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家十分好找,即便是在入夜时分,西合也能嗅着花香顺利寻到。花家虽然没落,但花家的花田从来不知寞落,整个四方城里,也就只有花家的花田能在深秋里照样热闹非凡。
让西合微微惊讶的是,热闹非凡的不光是花田,还有庭院里的司马竹和花实。渐黑的天色下,花实手持弯弓,正铮铮射箭,司马竹则在一旁给她擦箭、递箭,还不时地四下里张望一番,做贼一样。
一向四处招摇的司马竹竟然做出这个样子,实在是稀罕至极,西合按捺住心头的好奇,利索地翻进庭院,决定还是先警告花实为上。
谁知她不过拍了拍花实的肩膀,这小丫头就一蹦三尺高一副备受惊吓的样子,不光手里的弓丢在了地上,人更是直接抱头蹲下,口里还一迭声地讨饶:“爹我没有学箭没有学箭!都是司马竹撺掇我的!!”
司马竹抱着箭,向闭着眼睛讨饶的花实抛去一个白眼,这才喜道:“美人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花实。”西合笑了。
花实这才小心地睁开眼,见果然是西合,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西合姐姐呀!我还以为是老头子呢!”
司马竹憋不住,抱着一把箭就笑了。
“司马竹!你还笑!”花实作势去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是西合姐姐!害我出丑你很高兴是不是!”
“姐姐你快评评理,这哪里能怪我?”司马竹边笑边躲,“分明是你自己一见有人就吓得闭了眼睛缩在地上!我可是拦都拦不住啊!哈哈哈!”
“好啦——”西合笑道:“我溜出王宫是有要紧事找你们的,快别闹了,好好听我说!”
终于把这两个活宝叫到身边,西合从怀里掏出了那张信笺,司马竹伸手去接,西合却递给了花实。
“这是我的人截下来的指令,”西合道:“是王令,我觉得可能是意在花实,所以特意过来告诉你们。小竹一向谨慎,但是花实就粗心大意,所以我不太放心。因此特意警示一下花实,让你自己有所防备。”
最后一句话是特意对花实说的,而花实显见得对西合“粗心大意”的评价不太满意。她瞅了瞅信笺,就又将信笺递给了西合,撅了嘴道:“西合姐姐,我的确花粉过敏,但却是对所有花粉,并不是特别针对白玉兰花粉,所以礼神祭祀那天我才没有过去。再者说,我即便最严重的一次过敏,也不过是打喷嚏打了三四天,所以白玉兰花粉是无论如何都杀不了我的。”
“你说什么!?”司马竹听到最后突然激动起来,“白玉兰花粉!?”
西合点点头,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颤着手将信笺递给了司马竹。
“白玉兰花粉可杀之,白玉兰花粉可杀之!”司马竹一脸惊恐,“糟了糟了!这令一定是冲着成哥哥去的!!”
西合只觉得天旋地转,强撑着稳住心神,她继续道:“我原本就打算通知了花实就去找你,问清楚西门成和西门传二人究竟谁像花贵妃一样也对白玉兰花粉严重过敏,没曾想,你在这里,更可怕的是,果然是西门成……”
“没错!”司马竹捏着信笺状似癫狂,“成哥哥的确像他的母妃一样,对白玉兰花粉沾都不能沾!当初李忱的父亲李煜医师来看,就说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无法可治。成哥哥自打知道了自己和母妃都有此生死关窍,就一直担心西门起会暗下毒手,因为当时先王独宠花贵妃,又有打算让成哥哥继承王位,所以一直让身为王长子的西门起颇多忌惮!没想到成哥哥再三隐瞒小心再小心,还是被西门起发现了!”司马竹抖着手里的信笺,怎么都想不明白西门起是怎么知道的。
“西门起怎么发现的已经不重要了,”西合道:“重要的是他已经发现了,现在我可以截下这个指令另换一个,但是下次恐怕就再难蒙混过关了,所以我一定要在明天的国门众选上成为礼人者。”
“但是现在汪照就在成哥哥身边,”司马竹急道:“他就像个不定时炸药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啊!”
“我知道!”西合被司马竹说得愈发慌乱,“所以明天已成为礼人者,我就会主动求西门起派我到战场!这样以礼人者的身份前去,就可以阻止汪照了!”
