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愣了一下,呃?韦帅望不让你跟我说话?什么时候说的?这臭小子……想起来了,小雷以前说过这话,就是替韦帅望传信的时候。不是吧?一个命令终身有效啊?
韩青沉默一会儿,回想小雷的表现,当年问天堡下,他替韦帅望传信时,好象是背熟了一段话,不管你问什么,他只是不断地重复。但是,不管是从功夫上看,还是他的记忆力,这孩子智力没问题。一个孩子,记忆力没问题,理解力也没问题,那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韩青微笑:“那是过去的事,当时正在打仗,记得吗?后来我们和好了。”
小雷果断回答:“我不知道。”
韩青道:“你看,我到这儿来,大家都很友好,是不是?”
小雷想了想:“是。不过堂叔没让我起来。”
韩青笑道:“好吧。我帮你擦下脸上的血。”
小雷沉默一会儿:“行。”
韩青问:“痛吗?”
小雷点点头。
韩青道:“小雷,你清楚你自己功夫很高吗?”
小雷道:“知道。”
韩青道:“我相信你一定清楚你自己用了多大力气,会不会伤到对方。”
小雷道:“嗯。”
韩青道:“那么,如果有一个象你一样厉害的孩子,把别一个小孩子踢飞了,你能知道那小孩子会不会受重伤吗?”
小雷想了想:“不一定。”
韩青道:“如果你站在一边,看着当时自己出手的速度,你会做什么判断?”
小雷道:“那小孩儿可能会死,可能不会。”
韩青问:“如果有人在边上看到,会觉得你在杀人,是吗?”
小雷说:“不会,那小孩儿没死。”
韩青问:“如果韦帅望当时站在你身边,在你踢的时候,判断你要杀人,他应该怎么做?”
小雷道:“不知道。”
韩青道:“他是否能在不伤到你的情况下阻止你?”
小雷道:“二米之外不能。”
韩青问:“那么,如果他在二米外,看到你踢一个比你小比你功夫低的孩子,会因为想要阻止而伤到你,是吗?”
小雷道:“可能。”
韩青微笑:“所以,以后不能再这样做,你并不想伤害别人,别让人误会你要杀人,会伤到你自己。”
小雷想了想,韩青给他抹的药清凉止痛,让他好感顿生:“噢,好。”
韩青问:“你会记住你的承诺吗?”
小雷道:“会。”
韩青问:“你能保证永远不伤害你堂叔,和他的亲人吗?”
小雷沉默一会儿:“我不喜欢他拿剑砍我。”
韩青道:“你能保证只要他不伤害你,你就不伤害他和他的亲人吗?”
小雷再次沉默:“他打我。”
韩青问:“他打你,你会杀他吗?”
小雷道:“如果特别痛,我会想砍他,我不是想他死,我就是想让他也痛。我很生气。”
韩青沉默了。他也理解韦帅望不愿软禁这孩子了,这孩子象透明的水晶一样,坦白,诚实,也很聪明,看起来,对韦帅望还有一些信赖。很奇怪,他对韦帅望似乎还有敌意,他对所有事都很坦白,也不介意说明自己生气要杀人。但是两次迟疑,还是让人感觉,他不愿承诺不伤害韦帅望。可是他说不想让韦帅望死,似乎也是真实感受。
韩青当然理解这孩子会对韦帅望有敌意,但是这敌意有多大?是在什么层面上的敌意?
是他确知自己有敌意,有意隐瞒,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敌意深埋在内心?
韩青问:“小雷,谁问你,你都会说实话吗?”
小雷有点困惑:“实话?堂叔不让我说谎。”
韩青问:“你可以不说。”
小雷道:“堂叔说得有礼貌,不能不理人。”顿一下:“我可以不答吗?”
韩青微笑:“过一会儿,我们再讨论什么情况下可以不答,还有,怎么不答比较有礼貌。”
小雷皱皱眉:“不要太麻烦。”
韩青点头,明白了,这跟冷兰是一个款的,我对这个世界发生的事不感兴趣,我对别人不感兴趣,而且我还有可以不感兴趣的能力与环境。
就是说,小雷还是有可能恢复正常的生活能力,只是十几岁,重新训练这项技能,恐怕稍晚了点。
韩青良久:“小雷,你觉得堂叔对你还好吗?你愿意跟他一起生活吗?”
