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帝心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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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都和他吵得不可开交,直接避开不就得了?不然,为何看到他和各色美女缠绕就莫名怒火中烧?说起来,跟他这个笨蛋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她也变成笨蛋了呢……

    “雅儿……”

    “所以,我想说的是,如果你喜欢我这个美女,你就正大光明地喜欢吧。”她没有太多的矜持,坦率地直言,“我给你这个机会。”

    “雅儿!”楚文麒顿时欣喜若狂。他不敢相信,自己多年隐忍的感情竟然会有如此峰回路转的一天。他激动地一把抱住了眼前的人,仿佛是世间绝响的宝藏。

    “哎呀,你这个笨蛋!”卓雅却一把推开了他,脸色有些微红,“衣服都没穿,身上脏死了……而且你的伤口会裂开的!”

    “管他呢!我实在是太高兴太幸福了!”楚文麒却不理会她的挣扎,再次抱起了她,激动地转圈飞舞,仿佛要向全世界宣告他的幸福。

    “笨蛋楚文麒,你真是笨得无药可救了!”呼呼的风声中,传来卓雅有些气极败坏却语带温柔的娇叱。

    “笨就笨吧!我楚文麒要做你卓雅的独家笨蛋!”突然发现,“笨蛋”这个词是如此得动听撩人,他简直爱死了这个词啊!

    幽静的山谷,翩然的人影。幸福,有时候来得那么突然,却又那么美好……

    楚文麒和卓雅在第二日便安全脱险回到了楚昭皇宫。毕竟经历了如此生死一劫的惊吓和经历,卓雅自回到皇宫确定自己已安全后,心绪安宁间强撑的意识有些涣散,竟然发烧而病倒了。卓竞昀立刻将她送回太傅府休养,而楚文麒虽自己一身是伤却也无心静养,在匆匆和楚言郗交代了几句后便带着几个太医也奔赴太傅府,死皮赖脸地留在太傅府吃喝养病了。卓竞昀自是看出这次回来后,这对冤家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却也不说破也不追究,默认地白养着这安亲小王爷,看着他尽心尽力忙前忙后地照顾着女儿,一反常态地对自己的女儿言听计从阿谀奉承,一时脑子有些转不过弯,努力回想着最近的太阳究竟是从哪里升起的……

    皇宫中,就算加上楚文麒带回来的信息,此次事件还是扑朔迷离没有进展。既然无法有进一步的查证和线索,这件事暂时只能到此为止,空留一个悬念。楚言郗也不再执着于此,决意就此翻过这一页,想着大家都能平安归来便已是万幸。正打算离开内殿出门,却见殿外奔进一名宫女,正是一直留在曲洛水身边服侍照顾的宫女。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莫非……

    “回皇上,曲姑娘醒了。”匆匆行了个礼,宫女气喘吁吁地道。

    “醒了?”欣喜的笑容禁不住浮现,楚言郗立刻疾步而前。三天了,一直守着她看着她,终于等到她醒了……

    来到曲洛水的住处,却发现床上空空如也,顿时心下猛地一沉。

    “人呢?”楚言郗不觉语气冷冽。

    “……回皇上,方才曲姑娘醒了,执意说要去城楼走走……”另一名宫女颤颤微微地回复,似乎无法承受帝王的怒气。

    闻言,楚言郗马上转身而出,顾不上帝王的礼仪姿态,飞奔着向着城墙而去,一颗心,颤抖不已。

    第35章 害怕爱上你

    城楼上,风萧萧。倦鸟归巢,倦心无依。她独自一人,身体向外坐在城楼上,极目远望,不知归路。单薄的身体在冷风中摇摇欲坠,鹅黄铯的发带和衣衫飞舞,缥缈的身影,仿佛下一刻她便会放开尘世间的一切,就这么潇洒优雅地展翅纵身跃下,留下一世传奇,带走一世牵挂……

