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兰挑挑眉，做出自跟西合见面以来，第一次的迟疑神色。
“你应该知道的吧。”司马兰挑着眉，这样说道。
“我大概知道一些，还是楠大人前几日在我的礼神祭祀上自己说的，”西合也迟疑道：“楠大人跟长公主，呃，我的母亲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但是先王当时要攻打望朔扩大领土，需要西氏礼人家族的力量，所以才……”西合有些说不下去，她并不想让司马兰觉得自己在打听长辈的私事。
司马兰笑了，是好笑也是苦笑。
“需要西氏礼人的力量？”司马兰甩了甩蝴蝶袖，这个动作她做来大气而锋利，“我且问你，从军打仗，需要军队还是礼仪？”
“自然是军队。”
“我再问你，整治战俘，需要律法还是礼学？”
“应当律法为主。”
“那好，我最后问你，军队和律法，究竟是谁人拥有？”司马兰又挑眉，一脸的戏谑。
“军队……法军！”西合恍然大悟，“是司马法门！军队和律法，都是司马法门的力量！！”
“对了。”司马兰一摊手，一脸的欣慰。
“这样说来，先王需要的应该是司马法门的力量啊！”西合又懵了，“那先王又为何要这样呢？平白拆散一对鸳鸯，莫名造出一对怨偶，这样一来先王就不担心司马法门会不满吗！？”
“西合，你还是太过良善，”司马兰叹了口气，“我出身司马法门，平日里做的就是用律法约束人心的罪恶，成为掌法人的这些年来，我见过的人里，欺行霸市者有之，爬高踩低者有之，贪污枉法者亦有之，因此我早已习惯了以恶看人，其实这件事再明显不过是先王的圈套。”
“圈套？”西合大为不解。
“先王的确需要司马法门的力量，那正是两国决战之际先王承诺要将长公主许配给我父亲的原因，但是决战一胜，先王就立刻将长公主下嫁给了西丰，你难道还想不到是为什么吗？”司马兰的口中，透露出深深的悲哀。
西合再一次恍然，“防止功高盖主。”
司马兰眨眨眼，表示赞同，“还有另一个原因，当时的礼人者是司马云空婆婆，这意味着司马法门不仅有军队有律法，还有礼学，所以先王就以长公主为导火索，一边壮大了西氏，一边让西氏家族和司马家族彼此仇视水火不容，这样一来，不仅削弱了司马法门的力量，培植了对王室更加感恩戴德的西氏礼人，而且还能保证两家永远分立难以威胁王权，你说，这算不算一举多得的上上之策呢？”司马兰苦笑着，调侃的语气里尽是无奈。
西合做了个深呼吸，终于揭开了心中的谜团，她本该轻松的，不是么？然而她的心情却是无法自控地愈发沉重，简直压得人难以喘息。
本以为一切只是当时形势所迫，终究，她还是太天真了。
“西合，有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希望的那样，”司马兰望向窗外，“我很抱歉让你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但是真相就是真相，该知道的，就不应当逃避。”
“对，我也讨厌逃避，”西合斩钉截铁，“也从不会选择逃避。”
“这样啊……”司马兰突然笑得眉眼弯弯，又一把抓住了西合的手道：“这样就太好了！我就知道我们合得来！其实最初，当我们都以为西英是父亲寻了多年的人的时候，我们就很放心不下，现在知道是你，真正是让人松了口气！”
“这是为何？”西合受宠若惊，“大小姐应当同我和西英都并不熟识啊！”
“判断一个人是否值得深交，不一定非要熟识，”司马兰眨眨眼，“小竹喜欢缠着你叫‘姐姐’，这就已经证明你不坏了。”
西合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我只是平日里爱胡闹罢了，正好跟小竹‘臭味相投’哈哈哈！”话一说完，突然发现又说错了话，立刻便窘得红了脸，真是的，怎么能在小竹长姐面前这么编排他呢？！
“哈哈哈！没错没错！”司马兰笑得豪爽，丝毫不在意，“我这个弟弟就是爱胡闹！所以才总是缠着麻烦不断的西门成和你啊！”说到这里，司马兰话锋一转，目光犀利道：“而且啊，西门成还曾经从我这里取走了一样东西，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那个万花筒暗器，如此重要的东西，他能专门拿给你，足以证明你值得深交。”