小雷看他一会儿:“他打我。他皱眉,骂我。我很生气,他再打我,我就打他!”
韩青首先重申一点:“你不能打他,对师长要尊重,能忍则忍,不能忍,只能走。”
小雷道:“为什么?”自己回答自己:“我打不过他。”
韩青想,不,这还不是打不过的问题,不过,咱们回到主要问题上来,他问:“那么,如果别人来照顾你,是不是会更好?”
小雷忽然露出点敌视,过一会儿:“别人不愿意,只有他愿意。”过一会儿:“堂叔把我送到别人家,又接回来。”又过了一会儿:“兰姐姐没回来找我。堂叔来了,堂叔每次都来找我。”再顿一下:“堂叔的儿子比慕容家的好。我不要去别人家。兰姐姐的朋友不让她照顾我,兰姐姐听他的。”
韩青微微辛酸,是的,小雷对韦帅望不满意,但是,小孩子并没有更多选择。正常人家不会接受这样一个危险品的,韦帅望并非没做过这样的努力,帅望应该是知道他来照顾这孩子,对这个孩子的成长来说,也是件伤害性很大的事。但是,确实,交给谁呢?
这不仅是一个抚养问题,还有安全问题,还有这孩子一旦伤人之后的责任问题。不管别人谁来养,一旦小雷伤人,这个责任谁来负?谁敢负?如果送给冷兰,冷兰势必维护小雷到底,对于冷兰来说,有人打你,你就宰了他,这就是真理。而冷冬晨在小雷心中,明显不是可信的人,冷兰的信条就是他的信条,那么一旦真的出现杀人事件,冬晨必将维护正义,这夫妻俩恐怕就先打起来。小雷的感觉很准确,冷兰听冬晨的。冷冬晨会让小雷偿命,慕容家会抗议,韦帅望会抢人,小雷是否会愿意束手就擒?冬晨能打过小雷吗?三五年之内,冬晨就不是小雷的对手,一旦小雷杀了冬晨,对于整个武林的和平局面来说,小雷会真的成了雷。不,韩青从没想过让冷兰来负责小雷。各方面讲,这夫妻俩的靠谱程度都不如韦帅望夫妇。
韩青问的意思,其实是指韦帅望安排别人来照顾这孩子。但是,这真的可行吗?别人能约束小雷的行为吗?如果要关起来,就不是软禁,而是囚禁,恐怕还得是温毅那种级别的囚禁才能做到。
当然韦帅望有能力打造一个更舒适的囚禁环境——问天堡?
只是,关押小雷,确实让人觉得,于心何忍。
不过,看起来小雷一旦觉得自己打得过韦帅望时,就会还手了……
韩青微微感觉有点好笑,这是温家传统吗?小韦当年也发誓将来要干掉韦行。也许小雷再长大点也会改变。
炸药威力:天神级
稳定性:良好
建议:最好是隔离处理。或者是由韦帅望一人掌握引爆按钮。
韩青道:“小雷,我猜想,如果你不伤害别人,你堂叔是不会打你的。”
小雷想了想:“也不能伤害自己。”
韩青问:“我想,你答应过的,你一定能做到。”
小雷不高兴:“我没有答应。别人打我,我就要打人。”
韩青问:“如果别人没打到你呢?”
小雷不高兴,扭开头:“不回答你。”
韩青笑出来,这孩子学习得还很快:“对,不想回答时,比较礼貌的做法是,回答一个可能也许之类的模糊含义的词,或者,说不知道,没想好,不太清楚。”
小雷道:“没想好。”
韩青道:“如果你堂叔打你,你还手,失手把他打死了,怎么办?”
小雷道:“去找兰姐姐。”
韩青道:“你要是杀了堂叔,你兰姐姐也会生气。”
小雷点点头:“她说谁杀韦帅望谁就该死。我不高兴。”
韩青道:“我是说,如果你误杀了堂叔,你会难过吗?”
小雷这下真的顿住了:“难过?”为什么难过?难过是什么来着?一种胃痛加恶心的感觉,在小雷的回忆闪现时,再一次袭击了小雷。
那孩子脸上忽然间露出一个疼痛表情,然后回复正常了,小雷看着韩青,狠狠皱下眉,生硬地:“我不知道。”
韩青问:“你刚才想到什么?你好象感到疼痛,还是难过?”
小雷忽然间怒吼:“不许问!我不跟你说话!”
韩青问:“想到了什么?”
