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是长明灯相送,伴着手心的滚滚热度,激红了西合的脸。
“明日是李夏和西英的礼神祭祀,待她们的祭祀结束,便是国门众选了。”西门成严肃道。
“嗯。”
“现在,你不仅有了‘礼人者合’的神迹,还有了西府嫡出大小姐,西门和长公主女儿的出身,国门众选几乎就是尽在掌握了,”明明是令人高兴的事,西门成却用了一贯的甚至是比一贯还要担忧的语气道:“但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西英一定还留有后手,你一定要小心啊。”
“嗯,”西合笑了,“没事的,你就放心地看着我好了。我都想好了,等这些事情完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传儿从西门起的控制中救出来,这样你就不必总是提心吊胆地,被迫受西门起的欺压了。”
“不!”西门成突然激动起来,“千万不要!传儿和我之间的问题,不仅仅是西门起而已!你若贸然行动,西门起必然会更加想要杀你灭口!你千万要记得,你现在要成为礼人者的最大理由,是保住自己的性命!西门起可是时时刻刻想要杀你灭口呢!”
“不对!我要成为礼人者,是为了给小白脸儿报仇!是为了还羲和国一个昌明政治!”西合也激动起来,“一家性命何足挂齿,我一定要让西门起从王座上滚下来!然后爬着去给小白脸儿的衣冠冢磕头赔罪!!”
看着西合收不住的眼泪,西门成终究是心软了,他抬起手给西合拭去眼泪,“我就知道,爱恨鲜明如你,你的复仇又怎会如此简单?我知道你恨西门起,我也恨,而且只会比你更恨,但是在没有能力一举击溃他之前,你要活着,好好活着,别忘了,你现在可不仅仅是西合,而是‘西门合’了。”
西合,西门合,西合心底升起暖意,西门,这不仅仅是一个姓氏而已,这代表着西门成这个一贯将所有人拒之门外的阴沉王爷,向她打开了心门。而在那门后,是本该无法共存的担当和温情。
“嗯。”于是西合应道。
“好,”西门成笑了,一只大手覆上西合头顶,温柔地揉乱了西合的发,揉出了发旋,发旋打着旋,直旋进他的心里,“西合?”
“嗯?”
“我不能放心地看着你了,”他声音沉沉,“我得走了。”
“什么!?”
“知道在司马楠大人公布你的身世之后,汪照跟西门起说了什么吗?”他叹道:“汪越,也就是走戊,造反了。”
“!”西合眉心一跳,“那汪跃为何还在这里?若是叫人知道了她和走戊的关系,那她一定会死的!”
“没关系,她很聪明,十几岁便能做一国军师,她必有能力自保才敢留在这里,”西门成继而话锋一转,“只是,我是不能留在这里看你成为礼人者了。”
“我明白了,西门起叫你前去带兵平乱。”
“嗯。”
“好,你去吧。”
“我记得你是一直主和的,希望两国能和平相处,百姓安居乐业,”西门成对西合的反应有些疑惑,“怎么现在就如此痛快?”
“我是主和没错,但两国仇恨由来已久,不是说和平就能和平的,我还没有那么天真,”西合道:“不过我却知道,西门起领导之下的羲和国,是绝不可能跟望朔国走向和平之路的。”
“所以,你一定要成为礼人者,不管是为了自己,为了李忱,还是为了国家。”西门成坚定地握住了西合的手。
“你漏了两个。”
“嗯?”
“还有——为了你和传儿。”
“传儿……”西门成深深叹出一口浊气,“传儿与我之间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你只要好好保护自己,待我凯旋归来,我盼着你身着礼人者的盛装前来迎接我,如此,可好?”
“好。”西合吐字如钉,一字就是一诺。
“还有一事……”西门成难得的面露犹疑,“我去平乱,势必会与汪越对阵沙场,你说过,他是你的兄弟……”
西合就也敛起了眉头,“从前我只觉得走戊不正经,后来见他处理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也就暗暗觉得他是大智若愚——没想到他竟是望朔国的王室余孤。”西合顿了顿,看向头一次露出为难神色的西门成,“当年望朔国灭国一战是如何惨烈,他有他的责任,那就是复国;但你也有你的,那就是守国。别忘了你刚刚是如何回答我的三个问题的,若是你言行不一,我们的婚约——我可是随时会反悔的!”
