起了刀兵,李忱则在心中笑得开怀,这些所谓的“法军”、“正义之士”,不过就是一些愚忠的工具罢了,这不,他只需略略一个挑拨,便可将这些人当做最锋利的武器为自己所用,而且还是免费的,连人情都不需要付呢!
西丰胡子尖抽了抽,脸色已是难看至极。
司马群抬起了手,使法军终于安静下来,“这位公子,您不必继续逞口舌之利来激将,还烦请您现在就将方才所言的证据交出来,我们法军行事,一向秉的是我羲和国律法,可不是任谁拨弄拨弄口舌就能驱动我们的!”
“那是自然,”李忱道:“至于您要的证据,就在这位抓住了可疑女子的白衣侍婢身上。”
李忱就用如此随便的语气,将重于泰山的罪名扣在了还将脸埋在地上的西合身上,西合震惊地无以复加,心里却莫名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她还以为这些人是冲着英儿来的呢!
“若是侍卫长不信,大可查看一下这个侍婢身上是否佩有长鞭。”李忱似笑非笑道。
西合这时才警醒,这人如此了解自己,并且从一出场就跟打太极似的让人摸不清到底想对谁下手,眼下又突然将所有矛头指向自己,究竟是想做什么?自己不过一个不被看中的庶女,在丞相父亲眼中甚至连一个侍婢都不如,这人要害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司马群依言上前查看,西合心中则飞快思虑。
“嗯,的确有一条长鞭。”司马群道:“不过,这长鞭又能说明什么呢?这和那个狗官有什么关系吗?”
“司马群侍卫长,您想一想,在您认识的人里,谁人最爱使长鞭啊?”李忱狡黠地眨了眨眼。
“……”司马群敛眉思索,片刻后突然睁大了眼睛,“难道是?!”
“不错不错,正是正是。”李忱心里再一次为司马群的智商点赞,没错,他就是要一步步将线索引到西合同司马楠的旧事上,这样,西丰让西英李代桃僵之事便将浮出水面,而这样的事,绝对是大大违背了西丰宣扬的有关家族出身的礼仪!至于西丰,他是绝对不会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毁掉他已经获得的一切的!
“不必查了!”西丰大手一抬高声道:“边境防卫图在我手中,不过,这可是王上亲自下令命我看管的!”
果然!李忱心花怒放,然而面上还是一派淡淡的,他笑着看向司马群道:“唔呀——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王上同时命二位看管边境防卫图?啊呀呀,容我大胆推测一下,难不成是有两份边境防卫图,王上一人一份发给二位看管?”
李忱这话明显就是在装傻充楞了,因为西门起下达王令的时候早已昭告天下,这是唯一一份无比重要的边境防卫图,是多少多少军士牺牲掉性命才从望朔国敌营中抢夺并护送出来的。而眼下,这样一幅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图纸,竟然冒出了两份,这只能说明,司马法门和西氏礼人,其中一家所持图纸必然是假的!至于为什么是假的,那就只能是西门起对其中一家起了疑心!
做王上的疑心一起,便覆水难收,除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便再无其他的可能!
事情进行到这个份上,便再也不用多费口舌——起疑心,西门起的疑心,自然不会是针对亲手将他扶上王位的西氏一族,那么这边境防卫图一事,已经再明朗不过是冲着一贯中立只尊律法的司马法门了。
饶是大名鼎鼎的法军中大名鼎鼎的侍卫长,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也满面讶然与无措。
李忱唇边勾起一丝冷笑,他就知道,无论司马兰对西门起有多么失望,哪怕是西门起现在都已经抛出一个所谓的防卫图来削弱司马家族,她都不会主动去减损西门起在法军中、在司马法门中的爱民如子宽厚待下的美好形象。呵,女人终归是女人,一旦被感情冲昏头脑,即便掌管律法多年铁腕一如司马兰,都会失掉原本的果敢与理智。
明明楠园比三个柳坊还要宽敞,但,眼下三足鼎立的局势却生生给人一种逼仄到快要窒息的感觉。西合依旧伏在地上,担忧着自己的身世会否被发现,又担忧着若是被发现了,那么所有人就都会知道自己是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抛弃的——悲伤不像快乐可以在分享中渐渐壮大,这样的悲伤,自己知道就已经足够难过了,若是让所有人都知……西合一边担忧着,一边只觉得心如擂鼓,心神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群像是终于看透了“伴君如伴虎兔死狗也烹”的道理,第一个打破了尴尬的局面道:“既然丞相大人说王上也命您保管一份了边境防卫图,那何不请出王令和图纸给我查看?有了王令做证据,我们也好还丞相大人您清白不是?”
李忱笑眯眯地摇了摇扇子,等待着意料之中的西丰的应答。
“去!将王令和图纸一并取来!”西丰气势依旧凌厉,只是这凌厉中不免有了些勉强的味道。
自然是勉强的,为了保住自己的秘密和地位,西丰不得不承认边境防卫图一事是西门起给司马法门设下的圈套,而一旦承认了,西门起的一切设计便统统大白于天下!最终的结果就是,西门起失去司马法门的忠心,失去一个削弱司马法门势力的机会——这是西门起绝对无法容忍的!即便西门起不会立刻对西丰失去信任,但也会对西丰有所保留!而有所保留对于李忱日后的行事来说,足够了!
可惜了,李忱悠然看着王令和图纸被呈到司马群眼皮子底下,真是可惜了,若西丰选择的是不惜曝光自己将嫡女庶女调换身份的秘密,也要做出一种一心维护西门起计划的姿态,那么或许,西合,“将军姐姐”,就可以在做了五年西府侍婢之后夺回自己的身份和尊荣。但是经此一事,西丰知道了不光司马楠握有当年之事的真相,还有一个他也对当年的真相很感兴趣,最起码也会对西合好一些吧——“将军姐姐”,我身负血海深仇无法报答你于白衣坊相护我的恩情,眼下此次,便算我李忱对你这个自称为“将军姐姐”的小丫头,抱了恩情吧。
“是王令……”身旁响起司马群不情愿的声音,“有王上的王印……”
“啊——这样啊,”李忱一敲折扇做出一脸释然,“看来是侍卫长和在下误会了丞相大人啊,还望丞相大人恕罪啊!”
李忱深深作揖致歉,却致歉致得使西丰那一张脸愈发黑了几分,他那句拖了长音的“啊——这样啊”,不深不浅地刺进近百法军耳中,端的是敲到好处的又痛又酸。
“有王令和图纸为据,丞相大人的嫌疑已然扫清!”司马群高声向近百全副武装的法军宣布:“司马护卫听令,现立刻退出西丞府,于府门外列队等候!”
一片兵甲叮当声之后,偌大的楠园只剩了西丰李忱司马群,并西合西英几人,司马群的话显然没有说完,只听他幽幽问道:“既然丞相大人没有嫌疑,那么可否请大人您解释一下,为何我们兄弟追拿的盗图贼人,一溜烟儿就跑进了贵府呢?”
地上的李夏瞬间就感觉到四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