小雷猛地伸手要推他,又停住,面孔扭曲,他捂住耳朵:“你走开!你走开!你走开!”韦帅望已经扑出来按住他:“小雷!”一脸惊恐看一眼韩青:“你没事吧?”
韩青慢慢站起身,后退,再后退。
不,这炸药的按钮不在韦帅望手里,在小雷内心深处,还有一个引爆点。那就是,他还记得过去发生的一切,他却把这一切记忆隔离在日常思维之外。韩青不知道这段惨痛记忆在一个人内心深处会变成什么,他只是感觉,危险。
5555,勇敢
韩青道:“我没事,但是,你一定要跟小雷谈谈过去的事。”
小雷狂叫:“你闭嘴!我杀了你!”
帅望一把抱住小雷,低声:“小雷,闭嘴。”
小雷挣扎嚎叫。
帅望抱起小雷,小雷的挣扎很无力,因为已经被韦帅望点了岤道。嚎叫声刺耳,韦帅望想起自己当年的嚎叫,虽然现在想起来,都是可以理解的事,当年的惨痛感觉,他却还记得。
帅望只是紧紧抱住小雷。
我记得紧紧的拥抱能安慰痛苦与愤怒,我记得紧紧的拥抱能让我觉得好受一点。
对你有用吗?
韦帅望找了个安静房间。
把小雷放在床上,依旧保持一个拥抱的姿势,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安慰。
小雷的声音渐渐停止,帅望放开他,两人坐在床边,无言相对。
小雷慢慢抬起眼睛静静看了一会儿韦帅望:“我害怕。”
帅望的眉头忍不住微微抖一下,很不幸,所有情绪的回复,总是最强烈的那种先被感知,最强烈的往往不是快乐与幸福,而是恐惧。
帅望问:“害怕什么?”
小雷的眼睛大而黑,瞳孔慢慢扩大又缩小,好象在对焦一样,他轻声:“你,抱着我,血腥味,黑暗,害怕。我害怕,你别它出现在我脑子里!”
韦帅望伸手,握住小雷的手:“我在这儿,小雷看我,那只是想象,它只会引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不会伤害到你。握紧我的手,小雷,你试试让它出现,如果你觉得受不了,我们就停止,如果可以,我们讨论一下你看到的东西,看看我们是否有办法解决。”
小雷瞪着韦帅望,紧紧握住韦帅望的手:“解决不了也赶不走它怎么办?”
怎么办?韦帅望不知道怎么办。
压抑住某段记忆是人脑的自动保护,你解开大脑的自动保护,确定能解决冲突吗?如果直面冲突的结果是发现自己面对着的是左右为难无法解决矛盾与痛苦的人生,你真的要清醒地痛苦地坚强面对吗?如果治病的结果是七成好转了,三成更严重了,一成自杀了,你要不要试试?
帅望半晌:“那么,不管你是打算看看你恐惧的到底是什么,还是决定忘记,我都在这里陪着你,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谈点别的事。”
小雷缓缓道:“我害怕回到过去,噩梦,惊恐,睡不着,可怕的感觉,这里很痛。”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良久:“我把他关到一个盒子里,扔到很远的地方,我害怕他回来,夺走现在的平静。我不想再回到过去。”他瞪着韦帅望:“你说,我杀了你就会好,我很想试试,我试过了,杀了你也是很不好的感觉。你用剑指着我,让我又想起过去,他越走越近,他要回来了。他会吃掉我,他,很不好,他想杀了你,杀了所有人,他不想听你的,他很糟,他恨所有人,恨整个世界,也恨我,他让我不舒服,把我带回到过去,黑暗中,血腥味,呻吟,惨叫,孤独,他自己也在惨叫,不住地惨叫,每天每时每刻……他正在走回来,他会杀了你,捏住你的喉咙,捏碎你的头,折断你的四肢,把你的身体撕碎,把你身边所有人,都撕成碎片,所有人……”
帅望觉得冰水从头顶流到脚底,而且那冰水不在外面,就在他的血管里,缓缓地流淌下来。
小雷轻声:“他怪我不理他,他越来越恨我,他越来越生气,他就象关在笼子里的怪物,越来越可怕。”
帅望握紧小雷的手:“你同他谈谈,你害怕,所以,没有同他说话,你只是害怕,你知道他很痛苦,只是,以前你也只是个孩子,你没办法解决,现在,也许可以一起商量个解决办法。”
小雷沉默一会儿,忽然间呼吸急促:“不不不!”泪如雨下,缩成一团。
帅望轻轻摇晃小雷:“我在这儿,他伤不了你。他只是感觉痛苦,需要你安慰,鼓起勇气,告诉他你知道他的痛苦,告诉他,你与他同在。”
小雷抬起泪眼:“不,我不要与他同在!我不要!让他滚!”
