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笔,西合做了个深呼吸。
她面前的桌案上正好端端地铺着一件华服,王宫中向来不缺五光十色的盛装、华服,这一点西合很清楚,所以她用来参加国门众选的盛装上的所谓花纹,是她自己用毛笔勾画出来的,也就是说,纯红色做底色再配上浅墨勾勒出的山水,极端而又浑然一体。
西合提起衣领,整件衣服就服帖地垂下来,黑红二色在裙边上浓淡相宜变化万千,简简单单就勾画出山水云空,女儿家的衣服上出现如此磅礴大气的“花纹”显然有些突兀,但是西合对此却很是满意。
国门众选,礼人者竞选成败与否的决定性一环,这需要每一位参选者穿上自己准备的华服盛装出现,想到明天一早要站在高大的四方城城门上,西合没由来地有些紧张。
现在的情况,她是被西英窃取了嫡出大小姐身份的受害人,她是在礼神祭祀上被神迹选中的“礼人者合”,无论从哪个角度上看,她在国门众选上获得礼人者之位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西英会轻易罢休吗?西门起呢?他需要的是整个西氏礼人的力量,现在朝堂上有名有姓的大臣几乎都是由西丰一手扶持,她西合不过是一个不受西丰待见的女儿,即便这个女儿手中握有白衣坊的力量,跟西丰和西氏礼人的力量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么西门起会做出什么事,来阻止四方城的民众选择她呢?
要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四方城作为羲和国的都城,民众何止数万?要改变一人之口固然容易,但是要改万人之口实属艰难!更何况眼下羲和国的大半军队已经被派去平乱,根本没有多余的力量能拿来逼迫民众改口,所以这一条路,即便西门起想走,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如此看来,西门起似乎只有一条路了——彻底抹杀掉她的存在。想到这里,西合松了口气,只要西门起是冲着她来,她反倒是什么都不怕,顶多她时时地地把长鞭带在身上,就像她十几年来一直做的这样。而且,即便西门起派了刺客或是杀手,也不会是汪照。
汪照的确武艺高强,所以比起担心自己,西合一直更为担心的,是被汪照跟着的西门成,汪照是西门起的心腹,谁也说不清楚他究竟从西门起那里领到了什么样的命令……
“咕咕……咕咕……”突然响起了蜜鸽觅食的叫声。
西合放下黑白色的华服,压低了声音道:“进来。”
这次从天而降的是一个年级尚小的男孩,瘦脸上是一双大大的眼睛,西合看他身手不错,最起码不像白胜一样弄出差点让她毁掉竞选华服的动静,于是颇欣赏道:“你就是白胜选来代替他的人吗?”
“是,在下白白。”这男孩颇像样地行了个礼,要不是他明显的瘦弱表明他的确出身白衣坊,西合几乎要以为他出身贵族世家了呢。
“白白?”西合笑了,“果然清白。你应该是从昨夜白胜离开之后就接替他监视颜如兰小筑了吧,现在来找我,是有什么发现吗?”
“在下的确是从昨夜开始接替的白胜大哥,不过不是监视颜如兰小筑,而是西门起,”男孩淡淡道:“此时过来,确有重大发现通报。”
西合看他好像很急切,便没有再问他为何改去监视西门起,直接道:“有何发现?”
白白没有说话,反而双手奉上一张小小的信笺,示意西合查看。
西合接过信笺仔细一看,只见上书“白玉兰花粉可杀之”八个小字,落款是“一土”。
“一土……一土……”西合喃喃。
“王!”“王。”
男孩和她异口同声地道出落款之人,没错,“土”上“一”横,正是“王”!西合由衷欣赏起这个名叫“白白”的男孩,看来白胜真是有眼光,选出来的人不光轻功比他强,脑子也比他快!居然还能截住西门起的信件,真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截了这信之后是怎么处理的?”西合问。
“还未处理,所以才火速前来通报大小姐,请大小姐定夺。”白白抱了抱黑黑的拳头。
“很好,”西合肃了脸容,走至案边,裁了一个一般大小的信笺,利索提笔写就了另一个指令,“拿好,把这个指令按原来的途径送出去。”
白白接过西合写就的信笺,应了声是,却并不行动,反而像是有话要说一样,一张瘦脸尽是羞赧和为难。
“还有何事?”西合奇道。
“大小姐,白胜大哥的轻功是您教的吗?”白白红了脸。
“是,白胜的武艺一直是力量型的,所以轻功需要提高。”西合轻描淡写,脑子里还在思考西门起所写的“白玉兰花粉可杀之”究竟为什么这么熟悉。
“您能教我吗?”白白很是害羞。
“哦……当然可以,”西合道:“不过这信很重要,你一定要确保,它能用你截下它时候的途径送出去!”