    楚言郗赶到城楼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绝美的身姿,幻然的气质,仿佛不是人间的媚,是俗世凡人留不住的憧憬,随时会随风离去,空留清影幻象。心下不由一紧,楚言郗不禁跨步上前,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她,直到双手真的紧紧抓住了她,直到感受到怀中躯体的温度,直到确定她真的就在他身边,才让沉浮不安的心慢慢安定,慢慢归位。

    ——他知道,他已真正沉沦,沉沦得彻底。

    “……楚言郗?”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吓到,曲洛水不由惊呼出声。

    “……身体还没有恢复,怎么就这样乱跑?”宠溺的语气,强装镇定。

    “我……只是想出来走走……”这样拥抱的姿势让她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地微微挣扎,楚言郗却没有松手的意思。气氛有些尴尬。她知道自己昏迷了好几天。就算如今醒了,胸口疼痛的感觉依旧,实实在在地提醒着她惨淡的悲哀,被抛弃的悲哀。她理解他的苦衷他的选择,她知道并不能也不该怪他怨他,可是她却不知道现在该如何面对他,面对自己的真心。

    “小雨。”良久,楚言郗放开了她,牵着她的手后退,把她带离那样摇摇欲坠令他心惊的情境,让她直面着他。幽邃的眼神满目柔情,他望着她,那么地小心翼翼,“你……是不是在怪我?”

    曲洛水不料他会如此直接坦白,一时无语,目光游离在四周,就是不敢正视他。

    芥蒂……是有的,心酸……是真的。可是理智上,她知道她没有权力来怪他。

    “小雨,看着我。”他害怕她游离的目光。这种游离,仿佛她的人生永远游离在他的生命之外,那么缥缈虚幻,犹如南柯一梦,让他心惊恐惧,“小雨,告诉我,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为什么你总是在逃避,总是在保留?你在害怕什么,犹豫什么?为什么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抓不住你飘忽不定的心?

    “我……”抬头,撞进他如浩瀚星河般的双目。他们之间的距离,隔了银河迢迢,隔了时间空间,隔了天意隔了命运,是注定的无果。只是,不知不觉中,明明一再告诫自己不能感情用事,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却发现,她也早已沉沦其中而无法自拔。如今,面对着他如此坦诚如此认真的目光,想到自己的无奈无望的期盼,她一直以来伪装的坚强慢慢破碎,慢慢破碎,碎痕蔓延,直到心底,“我只是害怕……爱上你。”

    害怕爱上你,害怕失去了自我,害怕注定的悲剧,害怕以后生活在没有你的世界。如果没有希望,是否就不会失望?如果注定绝望,是否摒弃希望才会平静?

    她的声音颤抖,她的目光迷离。此刻的她犹如一尊易碎的陶瓷娃娃,一不小心呵护便会从掌间滑落,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晶莹的泪,不自觉地落下,如散落的珍珠,直接滴落在楚言郗的心里。

    “傻瓜……”心疼地吻上她眼角的泪,将她拥入怀中。他似乎有些明白她的顾虑,却又不完全明白。帝王之家,真情难寻。身负楚帝的身份,而非只是楚言郗,他真的能够跟随着自己真正的心意去生活吗?他不确定,所以,现下的他给不了她承诺。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这一次,她允许自己放纵,这一次,她仿佛也明白了他的无奈,这一次,她知道他也明白她有她的无奈。

    “小雨,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最后,他只能如此请求,心底,却已有了思量,有了决定。

    时间?曲洛水无法回应。留给她的时间早已屈指可数,她还能给自己、给他多少时间?