帅望轻声:“他并不可怕,他没能力伤害,他只是吓你,他只是需要你安慰。”
小雷摇头:“不!”
帅望轻轻给他擦去眼泪:“好吧,我们以后再试,你准备好的时候。”
小雷沉默一会儿:“好。”
帅望道:“我帮你,上点药吧。”
小雷点头:“好。”
渗血的表皮,红肿的鞭痕。
帅望僵了一会儿,扭开头。他觉得胃痛,疼痛的记忆那太过强烈鲜明,看到伤口,他的脑子里就自动回放疼痛经历,胃就抽成一团了。帅望伸手按在小雷肩头,想温言安慰,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仿佛又看到韩笑鄙夷讥诮的目光,你这样的卑鄙小人还打算收买人心?要让你的受害人扑到你怀里痛哭吗?你杀了人家妈妈,人家还得敬爱你才行?他只得苦笑:“小雷,不能向功夫比你低很多的人动手,更不能对小孩子动手,尤其是,向你扔石头的是小丫头。那不一定是恶意的,可能只是好玩。”
小雷沉默。
韦帅望道:“听到没有!不许伤人,不许杀人!你的功夫只是用来保护自己和亲友的,只是用来保护的!”
小雷“哎哟”一声,回头怒目。
帅望愣了一下,手重了:“小雷,如果你打伤了别人……”沉默,杀了你?我不能这样威胁他,我也不会这样做,只是,不管我是否为他的行为负责,最终他都会失去自由。半晌:“至少,你不能是先动手的那个,好吗?”
小雷生硬地:“弄痛我了。”
帅望苦笑:“抱歉。”
小雷勉强收起怒意:“行。”没完没了地,真讨厌。
帅望道:“下次再同人动手,不管为什么,我会打得比这重十倍。”
小雷一脸愤怒,瞪着窗子,拒绝回答。不理你,你不存在,讨厌你!
帅望道:“小雷!”
小雷厌烦地:“我答应刚才那个老头了,不让人以为我要杀人。”
韦帅望愣一下,忍不住微笑,唔,那老头比我会糊弄人吗?
当然了,人家是灵魂工程师嘛。
我就是随人家意捏出来的,不满意的地方给你直接削掉,不见血的。
什么?你痛?看你现在多圆润可人啊。
帅望沉默,又来了。
哪来的悲愤啊!
不知道自己内心愤怒的另一面,长久置之不理是不是会象小雷的一样变成脑子里的大怪兽。可是你要理它,这家伙象祥林嫂一样唧唧歪歪,没完没了。
帅望只得苦笑一下,捏就捏吧,再造之恩嘛。
韦帅望低头,看看自己,造出这种烂货来,也不算啥大功吧?生我何用?不能欢笑,灭我何用……有用,我已经没有狂傲了。我好象,从灵魂到肉体都已破烂不堪,多数时候,都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
给小雷包好:“好了。”
想起来小雷要自己呆一会儿,轻声:“需要时,随时叫人去找我。”
小雷微微迟疑,点点头。
他觉得韦帅望的表情很难看,这种不好看的表情……
算了,不想他了。
韦帅望想的也是,算了,别多想了。宽容,有时候是因为,累了。
帅望看看那个低头沉默的孩子,喂,你也来试试,反反复复没完没了日复一日的疼痛,然后就木了,就勇敢面对了,要不要试试?
算了,何必呢,他现在也是木的,这种麻木也是他经历无数痛苦才得到的解决结果呢。
韦帅望那张象刚被人暴打过一顿似的疲惫麻木灰心的脸。
韩青本能地想避开。
是的,如果你本身是个病人,你最好别去替别人解开心结,别人的心结与你伤口会产生共鸣,就象在你的伤口上戳戳戳。
韦帅望的样子就象刚被人暴打过,或者跟人狠狠打了一仗。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应付另一场感情风暴了。我最好还是别出现在他面前,等他正常一点吧。
帅望看了韩青一眼,垂头避开目光接触,笑笑:“他嚎叫一会儿,没事了。”然后热情地过去:“干娘,小的给您道喜!”