“大小姐放心!”白白开心地行礼领命,身影一闪就又使了轻功消失在了殿内。
直待飞身上了殿顶,白白从殿顶的兽头上解下一只被五花大绑的蜜鸽来,才吐了口气,心道幸好幸好,截下蜜鸽的时候没有想都不想就烤了来吃。
西合也很庆幸,庆幸这个信笺被白白截下了。
白玉兰花粉可杀之,在她的印象里,的确有人是对花粉避之不得的——花实;而单单对白玉兰花粉避之不得的,她知道的恐怕只有已故的花暖人花贵妃。
在落花坡初见老先生时,花实吸入了花粉正不停地打喷嚏,那时候老先生就告诉过自己,花暖人花贵妃也是花粉过敏,不过仅仅针对白玉兰这一种特定的花粉过敏,且症状相当严重,甚至……甚至可以危及到性命。而现在,西门起的指令又涉及到了“白玉兰花粉”,这会是巧合吗?
但是西门起没有理由要杀害花实啊,花实早就退出了礼人者竞选,而且花家已经没落,就算花家跟司马家族世代交好,眼下也根本对司马家族毫无助益。而现在,西门起绝不会做任何的无用功,所以这个指令,应当不是针对花实的。
那么,还有谁呢?还有谁也对白玉兰花粉过敏呢?
换言之,谁和花暖人花贵妃关系匪浅,也有可能像她一样对白玉兰花粉过敏呢?
西门成西门传二兄弟!
西合腿一软,忙扶住了桌案。
不对不对,西门起还不知道西门传也去了战场,所以应该不是针对西门传,那么就只有——西门成!
这下西合直接跌坐在了椅子上。
汪照跟着西门成去了战场,一定是受了西门起的令,因此西门起的这个信笺,就是送去给汪照的指令,所以,西门起果然是要在战场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西门成害死,然后从此高枕无忧吗!?
西合闭了闭眼,终于将紧紧攥着的手松开,西门起的信笺已经被她捏得变了形,她将信笺用纸镇压平,然后妥帖地收在了怀里。
换了身灵便的衣裳,她摸出了寝殿,西门成那里有她改动的指令,暂时应当不会出错,但是花实那里,她无论如何都得提醒一下,花家没落,司马法门又备受打压,如果花实自己再不谨慎,万一这指令是冲她去的,那就当真危险了!
李夏准备了许多茶点,虽然并不情愿。
拜托,西门起的这些眼线就不能藏在附近随便一个别人看不到他们的角落吗?为什么一定要在赖在小筑里蹭吃蹭喝呢?最重要的是,他们根本没有在读书,最多不过是拿着书假装在读罢了,这简直就是对颜如兰小筑藏书的侮辱!
马婆婆倒是很谈定,一边吃着肉包子,一边看李夏在图纸上勾勾画画,在时不时给些建议——当然是用混着肉香味的老陈醋在图纸上滴来滴去。
自婆婆用“汪照”两个字否决了她天真的想法,她就知道即便西门成有等在半边崖下歼灭望朔军队的想法,汪照也会以王令逼迫西门成翻越半边崖前去平乱,恢复属地。但是西门起派汪照前去的目的难道就仅仅是这样吗?仅仅是平乱吗?
李夏看了看婆婆,突然在图上的空白处写了“汪照”两个字,意思是问汪照跟去战场究竟要做什么。
马婆婆瞥了一眼,淡定地用老陈醋毁掉了那两个字,然后轻轻说:“杀”。显然,杀西门成。
这就完全不同了,如果西门起的目的是要汪照杀了西门成,那么即便西门成顺利平乱,汪照也会想方设法制造西门成“战死沙场”的假象。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西门成一直忍气吞声地活着,手中已没有实权而没有军队,为什么西门起如此忌惮于他,以致于非杀了他不可呢?
确实,先王暴毙之前,曾将西门成列入过王位候选者之列,但是那也不过是表明先王欣赏过西门成罢了,而这种欣赏对眼下已然是王上的西门起而言根本任何没有威胁,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西门起甘愿冒着“残杀兄弟”的恶名,也要除之而后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