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入得王宫,眉目所及还是那副空旷的样子,再加上已是入秋,即便王宫中时令鲜花竞相怒放,这宫殿在西合眼中仍旧是空旷和拘束的代名词,身着盛装却不自由,那要美丽又有何用!?然而西英显然不作此想,她一袭盛装步摇闪烁,细细看去,正是当初她不愿参加竞选时自己弄上墨水后来又一模一样赶制出来的那套。
西合看着这样踌躇满志一脸得意的西英,不能明白她何以对这样一个地方有着如此执着的追求。
或许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罢,西合站在王宫最大的花园“四季坞”里,开始想念起在花家落香坡度过的日子,即便落香坡要比这里小上许多,花种也不比这里繁多,但西合就是想念口是心非的花匠老先生,还有天真活泼的花实;而让西合不得不想的,却是走戊临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我不会让我们两个站在对立面的——总让西合觉得走戊他一定还有什么后续的计划。
因羲和国一向信奉太阳神,故而礼神祭祀是被视为国运能否昌盛的大事,要求所有王公贵族都要参加,虽说西合一向讨厌这些约束人的规矩,但这一次,她看着一袭赤红盛装眉目含笑的西门成,不禁暗暗庆幸起这条规矩来,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终于不再一脸阴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西门成,都是为了她。
“王上驾到——”
一声高呼被拖得缓慢而冗长,西门起已然身着赤红龙纹袍翩翩而至,一样的赤红长袍,西门起穿着温文尔雅尽显尊贵,西门成穿着却光风霁月尽显王者之气将者之风,西合突然就想,难怪先王会对他寄予厚望甚至想要废长立幼,也难怪西门起如此忌惮于他,他就是那种即便刻意去隐藏光芒,也依然会发光的人啊!
行至西合身边时还把脚步顿了顿,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嗤笑,似是觉得西合出现在这里很好笑一般。这声音让西合下意识抬头一望,便望见了西门起温润如玉却眉眼深沉的侧脸,她这才从沉思中猛然惊醒——眼下已然是九月初九的正午,礼人者竞选第二关已经要开始了!
西门起广袖一挥,意气风发地坐在了四季坞临时搭设的王座上,温和戏谑的声音突兀地便响起来:“礼人者竞选第二关即将开始,按照竞选第一关过关的顺序,列位参选者的礼神祭祀要依序进行,西英大小姐是中尉参选者中第一个找出沉心公子的人,所以……”
“王上!请恕臣女冒昧,但,令西英大小姐第一个开始礼神祭祀恐有不妥!”西合一个箭步冲上前,不假思索就高声截住了西门起的话头,她不得不如此,西英的踌躇满志一脸得意,还有西门起方才胸有成竹的嗤笑,都让她觉得必须要抢在西英前面率先完成自己的礼神祭祀!毕竟“神谕”这种东西,只有先入为主才能产生该有的影响力!
“哦?”西门起温和的声音明显冰冷起来,“这是为何?”
“众所周知,火烧白衣坊那一日,西英大小姐领着不知出处不明身份的三十多个壮汉充作打手,将王上心心念念要找的沉心公子给生生逼死了!”李忱手举火折和引线的决绝历历在目,西合努力放稳自己的声音,“沉心公子当年为我羲和国除去两个搜刮民脂民膏的高官,乃是我羲和国的功臣!相信王上命我等寻找他,也定是为了给这位隐姓埋名的英雄一个封赏,但是西英大小姐却将其活活逼死,即便是为了王命找到其人,这种方式也实在有违王上爱惜人才的初衷!参与竞选的顺序事小,但王上爱惜人才的初心事大,若是此事传将出去,让王上背负了‘妒贤嫉能’的恶名,那还会有人才为我羲和国效力吗?”
“……”西门起的沉默,是对王座下所有人的煎熬,西英仇恨的目光让西合如芒在背,李夏淡淡蹙眉,唯有汪跃却是气定神闲仿佛看热闹一般,终于,西门起冷冷出声:“西合二小姐所言不错,但是规矩就是规矩,数百年来的规矩突然更改,怕是会引起百姓非议,恐不利于最后竞选的第三关——国门众选啊!因此还是……”
“王上!规矩的确是规矩,可王上不也是早在第一关开始之前就在规矩之外另添了争夺参选者资格的测试吗?”西合不卑不亢,她已然当众驳了西门起面子,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给西门起戴了顶‘爱惜人才’的高帽子让他反驳不能,那么现在为达目的也就不在乎再多得罪他一下,汪跃的气定神闲让西合急中生智:“再者说,第一位找到沉心公子的,也并非是西英大小姐,所以即便是按规矩来,也不该是西英大小姐第一个献上礼神祭祀!”
四季坞的王座不像大殿之内的那般高,所以王座之下的众人都明显发现他们的王上黑了脸,司马竹立在西门成身边,拽着西门成的袖子为西合捏了把汗,须臾,只听西门起又恢复了他先前温和戏谑的声音,道:“那依你之见,第一个找到沉心公子的是何人呢?”