纳兰笑:“我都喜过一次了,这是你的主意吧?”
帅望道:“娘,您喜欢了,我师爷不太喜欢啊!我想吧,怎么也得让我师爷也开下心,这才叫喜事啊,人家本来嫁姑娘就够伤心了,再不给热闹一下,太过不去了。”
纳兰笑道:“他得个上门女婿,哭的该是我们才对啊。”
韦帅望道:“八成是嫌女婿长得丑吧。”
纳兰扭他耳朵:“小子,你还敢笑别人丑呢?你这嫁不出去的小土豆。”
韦帅望笑:“等你儿子嫁了,我就嫁。”
芙瑶顿时扭开头,脸上还带着笑,已经慢慢晕红了。
纳兰笑道:“哎哟,这才是大喜,什么时候的事?”
韦帅望尴尬地:“快了。”主要是我二儿子等不得了。笑:“我们家大事都是芙瑶定。你问她。”
芙瑶这下真有点不胜娇羞了,红着脸:“母亲,我给冬晨准备了点礼物,您来看一下。”
纳兰挽着芙瑶:“正好,我也给你带了些礼物,你来看看合身不。”好吧,人家师徒还有话说,咱们走吧。可怜的小韦一脸求救表情,芙瑶一扭头装做没看见。
韩青见小韦一脸不安,目光闪烁,几次从他脸上划过,只是不肯对视,内心微叹,那就是说,其实,你是知道小雷有问题的?
韩笑一边哄孩子玩,每次见到韦帅望,父母大人就一起把他当透明,他就很自觉地哄孩子去了。唉,怎么办呢?父母大人拒绝承认他已成丨人,每次都把他归类到孩子辈去,两个孩子又很缠他。孩子们天生爱美人,韩笑同他二哥是一对美人如玉。连芙瑶手下的宫女也很爱同他搭话,不过韩笑对芙瑶的宫女甚为冷淡,多数时候都但笑不语。
韩青沉默一会儿:“你知道,那孩子什么都记得。”
韦帅望道:“啊。”
韩青道:“对你妻儿不安全。”对你自己不安全你已经不在乎了,是吗?
帅望低头,过一会儿:“只有杀了安全。”
韩青道:“那孩子也未必愿意同外界接触。问天堡有足够的活动空间。”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会考虑。”
韩青问:“你还是希望再观察一下?”
帅望沉默良久:“他记得很正常,我也都记得。人不都是这样吗?满腔悲愤无法承受,最后只得把所有情绪波动都降低幅度。我们不都是这样,成长,成熟的吗?师父不是也觉得,我这样比较好。人人心里都有一根刺。没什么。”
韩青点点头:“是的,人人心里都有一根刺。”
帅望轻声:“如果,如果我真的,杀了他,你会考虑,我已经尽力了吗?”
韩青半晌:“如果,你是冷静的决定的话。”
韦帅望笑笑:“师父没把我隔离起来,真是,勇敢。”
韩青道:“你控制得还好。”
韦帅望默默地想起,小雷说的,他来了,他越走越近,他恨我,他恨所有人。真形象,也许人人心里都有一个负面的自己。悲愤痛恨得要失去理智想砸碎一切的自己,想毁掉自己的自己。那个“他”或者不会吃掉我,却会把我关进笼子里,让我无力地看着他疯狂地破坏我爱着的一切。疯狂地毁掉我的生活。
韩青道:“如果你想要最好的,就可能得到最坏的,如果你满足于不完美的,或者可以得到次好的。”
韦帅望道:“我会把小雷带在身边,时刻看护,我认为,这样才是最安全的,我比问天堡的围墙与悬崖安全等级高。我希望,小雷能有朋友,即使成不了正常,也可以过稍微正常一点的生活,如果,能有人关心他,爱护他,多少,我努力做出补偿了。如果我确信自己做不到,我会把他关在问天堡。”
韩青道:“你能承受吗?”