西门成释然一笑,丹凤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夫君一定谨守三约!”
二人就拉着手玩笑着走在金色的灯火里,并看不出一丝不得不离别的伤情。但是当路的尽头影影绰绰出现一个高挑人影时,西门成猛然感到他握着的西合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二人离那高挑人影越走越近,渐渐就看得清楚脸容,果然,是一脸泪痕几近风干的三华娘。
“西门成,你自去吧,沙场之上,该如何便如何,”西合说出这话,却并没有看西门成,“你若守约,我便还你一约,待你凯旋归来,我定一身礼人者盛装——国门相迎!”
“好!”
西门成最后用力捏了捏西合的手,转身离去。金色灯火里,西门成的身影渐行渐远,赤红的长衣灌满了深秋的晚风,在众星捧月的灯火中扯出一个长长的破碎的身影。西合一直到西门成走出几丈开外才敢回头,原来世间所有的离别都无法做到如同预想一样的潇洒;原来她还是高估了她自己。
不过想来也是,她眼下已有的十六年人生,根本就从没有过可以告别的机会:父亲抛弃她的时候,她还不会说话更枉论告别;大叔离开她的时候,她根本就不曾知道他何时离开也枉论告别;走戊离开她去承担自己的责任的时候,她只顾告诉他她爱的是西门成根本没来得及告别……还好,西合看着西门成渐渐远去的身影,不由地在心底庆幸,还好还好,她跟西门成总算是好好的告别了。
“离别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三华娘将一切看在眼中。
“是啊,身的离别都这般难受,更罔论心的离别,”西合叹道:“华姨,我最后再叫您一声华姨,这是谢您对我的养育之恩,无论您是出于什么目的,您使我在白衣坊长大,这都是我从您受的恩德。日后若有所需,小合一定有求必应,只是除此之外,你我再无关联了。”
“小合,你还怨华姨是不是?”三华娘犹自带了哭腔。
“您养育了我,却也欺骗了我,也欺骗了一直寻找我的大叔,”西合淡淡道:“不过归根结底,您又有什么错呢?是我不讨人喜欢,让亲生父亲恨我恨到巴不得我死,您在一开始也算是受了西丰丞相的蒙骗,所以我不怨您,我怨的,是西丰和西丰讨厌的自己。”
“小合,你父亲他绝不是……”
“绝不是什么?您还想说什么?”西合拦住话头,“您是不是还想说,‘你父亲他绝不是故意要抛弃你,他是有苦衷的?’别再说这种话了!自己的孩子,抛弃了就是抛弃了,无论有什么苦衷都无法改变他抛弃了我的事实!就像我恨他,恨他为什么就是我的父亲一样!”
“小合你……”
“三华娘,您和柳夫人亲如姐妹,我也知道柳夫人是个好人,我西合错将她认为娘亲这十六年,也时时以她为傲,但她没有错,不代表我的娘亲有错!造成长公主和柳夫人这两个女人的悲剧的,是西丰!我西合,再也不会将他看作父亲!”
“小合,不管是柳夫人还是长公主,都希望西府这个家能好好的,你会是礼人者,你会是大小姐,所以还请你,不要伤害西英好么,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你的妹妹,是我的侄女……”三华娘喃喃地恳求,西合却笑了。
“我在您心目中,就是那样的人么?”三华娘的话让西合心如死灰,“谁不希望一家和睦呢?但是可惜的是,西府于我而言,从来就算不得家。入宫竞选的时候,偌大的西府,唯一能让我有一点不舍的,除了一同饮酒的走戊,就只有柳坊我睡惯了的那棵柳树,家?那个地方,没有了我才是一个好好的家。所以不要再试图让我变回过去的那个西合了,那个西合早就死在你们持续了十几年的谎言之下了!”
三华娘再说不出话,只是哭,泪水好似断了线的珠子,似连非连,要断不断,恰似西合这十六年的噩梦一样的人生,外表看上去好似彻底摆脱了,然而只有西合自己知道,这噩梦还在,并且很有可能还会缠她一生。
“你我再见,我只管完成你的一个要求,从今以后,你我就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了。”西合转身离去,一阵夜风吹来,将她的影子扯得细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