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礼人者竞选的前两关,国门众选是定在太阳初升的破晓时刻的,届时,整个四方城的民众都将齐聚在城门之下,而经过前两关选拔产生的参选者们则身着各自的盛装站在城门的瞭望台上。瞭望台建在城门的制高点,从台上可以俯瞰到四方城的所有景致,参选者们将在瞭望台上,从破晓站至正午,在这期间,参选者们可以选择向民众讲话,也可以选择缄口不言,但是无论做何种选择,参选者们在前两关的表现早就已经由史官记下,如实张榜告知给了民众,这一点,凭你是谁都无法更改,无论是无力更改的西合,还是有力更改的西英。不然,西英也就不至于在李夏行刺的时候跟西门起一同上演一出苦肉计,搞得她自己当真在榻上休养了这好些时日。
这是民众拥护的传统,是自羲和国建立以来的传统,连丧心病狂建立了白衣坊的先王都没有办法更改,西门起,自然也不能。
正因为这样,西合才觉得礼人者竞选还有可能为现在内外交困的羲和国带来一丝希望;也正因为这样,她才不惜将白衣坊的力量暴露在人前。这最后一关,将是一场押上了所有白衣坊人甚或是她自己的豪赌!
东方渐白,破晓已至,豪迈的号角声声迭起,城门楼上,瞭望台下,西合提起裙摆,看见了咬牙切齿地候在一旁的西英。
参选者虽然不分尊卑出身都可胜任,但贵胄平民,嫡庶之分,在礼节上还是有所区分。依礼,登台时,贵胄者先行登台,若讲话,嫡出者先行讲话。然而“嫡出大小姐”这个名头和它所带来的一切,于西合而言,除了场面上好看些,并没什么实际的用途。
比如,它不能让她的母亲活过来,不能让她的父亲疼爱她,也不能让走戊只是她的兄弟,更不能保证战场上的西门成平安无虞,所以西合款款登台之际,看着低头强做温顺,实际却在咬牙切齿的西英,心里除了无奈就是不解,而且或许,她还将继续不能理解下去。
从城门楼到瞭望台的这一段台阶,就这样在西合的想入非非之中过去,待站定,西合才注意到身侧西英的装扮——一袭正红色月牙裙,上绣金丝线,正是那一日,西英自己泼了墨汁毁掉的那一件。
也正是那一日,让西合不得不把她的长鞭抽在一个无辜小侍婢身上的盛装。
这样的一袭衣裙穿在身上,衬得西英本就甜美的脸容从未有过的美,只是她紧咬的牙关和眉宇间扫不去的阴郁,狠狠破坏了这甜美,让人无端觉得这样一袭衣裙穿在她身上过于沉重了。
二人站定,号角声渐落,西合身着红底黑纹的流仙裙傲然立在瞭望台上,头顶是秋末的朝阳,沧桑的红色染出了大片朝霞。
脚下是民众摩肩擦踵人声鼎沸,西合却并没有打算对他们讲话。
她想与之对话的,是身侧的西英。
“嫡出大小姐啊……”西英却率先开了口,“看来我现在应该叫你‘长姐’了?”
西合看着西英脸上的讥诮,不知该回以怎样的表情,便索性也就没有表情道:“对,我一直就是你的‘长姐’。”
“所以,你早就知道你是当今西丰丞相的亲生女儿!?”
“对,”西合看着西英的眼睛,“在你把我带回西府之前我就知道。我在白衣坊是被华姨暗暗养到六岁的,所以母亲我或许是搞错了,但是父亲,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他是当今丞相——西丰。”
“所以那个娼妓,叫什么‘三华娘’的说的都是真的!?”西英恶狠狠的声音里尽是不敢置信,“那你居然还能厚着脸皮赖在我身边,叫了父亲整整十年的‘丞相义父’!?”
西合鼻头一酸,却不知道这一酸是为哪般。
“她是你的小姨,是能歌善舞又善琴的三华娘,她不是娼妓!”西合这才发现她生气了,“还有,是你将我带了回来,我是为了能时刻保护你才待在西府的,不然那样的地方,那样的父亲,我西合才不屑一待就是十年!”
“呵!”西英冷笑,“说得那么高尚,那你现在又是顶着谁的名头站在这里?还不是‘西氏礼人的嫡出大小姐’!?”西合说着便凑过来,甜甜的脸上带着“西门起式”的冷意,“我告诉你西合,父亲最宠爱的人是我;和君郎一见钟情的人也是我;还有那个娼妓,她照顾你那么多年也只是因为她以为你是我!你的一切都不过是顶着我的名头得到的,你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你给我闭嘴!”西合只觉得有火从胃里直烧上脑子,“我说了她是你的小姨!”