韦帅望笑笑:“能吧,人有无限承受力。”
更惨痛的,我也不过是站着。只要不倒下,总会慢慢过去的,你倒下了,伤痛也不过是慢慢过去。半点也不会流失得更快。
所以,我总会站着。
5656,代沟
纳兰的礼物是一整套嫁衣。
芙瑶微微不安:“这太贵重了。”
南北贸易是有丝绢一项,缂丝(请勿细究)却不在其内。
赵二的使者当时瞪了在使团做顾问的何添一会儿:“这位小爷,您看我穿缂丝了吗?我们这些人哪个穿了?吾皇是穿着呢,一年做不出一件来,您说要多少?一千匹?一百匹?一匹也没有!就算一万两银子一匹,有这个价没这个货啊。”
当然后来人家当礼物送了二套来,皇上一套女王一套。恭恭敬敬地说:“就这么两套现成的,您想要成匹的缂丝,怕是得等上二年,这些年连年战事,宫中就没召匠人做这个。”
所以整套缂丝还是细金线绣日月星辰龙凤缀珠宝的,你多少银子就是买不到。
纳兰微笑:“说起来,这还是韦帅望抢来的工匠,恐怕是比不得南国的工艺细致,到底织机都是他凭记忆绘制的,不过魔教的巧匠也是高手,试验了有二年多,几个难题都解决了,总算制成了这一件,王爷笑纳。”
芙瑶拿起来看一会儿:“我是外行,看起来倒比南国的不差。这个,真要一年的工作量吗?”
纳兰道:“成手或者能快些,不过做这种东西,出个成手也得十年八年吧。”
芙瑶道:“这么费时,不值当。”
啥衣服不是穿啊,用一年时间来做?这是疯了吧?疯了吧?
纳兰道:“这个……珠玉簪环,又何尝值得。”
芙瑶想想,也笑了:“您说得也是,美是人类终极追求。我可不是说这礼物不珍贵,只是觉得衣服往这个方向上发展,似乎,似乎……不一定获利吧?”只要能吃上顿饱饭的,都会努力装饰自己。但是工匠一年做一件衣服,这岂不是巨大的浪费,喂,咱还没富足到那地步啊。
纳兰道:“不必担心销量。小韦说我们只管织出来,要什么价他给什么价。到时拿这个去波斯大食,不知能换回多少东西。公主只当这个是容易储存运输的通货就好了。”
芙瑶笑道:“小韦抓了工匠不送到宫中,竟给母亲您送去了。这家伙有没有点臣子的自觉啊。”
纳兰道:“嗨,小韦竟没同你商量?这孩子简直象活猴子一样,鬼主意象跳蚤一样乱蹦。”笑:“皇上只等南国送来就是了。”送到皇宫,那真是一点效益不产生啊。本来能换回多少波斯琉璃回骰香药,把他们关在宫里,就专给皇帝做衣服穿?不划算。
这个话提起来吧,芙瑶也有点不太高兴,为啥别国的皇帝穿得我们穿不得?人家国家至贵至富者帝王,咱们国皇帝居然穿着不起商人能穿得起的衣服啊。在公心私欲间挣扎一会儿,微叹一声:“咱还是过两年富裕点再把这毛病添上吧,我穿这个太奢侈了,还是拿去做交换吧。”
纳兰道:“这是第一件,是给你大婚的贺礼。”
芙瑶还想再推辞,却见纳兰脸上已现尴尬。便笑笑:“却之不恭,多谢了。”顺便问一句:“小韦有往波斯大食去做生意的意思?”小子,有种你跑来跟我说你要走丝绸之路!
纳兰道:“他手下一直有那边的生意,算不得新创,只是这些年不同以前,西边的新建国家霸着那条路不好通过,他们又在女真那边获利巨大,所以荒废了些。”
芙瑶一笑:“试试也好。”
西边有人不老实呢,等我攒足精神,解决一下。啥国家卡我们脖子也不行,
纳兰道:“白银丝绸不好消化,交换出去,以我所有换我所无,收上税来,对其他臣民就可以轻税减赋,可以吸引更多边民投靠过来,有人种田有人放牧有人经商,可以加强单一农业或者渔牧业承受天灾的能力。”
若干年前大旱导致不得不向南面诸国借粮,单一化的结构不安全。商队的出现可以让有劳力没活干的青壮多条路,没粮食,拿皮毛去换啊,种田不行,经商啊。今年遭灾了,明年再种啊。赤贫到再种的种子都没有,你参加商队做苦力啊。让青壮年有活路可走,就没人生事。
芙瑶认同魔教的商业活动,还是有好处的。
虽然她依旧认为节制武林也是当务之急。但是这种节制并非弄死北国武林,让冷家与魔教互相制衡最好。让他们去开拓新的武力值换银子的空间,可以有效避免内斗,几百万人的国家,数百万平方公里的面积啊,一人一万里,你爱干啥干啥,大家努力折腾自己的,何必互相抢呢。
只是这一想法应该得到冷家与魔教的双重认同,操之过急,伤了情谊,她可经不起内部的尖锐对抗。如果魔教努力北面西面的业务,稍让利点给冷家,恐怕对国家稳定是有好处的。而紫蒙城之类的近南边的国家,安定地发展农业,维持一个更有秩序的环境,似乎对农业发展更有利。那么,相对比较克制的冷家,控制南部地步更好。这样的结构,似乎也有助于魔教的稳定转型,你可以慢慢文明化,慢慢非战化。如果搞得太剧烈,很容易让魔教内部产生反弹,后果,不是削弱战斗力就是完全滑向旧有模式。
韦帅望的新思路,很得芙瑶的认同。
纳兰笑问:“让皇上赐婚可是为了讨秋爷欢心?”