“自然是小跃姐姐!”西合一脸无辜地把手伸向汪跃,“王上那日可是当着三华楼众人亲口说的,我们一众参选者到了白衣坊之后的一切,小跃姐姐全然清楚,也因此才能源源不断地向王上禀报,难道李忱就是沉心公子的事情小跃姐姐没有禀报给王上吗?我可是记得早在西英大小姐逼迫李忱火烧白衣坊之前,王上您的王宫护卫可就包围了白衣坊呢!若是没有小跃姐姐及早禀报,只怕西英大小姐现在都没命了,哪里又能在第二关做这礼神祭祀的第一人呢?”
王座下众人开始窃窃私语,数位有名望的大臣和元老频频摇头,而让西合松了口气的,是这几位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都是在对西英摇头。西门起许久没有再说话,西合那好容易松了的一口气又提起来,渐渐化作冷汗布满雪白的额头。
“你!你你你还有你!!”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伸将过来,将环绕着四季坞的一众护卫指了个遍,原来是司马竹掐着嗓子装无辜,“你们这些人不都是王宫护卫队的吗?那火烧白衣坊那一日一定也在场咯!你们说说看,西合二小姐说得对不对啊?”
护卫们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纷纷小鸡啄米一般点头,齐声道:“是是是!西合二小姐说得对!”
司马竹满意地点点头,一拱手,“恭敬”道:“王上,有这许多王宫护卫作证,说明西合二小姐所言不虚,如王上还需验证,还可将三华楼众人请来,礼人者竞选事关重大,我羲和国数百年来的规矩可不能坏啊!”
西合咬着牙憋笑,心道亏得小竹平日里恶作剧得无法无天,这才在王宫护卫中取得了比那什么护卫首领汪照还要大多了的威信!不过这主意……西合那余光扫了扫负手而立的西门成,果然就见他毫不掩饰笑得张扬,西门成啊西门成,你腹黑起来可不比小竹差呢,看来小竹这样的性格,也不过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没什么好稀奇的!
“不必了!”西门起的愤怒还是掩藏不住,若西合说是她自己应当第一个来,那他绝对有办法按规矩一条条引导众人,阻了西合的想法,但偏偏西合也按规矩来,且还有理有据,将实际上的第一人汪跃推在了前面!他本想着只要他的“神谕”第一个摆在众人眼前,那众目睽睽之下他的目的想不达成也难!西合,你果然难缠!
此时,西门起不禁开始后悔在第一关的时候利用西合了,本以为不过是个被西丰遗弃的庶女罢了,不曾想竟是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女子!这种和西门成相似的地方,最是讨厌!
“汪跃!你第一个来!”西门起将王座重重一拍,下令道。
“是!”汪跃应得痛快,然而她偏头看了看身边面无表情的李夏,又笑道:“不过王上,小跃的礼神祭祀的祭舞是和李夏姑娘一起排练的,没有李夏姑娘相助,小跃的礼神祭祀会搞砸的!”
“放肆!”西门起正憋着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此番正好倾泻而出,“身为参选者,历来都是靠自己的能力取得胜利,何曾有过要人相助之说!汪跃,今日你能比就比,若不能,便就此放弃你的参选者资格!”
“王上,那小跃就放弃资格好了!”汪跃满不在乎道,不过看看一脸怒气的李夏,她又道:“不过王上,敢问是不是也得撤销李夏的参选者资格呢?毕竟,她的祭舞可是偷学了小跃的呢!”
“汪跃你胡说!”李夏终于忍不住反驳,“我的祭舞就是我的祭舞,何曾偷学了你的!?我又有什么必要偷学你的!?”
“哟!偷了就不认了啊!”汪跃白眼道:“大家都知道我是三华楼的歌女,三华楼的女子或许什么都不会,但就是歌舞乐器玩得通透!祭舞这种事情对我来讲根本不在话下!但是你呢,你不过是个医女,哪里懂得这些,于是你就挑了以礼人者参选者身份入住三华楼的日子,偷学了我的舞蹈!!”
“汪跃,你信口雌黄也要有个限度,我偷学你的?你可是比我先揪出沉心公子,你跳祭舞也一定在我之前,偷学这种事情,先来的就是对的,后来的就是盗的,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会不知道吗?我会傻到这种地步吗?”李夏冷冷地分析,满脸都是对汪跃的嫌恶。
“你偷学的时候又不知道我会在你之前揪出沉心公子!”汪跃不依不饶,“现在你知道了,谁晓得你会不会在我的祭舞基础上胡乱改改然后硬说是自己的!你说没有就没有,谁能相信?我可是亲眼看到了呢!”
“住嘴!”西门起被西合一气,又被汪跃和李夏一吵,已是怒气腾腾,正欲一举撤销汪跃和李夏的参选者资格,岂聊一旁窃窃私语许久的大臣和元老们发话了:“王上不必生气,臣等有法子验证出谁人偷艺,王上只需将此人从参选者中除名即可,并且臣等保证,礼人者竞选第二关还可同时进行,是谓双管齐下,两不相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