“什么小姨!”西英嗤笑,“我西英是西丰丞相的掌上明珠,哪里来的做娼妓的‘小姨’!?”
西英的嗤笑仿佛突然将她恶毒的脸放大了无数倍,西合盛怒之中下意识一抓腰间——却抓到一团空气!她这才猛然惊醒,国门众选是不能带兵器的,她的长鞭早就在城门下被收走了!
幸好,幸好被收走了,不然方才,她就当真被西英激怒,抓着长鞭去堵西英的嘴巴了!
若是她在民众的面前甩着长鞭教训自己出言不逊的“庶出妹妹”,那可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彻底功亏一篑了!
“唔——”西英得意一笑,“真是可惜啊,长鞭被收走了对吧?不过你要知道,这世上比兵器多的是收拾人的法子!!”话音未落,她一把揪住西合的手,用力朝她自己一推!于是她整个人便像失了平衡一样踉踉跄跄退到了瞭望台的边缘!
然后,她得意地勾起唇角,在下坠的疾风里开始撕心裂肺地高呼“救命”!
西合清楚地听到了城门下民众倒抽冷气的声音,原来,这就是西英的法子——另一出苦肉计。
不过——西合刷刷撕开身上的流仙裙——你以为我的盛装只是为了好看吗西英,麻布虽不名贵,却最吃墨;另外,它还很结实呢!
红黑的布料蓦地在空中腾飞,伴着西合高声痛呼的一句“英儿”,只剩了赤红里衣的西合也奋不顾身地跳下了台!红黑的裙摆在她手中变成了结实的绳索,于半空中妥妥缠绕住西英的腰!西合奋力一甩将西英甩至自己身体上方,然后几乎就在同时有意让西英在自己身上狠狠一踩——西英便借力被她甩至了城门楼上西门起的怀里!
然后西合就是意料之中的加速下坠,灰黑的城墙在她身侧变成了或粗或细的线,笔直却断断续续。
这时候,浩浩汤汤的人群里不知是谁突然叫了一声“西合大小姐舍身救人!”,然后整个人群便像被点燃的炮竹一样四下炸开!
“西合大小姐舍身救人!”
“西合大小姐才胜任礼人者!”
“西合大小姐!” “西合大小姐!” “西合大小姐!”
还在坠落的西合微微一笑,谁说奴隶不是民众的一部分?“众”字里面,可是有泛指的无数个人呢!
就在她觉得差不多是时候“有意”让手中的“绳索”挂到某个树梢,不至于让自己为了一个反间计葬送性命的时候,她眼前却突然铺满了大片大片的红色,这让她一下子想起初次入宫遭到伏击之时,西门成大惊小怪地拿他赤红的软烟罗广袖牢牢护住她的场景,那时候就是这样,眼前除了铺天盖地的红便什么都不剩,像是她阴郁的十年生活突然开出了热烈的花——
只是那时的花上,可没有龙。
西门起!?
直到稳稳地落在城门下坚实的四方城街道上,西合才终于得以从西门起的怀里挣脱出来,这是什么情况!?西门起为什么会突然跳下来“救”她!?他武艺高深,难道看不出凭她的轻功是绝不会让自己摔死的吗!?
不对不对!重点不在这里——如西英所说,他爱的应该是西英;而如西合所见,他爱的应该只有他的权力——所以重点在于,西门起什么时候开始在乎她西合的死活了!?
西合踉跄两步终于站稳,在她四周则尽是民众对她“英勇表现”的欢呼,而她对上西门起温和亲切一如初见的微笑,脑中是警铃大作!西门起他究竟又想要做什么!?
西门起却唇角一勾加深了微笑,下一刻就雍容华贵地向西合走来,他和西门成虽不是一母同胞,那狭长的眼却同西门成的丹凤眼有三分相似,看着这样熟悉的眼睛含着这样陌生的残忍离自己越来越近,西合竟觉得十分森然!
于是自初次见过西门起之后,西合头一次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礼人者合!”不知是谁适时地突然又叫了一声,但西门起却不予理睬地继续逼近,西合来不及细想,只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还带了丝急切。
于是四周的欢呼又响起来,所有民众的热情都应此声化为同一个口号——“礼人者合!” “礼人者合!!” “礼人者合!!”
西门起却无视身边的一切,一路将西合逼至城墙,西合退无可退,民众面前又无法发作,只能被困在西门起和城墙之间,而西门起轻轻开口,声音还是圆滑温和,“躲什么,我的礼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