芙瑶道:“韩叔叔同秋爷好象有点嫌隙?小韦很担心,希望他们和好如初。”
纳兰沉默一会儿:“这真是他有心了。”
芙瑶轻声问:“您觉得呢?”
纳兰微叹一声:“韩青对秋爷可算是鞠躬尽瘁死而后矣了。他不过是太想两全了,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当然……但是,他确实并不好受,喜欢田园生活是一回事,固守田园,远离旧日故交,不应该是他的结果。我只是,不想再看他受委屈。”
芙瑶道:“帅望在,他师父不会受委屈。”
纳兰微笑,过了一会儿:“多谢了。”声音微哑。
芙瑶沉默。当然她只是为了让韦帅望好过,纳兰那微哑的声音,让她也觉黯然。以韩青的智慧,若有半点考虑自身,也不至如此,人品高贵至此,理当更受尊崇。但是你做为已经参与到政治层面的武林高层,这样奋不顾身,真的对大局好吗?大侠一怒拔刀,死活都是自己一力承当。做为首领,恐怕轻易赴难,反成乱局。诚然,韩青确信有人能稳住局面,但是,漂亮地离去,到底不如站在那里顶住。芙瑶更喜欢当年唾面自干却毫不退让的韩掌门,现在她就比较喜欢百般退让却又坚持维护一个和平局面的韦帅望。
芙瑶把自己准备好的纳彩六礼奉上。纳兰远道而来,想必是没有准备。礼物中规中矩,都是宫造式样,品质算是中等,并非顶级奢华型的。一来,小夫妻本就不是有钱人,真给全套奢华品,维护保养不起。真正精贵物品,全需保湿防潮阴凉保温各种维护,再加专人清理。再者,这些东西摆明都是公主送的,不丢面子,也无损韩青清廉名声。大到金银,小到传统雁礼都准备齐全。
纳兰道:“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东西不贵,心思难得。
芙瑶笑道:“我还有些首饰,娘单送给冷兰吧。”这一盒子递过来,明显就贵重得多。打开一看,都是南边打造的精巧式样,纳兰诧异:“兰丫头也不喜欢这些,公主身份尊贵自己留着吧。”
芙瑶道:“我虽然喜欢这东西精巧,可也不好带头穿戴得象异国人一样。兰丫头不喜欢不要紧,只是戴给秋爷看了图个排场欢喜。”
纳兰听她这么一说,就知道那套缂丝衣服要压箱底了。这倒是真的,你皇室带头穿得南国人一样,本国做衣服首饰的都去死啊?要讲到自我克制,小芙瑶真是典范了,我喜欢什么和我该做什么,分得一清二楚。
不过,这样的女子做老婆真的好吗?普通女孩儿,一串珠子两粒珠宝已经笑成一朵花了,这女人,拿什么来让她笑啊?纳兰忍不住微笑,也就小韦吧,动辄拱手江山讨你欢。
韦帅望在外面等得这个百爪挠心,老婆你干嘛呢?你快出来啊。
平生第一次,只想快快陪老婆去,把师父丢给师娘吧。
哎呀,急得一头汗,也没找出个欢乐点的话题。说说开会的事吧?不成,师父那么聪明,一下子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他赞不赞这事不好说。说说师爷的事吧,哎呀,我害怕,我没准备好,我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