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礼人者竞选第二关,那可当真是风云迭起,人心动荡!先是归隐了十余年的司马楠大人突然出现,带来了西合二小姐才是西门和长公主亲生女儿的真相;又是参选者汪跃贼喊捉贼反被撤销了参选资格;不过最令人震惊的可不止于此——那医女李夏,居然在礼神祭祀上堂而皇之地行刺王上!
当是时,初初黄昏的火烧云烧得天空血红,四季坞礼乐不歇,就在祭舞步入尾声时,李夏突然携了软剑直冲王上而去!这李夏心思细腻,刺杀王上也做的万般周全,不仅在腰间缠了软剑,竟还带了独门秘制的毒针用以拖住王宫护卫,眼看软剑就要刺中王上,千钧一发之际,西英小姐挺身而出!而李夏手起剑落,甚惨烈地就是当胸一剑!西英小姐便软软倒在了王上怀中!王上盛怒之下将李夏关入地牢,这一段惊险这才算真正过去。
要说我们的王上,那可真真是重情重义!王上抱着受了重伤的西英小姐,不禁红了眼眶,当着诸大臣元老的面,宣布要娶西英小姐为妻,愿王上的尊荣能护佑西英小姐让她平安,待小姐痊愈,我羲和国不仅王上安好,而且还有了王后!这才是死而后生,双喜临门呢!”
台上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讲得那叫一个激情四射。
而台下,李夏捏住了她那并没有什么力度的拳头,直捏到骨节泛白,才终于强忍下自己就要冲出喉咙的冷笑——重情重义?红了眼眶?西门起?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还有,什么王宫护卫!?那西岐早就知道自己要刺杀他的王上,可他当时不还是撤掉了所有的王宫护卫就为了给自己下个套!?
“你还知道他是给你下套啊!”西门传讨人嫌的语气又响了起来,“那你居然还真就傻不拉几地跳下去!?就这样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擅长揣摩人心,擅长思虑!?”
“说够了没?”李夏透过她戴着的垂纱盯住西门传,冷冷的。
西门传这次却没有躲开,反而直直地迎着那道冰冷的视线,良久,他伸手过去,轻轻掰开李夏捏得生紧的拳头,将李夏冰凉的手暖在了自己手心,才道:“先前我怕你,是怕惹怒了你你不喜欢我,甚或是讨厌我;但是今后我不会再怕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你不喜欢我,甚至还讨厌我恨我。
你有爱人,他是李忱,他死在当今王上手里,而我,正是当今王上的弟弟,所有这些,我都会记得一清二楚,所以今后,只要你安康,我是不会在意惹你生气的。”
李夏的冰冷目光就变成了诧异。
“你明白了吧,今后无论你怎么生气,我都会缠着你,护着你,”西门传盯住垂纱后的那张生得分外柔弱的脸容,这张脸容第一次见时就令他震颤不已——这个看上去如此柔弱的女子,怎么就能爆发出那样坚定的力量?
无论是对爱,还是信任——似乎隔在他们二人中间的垂纱并不存在一般,西门传道:“为了你的安康,我不介意违背你的意志,除非,你以死相逼。”
李夏怔了良久,尔后呵呵一阵冷笑,似是不服道:“说得倒是胸有成竹信誓旦旦……倘若我果真以死相逼,你待怎的?”
“死在你前面。”
说书先生正讲到蒙面人挟持王上,以一己之力逼迫王上放走传王殿下和刺客李夏,忽的惊堂木一拍,啪的一声,惊了台下四座。众人皆沉浸在这跌宕的故事中,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催促说书人继续。
然而生而利嘴的李夏,却再也“继续”不出任何话来。
“哎哎!这说书的怎的就不讲了!?”一听客嚼着花生米不满。
“还讲什么呀!你没听见传王殿下已经和那个女刺客畏罪潜逃了吗!?”一听客剔着牙不屑。
“你说这传王殿下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就能!?”另一听客拊掌问天,痛心疾首。
“这个嘛,我早就看出来了!”一听客晃着二郎腿卖关子。
“这话怎么说?”卖关子的效果显著,一票听客皆围了上去。
“哎呀呀,你们呀,就不会想想吗?”这听客继续晃二郎腿,神情很是得意,“那传王不是成王的同胞兄弟吗?当年成王被先王列入王位候选人之列,但最终却与王位擦肩而过,你说他会甘心吗?做哥哥的既然觊觎王位,那难保做弟弟的不会——”
围听众人在这听客拖长的声音里恍然大悟,皆是一副“原来如此”的精彩表情。不多时,听客们便开始高谈阔论起成王和传王种种“企图造反”的迹象,更有甚者,甚至一直扒到了花贵妃生下成王时天边有火烧云的“不祥之兆”……
这下轮到李夏来掰开西门传的拳头了。
“这些人都是图过个嘴瘾,”李夏安抚道:“你又有什么必要同他们置气。”
难得李夏居然肯安抚他照顾他的心情,西门传吃惊之余气已然消了一半,但是那些人不停气的栽赃议论还在层出不穷,无端让人怒火直冒,为了不至突然爆发把那些人揍上一顿暴露了李夏,他拉了李夏就道:“我们走!!”