“行了司马竹!”花实看不下去了,“你少说几句!西合姐姐自有打算能救成哥哥,你别再乱说话乱了姐姐的分寸!”教训完已经彻底乱了分寸的司马竹,花实拉住西合的手,柔柔的脸上尽是坚定,“姐姐,我觉得你的办法很好,你不是已经改了信笺上的内容吗?所以成哥哥那里至少还可以拖到明天的国门众选,再加上成哥哥从小就一直在这件事上很小心,所以他不需要提醒也会时刻有所防备,姐姐不要太担心。”
经花实这一提醒,西合才终于想起西门成并非是个时时都需要人照顾的孩子,大多时候,西门成可比她还要可靠,他不是还数次凭着三言两语就断了西门起的计划,保护了她吗?想到这里,西合终于才找回了理智,她冲花实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可是成哥哥那里……”司马竹还是一脸惊惶。
“成哥哥可比你厉害多了!”花实抛过去一个白眼,“哪里还用得着你担心!你倒是想想,从小到大,哪一次你闯了祸不是成哥哥帮你摆平的?没有成哥哥,你早就被你长姐给揍死了!”
“西合姐姐,你且宽心,”花实又道:“你就是太习惯保护别人了,所以总是低估别人的自保能力。成哥哥在王宫这么久,早就习惯了西门起的明枪暗箭,他一定有应对之策,姐姐你眼下要做的,就是准备好明早国门众选的盛装,然后想办法,让西门起不得不同意你前去平乱!”
“对!”西合找回了斗志,“明天的国门众选我已经志在必得,我造了天命,得了人和,西门起是再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我了!”
在花实训斥的话之下,司马竹也平静下来,的确,成哥哥的能力足以自保,他还是好好履行成哥哥交代的任务,保护好美人姐姐!他提了提怀里的一把箭,看了看天色,“花实,今天就学到这里吧,天都黑了。”
“好,”花实道:“没想到你从没碰过弓箭,学得还挺快啊!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啊!”
“算了吧,你不过就是个武学杂家,从小见了谁武艺新颖就赖着去学!你这射箭,还是跑去求西门传教的吧!”一提西门传,司马竹就很是不屑。
“原来是小竹你在学箭啊,”西合奇道:“我还以为是你再教花实呢!你不是跟你成哥哥一样喜欢拳脚功夫吗?怎么突然要学射箭了?”
司马竹摸摸鼻子,有些尴尬,“美人姐姐,这件事你可千万不能告诉成哥哥,我不过就是在火烧白衣坊那天,见识了救咱们的那伙神箭手的厉害,所以也想学学罢了。”
走戊的那伙神箭手确实厉害,西合暗自想着,又担心起西门成会不会中了流箭之类。
“给,这些箭我都擦过,没有花粉了,你以后要射就可以放心用了。”司马竹将怀里的箭塞给花实,细细嘱咐道。
花实接过来,正要跟西合提议要不要从落香坡采些新鲜的花装饰明天的盛装,但是却发现西合拧着眉头地楞在原地,似是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西合姐姐?”
“花实!箭上沾了花粉,你也会过敏吗?”西合突然问。
“嗯,”花实道:“我那时候找西门传学射箭完全是为了气一气司马竹,所以玩腻了就把这些箭随手丢在了落香坡的小屋里,结果沾了花粉,搞得我老想打喷嚏,要是为了教司马竹,我才懒得翻出来呢!”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花贵妃的银箭上也被人故意涂上了花粉,而且还是白玉兰花粉呢?!”西合被自己的想法吓得瞪大了眼睛。
满院寂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花家的侍婢们点起了灯,映着他们三人拖得长长影子,像是映着王宫中存在了多年的暗影。
“你说过的吧,西门传因为不得先王赏识,出于嫉妒才跟同病相怜的西门起亲近;也因为不得先王赏识,所以他不管学了什么都会找母妃看。”西合向司马竹道。
司马竹瞪了眼睛说不出话。
“你也说过的吧,西门成给花贵妃喂药,而西门传进去的时候,西门成却骂他‘你这蠢货!还不快带着这些箭滚出去!’。”西合又向花实道。
花实被惊得动弹不得,怀里的箭尾戳到了脸也没有挪开。
灯火摇曳,西合却觉得身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砰砰狂跳的心,仿佛让她一下子回到了跟西英趁夜偷跑进白衣坊的时候,那时候她第一次见到西门起,觉得他的确是如西英所说是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君子,然而此刻回想起那个温和亲切的笑容,她却清楚地看到了那笑容背后的獠牙,这獠牙尖利而又冷酷,必要的时候,可以将它身边的任何人都毫不留情地撕碎。
看来,她必须暴露白衣坊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