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夜里,汪跃急迫的声音显得不合时宜,司马楠摇了摇头,深长地叹了口气。
“世人都说,司马家族的掌法人公正无私,铁血冷面。”司马楠叹道:“可是又有谁知道,我司马楠也有一腔柔情去拼命为下一代搏一个幸福未来,西合如此,兰儿和竹儿如此,你和越儿更是如此,你问我是否希望越儿得到心爱之人,我自然是希望的,但是跃儿,我能相信你的话吗?”
“你是知道我的舅舅,”汪跃道:“复国是我的责任,复仇只是我的泄恨;责任不可丢也不敢丢,而恨意却可以不宣泄。只要责任达成,越儿成为了望朔国的王,我便功成身退,和硕白一起,在望朔国的国土上找一方山清水秀之地,逍遥残生。”
见司马楠并未有所表示,汪跃继续恳求道:“楠大人,你跟越儿瞒着我将计划提前,相必眼下望朔国十年成长起来的虎狼之师已经在造反了,望朔国复立指日可待!我的责任已然达成,现在,我只是站在越儿姐姐的立场,希望他能得一个心上人白首不离,您难道连这个条件都不肯答应吗!?”
一派静谧里,似乎连司马楠的一字胡都勾勒出紧张的线条,汪跃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出。然而下一刻,那一抹板直地紧张的一字胡突然微微上扬,之间司马楠脸上居然化出个慈爱的笑来!奇怪的气氛里,司马楠道:“很好,跃儿,看来我可以将走戊的真正计划告诉你了。”
汪跃竖起了耳朵。
第二日清早,惊魂未定一夜未眠的汪跃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深觉应该在正午李夏的礼神祭祀开始之前,找李夏面谈一番。于是便隐匿了身形,摸到了李夏的住处。期间,她还因为精神不济从墙头上摔下来两次,幸好没有惊动了王宫护卫,否则一定就不止“再不得入宫”那么简单了。
隐匿在李夏寝殿的一个墙角,汪跃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这没用的反应着实不该怪她,只能说自家舅舅和弟弟的计划太过惊世骇俗,以至于让她整整一夜都没从刺激中恢复过来,不过也正因了这刺激,汪跃觉得自己该尽快离开王宫这个是非之地,但是离开归离开,再急也得让她把滞留王宫的重要目的达成,不然,她怎么甘心就这么离开?
所以,无论如何她也要把李夏带走,能将她平安的带到安全的地方,她也算还了李忱的一些债了。
然而找遍了寝殿,她也未见李夏的身影,正午将近,西门起定好的竞选正在一点点逼近,她开始慌了;就在她想要再将寝殿搜查一番时,微小的铮铮声破空滑来,多年的习武经历让她下意识就做出了反应——侧身旋转,堪堪躲过了身量虽小,但来势汹汹的银针!
生死一线的时刻,从眼前滑过的细小银针仿佛是静止了一般!然而奇怪的是,它还当真是怎么看怎么熟悉……
“居然用西英用过的毒针?!”汪跃突然想到了银针来由,不由地质问出现在银针后一脸淡然的李夏,“你已经自甘堕落到了这般田地吗?!”
“这暗器当真是不错呢,”李夏端详着手中的万花筒,脸上的神情仿佛一个拿到了称心玩具的孩童,“居然连你这样的轻功高手都险些中招呢!”
眼前的李夏很有些骇人,但事态紧急,汪跃也顾不了许多,只急切道:“李夏,有些事情来不及细说!但是眼下,你必须立刻跟我离开王宫!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离开?”李夏还是把玩着手中的万花筒,根本没有分给汪跃一个眼神,更不曾解释万花筒怎会到了她的手上,“报仇成功在即,我为何要离开?”
“报仇!?”汪跃一惊,“你果然是要在礼神祭祀上为李忱报仇!?凭什么报仇?就凭你手中的万花筒吗!?别搞笑了!你的银针尚且连我都射不中,更罔论武艺高超且被一众王宫护卫严密保护的西门起!你这是送死!!”
“送死?”李夏咯咯地笑了,笑声未落,她居然用对她来说近乎不可思议的速度将万花筒横在了汪跃颈子前!银针铮的一声钻出筒身,危险地在汪跃颈子跟前闪烁!“怎么?你怕了么?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为李忱报仇的么?你不是还一脸愧疚和感激地从我这里接手了臣仙楼么!?怎么?一出事就想跑?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啊望朔国的公主——汪跃!”