出得门来,晌午的阳光颇亮堂,街上无人,二人便堂而皇之地走动,因为李夏被画了像贴满了四方城通缉,所以不得不戴着一顶垂了厚纱的宽沿草帽,至于西门传,不知是王室要遮丑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并未大肆宣扬他救李夏的事情,也并未贴了画像通缉。然而这些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成为了酒客听客的饭后谈资。
“醒醒吧,”李夏突然无奈道:“没有通缉你可不意味着不想通缉你,通缉你的王令一定是被元老大臣们的死谏给拦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西门传仍不死心。
“你也动动脑子,若是西门起当真对你留情,又怎会再让这些消息流入市井?换言之,就算是杀了当日所有的目击者来堵住消息,以他的手段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呢?他就任由这些对你不利的消息在市井流传,愈传愈烈愈传愈烈……”李夏凉凉的声音细致地推断道:“王令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是有忧心王室颜面的大臣和元老拦着,他不能堂而皇之地放这根稻草在你背上,所以,他只有把这个任务交给市井的悠悠众口,所谓人言可畏,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也需要戴上草帽,不,你需要逃离羲和国。”
“我会走的,”西门传居然这样说:“我要去原望朔领土,帮成王平乱。”
“你……”李夏踌躇了一下,还是道:“你不是恨你哥哥么?你不是疑心他……”
“你不是也恨汪跃么?”西门传反问道:“而且你的并非疑心,李忱是当真爱汪跃,但你不也是冒死也要为李忱报仇,并且还留了汪跃一命吗?”
“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李夏就后悔了。
“啊——原来是真的啊,”西门传得意一笑,“我说西岐怎么那么大张旗鼓地捉到了汪跃,却只是把汪跃关在了普通牢房,当做‘违抗王令’去处置,敢情他不过是想不大不小地邀个功!所以说,汪跃的真实身份没有暴露,果然是因为李夏你手下留情啊——”
李夏很是为自己的失言着恼。
“行了——”西门传一把握住李夏的手,“善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需要你妥妥帖帖藏起来?我喜欢的姑娘这么好,我倒是巴不得让所有人知道呢!”
“不知羞耻!”李夏不由想起西门传射银箭表心意那一晚,那次之后搞得她连出个门都不敢,眼下又要来!李夏被他又一次“昭告天下”的想法吓得打了个哆嗦。
西门传就笑,笑得丹凤眼线条柔和,“有什么不知羞耻的?我的母妃当年就是这样俘获了父王一片真心的,所以我从小学弩,学习制造和射击母妃才会的银箭,我还跟母妃说过,日后若是有喜欢的女子,一定会效仿她向这女子表白心意。”
“你真的很喜欢你的母亲。”
“那当然,父王爱母妃爱得深切,所以一直不大喜欢害母妃难产落下病根的我,从小只有母妃对我最好了。”西门传说到最后一句,骄傲地昂了昂头,像个小孩子。
李夏被他这样子给逗笑了,但是她的脑子却不容许她彻底放松,想到平乱,她还是有些担忧,“西门传,你是要去投军报国,还是要去寻你哥哥?
若是投军报国,那当然最好,你只管放心去,我会在小筑陪婆婆一起等你,并且婆婆跟我说好了,会用她所有的资源助我报仇,所以我不会再去鲁莽地刺杀;”李夏停下脚步,认真道:“但若是去寻你哥哥,你还是不要……”
西门传抬起手打断了李夏,“能听到你不再鲁莽的保证,我很开心,但是婆婆什么时候跟你说好要帮你报仇了?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李夏得意一笑,“我早就跟婆婆是同盟了,早在认识你之前!我的软剑也是婆婆教的,婆婆说像我这种没有武艺根底又力量不足的,练习软剑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难怪呢!我说你怎么就突然会用软剑了!”西门传这才恍然,“有婆婆拦着你,我就可以放心了,但是我要做的事情,你帮不上任何的忙。对于李忱,你能无条件信任和爱,那么对于西门成,我也应该试着去相信他。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发现很多事情西门起都在骗我,所以当年的事情,我知道的看到的应当不是全部的真相。”
西门传皱着眉头,好似说出这些话让他感觉很奇怪,“我并不信他企图造反,若他真有此心,当今王上早就是他了;所以我要去找他,找他问个清楚,最重要的是,问清楚当年母妃究竟是如何死去的。”
垂纱后的李夏许久没有说话。
“李夏?”
只听李夏终于欣慰地叹了口气,“西门传,你终于长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