“万花筒暗器？”西合惊讶道：“母亲留给他的？那岂不是说……”
“没错，”司马兰笑得开怀，“王宫中，总是充满了尔虞我诈，所以擅长制器的花贵妃曾给西门成和西门传兄弟二人每人制作了一个万花筒暗器用以防身，但是花贵妃死后，他们兄弟反目成仇，对待母亲遗物的态度也变成了两个极端：西门传是片刻不离身，他擅长用弩和银箭你也是知道的；至于西门成，则将母亲遗物统统视作洪水猛兽，眼不见心不愁！但是这万花筒毕竟是花贵妃亲手制作意义非凡，因此他就托了我代为保存。”
“这也正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看着西合吃惊的样子，司马兰最后道了一句。
“请掌法人详细说来，西合洗耳恭听。”司马兰严肃的神色让西合也不得不正式起来。
“你为何要将万花筒给西英？”
司马兰美目如剑，犀利地刺在西合身上，让西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没有作答。
“你将万花筒给西英，是否意味着你还将她看作妹妹；我能否将此视作你仍然想要保护她，即便她在测试上令西门传中毒，即便她在竞选第一关中围杀花实、小竹、西门成甚至是你？”
“不！当然不！！”西合冷着一张美艳的脸，心里说不清是坚定还是死心，“我给她万花筒的时候，是担心她被那些为了竞选不择手段的人伤害，根本不曾想到她才是那个为了竞选不择手段的人！她朝西门传射了一箭不算，居然还一早就准备好了换过毒药的银针！从那天起，我就已经和她一刀两断了！”
“那么，她将你从白衣坊带出来的恩情呢？”
“我护了她十年，她却只将我当做一个奴隶出身的护卫，她和西丰一样，都是个一心只有权势的人，”西合咬牙切齿地说：“西丰将身为女儿的我弃在白衣坊自生自灭，西英将身为姐姐的我放在身边呼来喝去，她的恩情，我早已还清，但他们欠我的，欠我母亲的，可还多着呢！”
“那么，我还有最后一问，”司马兰笑意深深，显然对西合的回答十分满意，“虽然现在万花筒还在西英手里，但是西门成将它送给你的心意是不会变的，你应该知晓吧。对于西门成，你是怎么看的呢？”
话说到这里，西合就红着脸笑了，“这是这两日里第二个人问我这样的问题。”
“哦？第一个人是谁？你又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是参选者之一的汪跃，”西合笑道：“我的回答是，西门成奔赴沙场之前，我们就已经有了婚约。”
“甚好！如此甚好！！”司马兰开心地几乎要跳起来，那股热情似乎是她要嫁给心上人似的，“太好了！这样父亲就不用再忧心你的将来了！”
“楠大人？”西合心中倍感亲切，“大叔还在忧心我吗？”
“是啊，礼神祭祀上你也听父亲说了，长公主还在的时候，父亲没能保护她，为了避嫌让她死在了西丰经年的慢性毒药和虐待之中，父亲这么多年来一直活在深深的自责和愧疚里，”司马兰拧起眉头，面上尽是对自家父亲的心疼，“所以我一直理解他想要找到你的心情，故人已去，那么他至少要保护好故人的女儿，现在你能做出如此正确的决定，父亲就可以安心了。”
“司马兰大小姐，”西合笑了，“这才是你今天来见我的主要目的吧。”
“果然是聪明的西合，还是被你看穿了。”司马兰也笑，笑得整个人都柔和起来，“好好的西合，为了长公主，为了父亲，为了西门成，更为了你自己。”
“放心，我曾经让伤害我的人得意，但那并不意味着，我还会继续让爱护我的人失意。”西合挺直了脊背。
司马兰闻言亲昵地拉住西合的手，尔后突然带着深深笑意跪了下去！西合被吓了好大一跳，手都忘记了抽回来！
“今日我来，一是为了父亲的心愿，”司马兰抬起头，如莲粉面突然垂出泪花，“二，是为了谢你相救李夏。”
“谢我？”西合听得一头雾水，“大小姐有什么必要来谢我呢？反倒是我应该谢谢大小姐一直在暗中盯着颜如兰小筑。”西合说着去拉司马兰，堂堂现任掌法人，她的偶像，居然这样跪在她面前，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感谢她！？这事可真是奇怪，难道……西合猜测道：“难道说，李夏跟大小姐有什么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