    是劫,死结。却,劫数难逃。

    城墙上,冷风依旧。相拥的俪影,稳如磐石。

    殷桑的内乱之火,诚如各方推断的一样,慢慢蔓延开来,逐渐渗透到殷楚风三方的格局。据报,殷非觉如今已堂而皇之地进入了楚昭境内,而他一路行来,原本的两万精兵已扩充到如今的近三万,誓要掀起整个世界的变革,以达到他自己的渴望野心。殷楚风三方结盟已成,结盟之师也已于近日于据点纷纷会合。据悉,殷帝此次亦御驾亲征,风见城城主虽未出面,却也已派特使随行。

    一触即发的战事,各方紧锣密鼓筹划安排中。继五十年前那场凄厉的战争,天下人都认定,这亦将是一场空前腥风血雨的战事……

    落花窗前舞,仿佛粉红色的雪花,飘飘扬扬,优雅落地,细致无声。伸出手随意一抓,她看着手掌心的片片花瓣,如同点点离人泪,诉说着淡淡的离殇。

    三天前,楚言郗已随三方结盟的军队出征。出征前,他一再强调让曲洛水留在皇宫等他回来,坚定的眼神,不容她拒绝,直到她看着他的眼睛点头应允才放心离去。她明白,此战异常凶险,此战关系着整个世界的格局。她不愿意楚言郗在步步为营的战场上因分心于她而有所挂累,便答应了他,暂不考虑逃离。只愿,这场战事能以最好的方式终结,只愿,他能平安归来,其他的事……其他的事,等他回来了再说……

    “曲姑娘,你有心事吗?”

    神游之中,突然传来一阵清冽的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是你?!”回头而望,曲洛水在看清来人之后不由震惊,一时忘记了该如何反应,只是怔怔地望着她。

    “可不就是我嘛!”来人却依旧一派悠闲之态,甜美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灵动的双眸顾盼流连,仿佛进出楚昭皇宫进出这里对她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槿儿,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记忆中,在殷桑皇宫的小宫女槿儿,平日里一直唯唯诺诺胆小怕事,可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在此地?就算如今殷楚风已三方结盟,就算殷非寒安排自己的人到楚昭皇宫,但是为什么会选择她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小宫女?而眼前的人,如今的神态举止,也已与当时在殷桑皇宫截然不同,仿佛完全逆转,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啊,是来带你去见殿下的啊!”槿儿却毫不避讳,直言而道,依旧天真地眨了眨眼。

    “……殷非觉?!”敏感地捕捉到某些信息,脑子里一些零星破碎的信息瞬间连成一片,曲洛水不禁惊呼出声。原来,槿儿是殷非觉的人!那么当时在殷桑……

    “难怪殿下老是说曲姑娘冰雪聪明,一猜就中!”槿儿依旧笑言。

    曲洛水一时无语。如今形势严峻,殷非觉要对付殷楚风三方盟军,可为何要扯上她?难道她是想利用她对楚言郗或者殷非寒做些什么吗?而槿儿也只是一个小女孩,虽然质疑她能否如她所说带她离开这里去到殷非觉那里,但单凭她能够如此不动声色地来到这里,曲洛水便知她并不简单……

    “……你认为你可以带着我从这里全身而退吗?”是疑问,亦是试探。莫非,又有什么暗道玄机?

    “我既然能够毫发无伤地来到这里,自然也能顺利地带着你离开这里。”槿儿帅气地打了个响指,似乎并不介意为曲洛水解惑,“在殿下所有的隐卫之中,我的武功是最差的,可我是从药庐出来的人,有时候啊,用药比硬碰硬的打打杀杀来得简单实在多了!”

    还未及细想槿儿所说的药庐是什么地方,曲洛水只觉得眼前飘过一片白色的粉末,明明神智依旧清明,却偏偏行动语言不能自主,只能眼睁睁看着槿儿拍了拍手,把多余的粉末抹去,然后对着她纯善地笑着。

    “曲姑娘,我们走吧。”说罢,她转身大摇大摆地向门口走去。而曲洛水却震惊地发现,她竟然不由自主跟随着槿儿做出的指令而行动,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打开房门,在屋外守着的是楚昭的护卫。槿儿却毫不避讳,坦然自若地下达指令,曲洛水只见那护卫如同她一样,似乎成了槿儿的傀儡,只能任凭槿儿发号施令。

    突然有些烦躁。这种任人宰割的无力感,让曲洛水很不舒服。楚言郗,他只是要她在这里等他,她却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而殷非觉……这个无法用常理来判断的人,如今又是演的哪一出戏?