汪跃并不怕那银针,她只是奇怪,之前将李忱的遗愿带给她的时候,还跟她谈得好好的李夏,怎的突然间就变了脸,甚至对她动了杀心的呢?
“我们不是说好了,我报仇,你只负责保证自己的安全,好好为李忱活下去的吗?你杀不了西门起的,但是我有望朔国的军队,我不只可以杀了西门起,更可以毁了他的国!”汪跃不怕李夏杀她,她只怕在信誓旦旦地向惨死的李忱保证之后,她还是眼睁睁看着被李忱视作妹妹的李夏死在她面前,“越儿的造反已经开始了,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若是被西门起发觉了我们同越儿的关系,那就当真再也报不了仇了!”
“为他而活?若你真想让我活,那你在跳出跟我同样的祭舞之前为什么不想想这一点!?”李夏神色疯狂,却因为满脸的泪水,令人只觉可怜不觉可怖,“我为了他,将他最爱的舞蹈练得炉火纯青!没想到,他之所以最爱这舞蹈,竟还是因为你这个女人!!”
祭舞?!汪跃飞快地思索,她好像确实在三华楼唱歌兴起时情不自禁 地舞过一段,而李忱也确实常到三华楼蹭吃蹭喝蹭她的表演——汪跃突然就明白了,难怪她不过信口胡诌只为拖延时间的戏言,竟会在最后莫名其妙地成真,还将她自己判为了偷艺者撤销了参选者资格!原来是因为李夏的确学了她的舞蹈,只不过不是偷学的,而是带着满满的对李忱的爱意,琢磨再琢磨,练习再练习才学会的!
原来竟是这个刺激到了李夏,她原本就爱得卑微,这事譬如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李夏终于承受不住崩溃了!
“李夏你清醒点!你这样只能让自己白白送死,根本没有办法帮李忱报仇的!你快跟我走!只有我们安全了,越儿才能放手报仇啊!!”汪跃紧紧握住近在咫尺的万花筒,试图将李夏规劝清醒。
“汪跃,我知道我报不了仇了,但是我可以不报仇了!什么李忱!什么沉心公子!我李夏整整五余年是如何为他的,可他呢?他又是如何待我的!?为了给他弄到那两个狗官的犯罪证据,为了从狗官那里偷到真正的账本,我甚至不惜赔上了我的贞洁!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可他呢,他只是在听到你被抓之后,厚着脸皮找上我,求司马法门帮忙救你!他这样没有良心的人,死就死了!我李夏再也不要管他了!”
话赶话,尽是诘问和怨怪,但是却并没有多大的杀伤力,因为李夏那分明在痛哭的脸让汪跃根本就感觉不到杀气,然而下一刻,如火浪一样涌进寝殿的王宫护卫让汪跃立时如巨石压顶,她的第一反应是挥刀自尽,让远在望朔国领土上为复国而浴血奋战的越儿再无后顾之忧!
“大胆汪跃!王上分明于昨日酉时三刻,命你离开王宫并永生不得入内!你居然敢公然抗旨!奉王上之令!将之拿下入狱!!”
说话的是副护卫首领,因总是打他的汪照此次被王上派去原望朔领地平乱,这才让他得以耀武扬威一番,平日里受够了汪照鸟气的他,这次是头一次体验到手握实权的感觉,因此难免多吆喝两声,多亏了这两声吆喝,汪跃及时反应过来,将已然汗湿的匕首不动声色地揣回了袖中。
李忱并未说错,李夏确然是个奇女子,冷静,聪慧,有决断。她方才的疯狂固然有真的疯狂,但是这疯狂之下,也是在给汪跃留后路,不然,她早就将自己是望朔国公主的事情告知了西英或是西门起,那么此时她的罪名,可就远不止“公然抗旨”了!
看来李夏要的,只是没有人再去干扰她的复仇计划。
“西岐首领,”李夏开口,声音里透着得意,“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我早就说会让您立功,好生坐稳护卫首领的位置的!”
“不错不错!”名字霸气人却欺软怕硬的现任首领西岐,笑得牙不见眼,“李夏姑娘果真聪慧过人!依本首领看,李夏姑娘才是所有参选者中最有礼人者潜质的啊!”
“哪里哪里,等下我的礼神祭祀还可需要仰仗西岐首领的照应呢!”李夏又恢复了往常那种波澜不惊的淡然。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待李夏姑娘成了礼人者,本首领可还是要靠姑娘啊!”西岐时时将“本首领”挂在嘴边,完完全全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汪跃明白了,李夏要的不仅仅是没有她的妨碍,还要这个西岐的助力!真真是一箭双雕一石二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