    空旷的山野,如今遍地营帐。士兵们个个整装待发,整个营区弥漫着一股悲壮决战的气息。从未亲临过所谓的战争现场,如今的曲洛水却也感觉到心底的压抑和浮躁。槿儿把她带来这顶营帐后就解除了对她下的傀儡香药粉,然后留她一人在此练傻。她虽行动自如了,却也明白如今身处殷非觉的军队,不可能单枪匹马逃脱离开。于是只能坐在这里,努力让自己平静理顺现下的局势,思索着如何来面对殷非觉如何与他过招……

    刚念及此,她便觉得一阵凉意猛然袭来,殷非觉气势汹汹地撩开布帘进入营帐,见到她后便怒目而视,似乎要把人生吞活剥。

    ……这算什么表情?!早就一肚子火的曲洛水见他这副仿佛见了杀父仇人一样眼红的神情也不由怒火中烧——是你抓我来的,现在来摆这种脸色是什么意思抽的是哪门子的风?!于是不禁瞪了回去。一时之间,大眼瞪小眼,空气中霹雳哗啦火花四射,交锋的杀气不亚于硝烟弥漫的战争现场。

    “真是乱七八糟……”最后还是殷非觉率先收回吃人的目光,有些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非常潇洒地在一旁坐下。

    第36章 信念

    一大早槿儿就不见了踪影,知道她向来懂得分寸,他也没有太过在意。只是刚才小妮子突然跑到他面前,有些心虚地要求去前线打探消息,他已经觉得有些奇怪了。他与槿儿之间从来毫无间隙也没有隐瞒,可小丫头当时的神情就是摆明了做了什么亏心事,连装无辜的戏码也不用了,就是吵着要离开一阵去打探什么消息。他向来对槿儿没有顾虑,她既然那么坚持,他也就顺水推舟应允了。谁知,小丫头在离开之前的那一刻竟然告诉他,她自作主张去到楚昭皇宫把曲洛水给带来了这里!然后,在他还没有消化这样的消息暴走之前,她早就一溜烟兔子一样亡命狂奔远离了他的视线,速度之快犹如方才在他眼前的只是她的幻影!

    殷非觉不由气结,同时自然而然大步流星往这边的营帐而来。满腔的怒火刹不住车,以至于见到曲洛水后依旧气极败坏,于是便有了彼此间目光的交锋杀伐。待到稍稍冷静下来,也知自己过于冲动而曲洛水也正莫明其妙,便不去计较而停止这样莫名的交锋。

    其实,他早就明白,槿儿从一开始便已察觉到自己对曲洛水那特殊的情愫。他们之间的相处默契,他们之间如藤蔓一样同生相依的关系,让他们不用刻意去表现刻意去追究,甚至在他们自己都还没有察觉到自己真正的心意之前,便能被对方感应到。他自知时间已不多,如今的部署,如今的霸业,其实早就已是过往云烟。他之所以那么坚持,是因为他早已没有退路,于是只能向前。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是否能够支撑到整个战事有了结果,所以现在的他,其实只是一意孤行任性不羁地在挑战整个世界,不顾后果,没有顾忌,只为了自己的存在不被这个世界抹杀。而当自己的心在万籁俱静中沉淀独处的时候,当他脆弱的世界在繁华尽处摇摇欲坠的时候,总会有一个身影若隐若现地出现,让他忍不住渴望,忍不住留恋。只是,骄傲如他,他从来不屑强求。这样的心思,也只有埋葬在内心最深处,自欺欺人地连自己都不再去碰触。然而,他的槿儿,却用她的方式来解开他的心锁,释放他的心魂。他其实,不怪槿儿,也没有理由去怪槿儿……

    “你还真是让人不省心……”他不由对着曲洛水冷哼一声。他自是了解他家槿儿的能耐和本事,可是曲洛水就这么简单地被她从楚昭皇宫轻易偷出来……这楚昭的人都是饭桶吗?当然,他更明白,这件事不可能只是槿儿单独行动,其他隐卫绝对也参与其中,才能够如此畅通无阻。唉,他的槿儿越来越能够驾驭隐卫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喜该忧……

    “我一向很省心,不省心的人不是我!”听闻殷非觉傲慢的语气,曲洛水不禁有些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回复。开玩笑,又不是她赖着他跟着他的,是他派人把她抓来的,现在摆着一副晚娘脸对着她是想怎样?不想见她又何必把她抓来?这殷非觉果然是b中的战斗机,精神分裂也不带他这样的!

    “反正,如今形势复杂,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乖乖留在这里不要搞什么状况。不然的话,把你扔去喂狼!”有些恶狠狠地抛下这么一句没有营养的威胁之语,殷非觉便再次非常潇洒地起身挥开布帘离去。

    ……被扔去喂狼也好过待在你这个混蛋身边!曲洛水不由霍霍磨牙地暗叫。莫明其妙的态度,真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心思目的。她要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不然无法跟上他意识流的节奏!

    营帐外,殷非觉伫立良久。抬头望天,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嘴角不期意地扬起一丝弧度,整个人周身的气息顿时柔了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安置曲洛水,但这一刻,知道她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不错呢……

    风过处,发飞舞,张扬却绝美。

    天色渐暗,月已高升。消失了一整个下午的槿儿鬼鬼祟祟地再次出现在殷非觉的营帐外,探头探脑,却似乎还没有勇气直接面对里面的人。正思索着该以何种表情何种开场白亮相,突然觉得后脑勺被人猛地一敲,虽然力道不大,却还是让毫无防备的她吓了一大跳,不禁让她捂住脑袋可怜兮兮地转过身,望着身后意料之中的那人。

    “殿下,你欺负我……”槿儿噘着嘴,眸光闪闪,眼波流动,一副泫然欲泣的无辜之态,一百个人看了绝对有九十九个会忍不住心疼,就算她做了天大丧尽天良的事也不忍去责备一句——偏偏,殷非觉是那剩下的一个……

    “槿儿越来越能耐了,现在连隐卫都能跳过我直接听你发号施令了,谁还能欺负你啊?”殷非觉也笑得温柔——却也笑里藏刀笑意冷森笑得人发毛。

    槿儿吐了吐舌头,立刻撒娇似的上前环住了殷非觉的手臂,很不高明地转移话题:“哎呀,殿下,都这个时辰了,快进去让槿儿帮你把脉配药。”说着,便拉着他进入了营帐。

    “那槿儿在前线打探到了什么消息啊?”殷非觉虽无意追究她擅自将曲洛水带来这件事,却还是惦念着她当时离开时的借口,也知槿儿不会只是信口而说,必定是真的有所作为。于是带着她一同坐下,静静地望着她。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消息。”槿儿略一思索,便娓娓道来,“殷楚风三方结盟本就在我们的意料之内,如今殷帝与楚帝也已亲自出面会合,不过风城主还是保持着一贯的神秘没有现身。如果单是殷楚合作,双方都会有所顾虑而不敢全力信任彼此,但现在风见城作为第三方的见证牵涉其中,便让各方都真正合作起来了。”顿了顿,她偷偷瞄了瞄殷非觉的神色,双手撑住下巴继续道,“而且,殷楚两帝既已会合,有些事便也再瞒不住了……”

    殷非觉自知她指的是曲洛水的事情。当初他利用隐卫引楚帝入局,把曲洛水带离殷桑内乱,如今槿儿毫不避讳地用隐卫的身份再把曲洛水从楚昭带出来……殷楚两帝都是聪明人,稍一对质,便能体会出……他背后的用意,以及,他对曲洛水那特殊的感情与态度。

    “所以,他们虽知那位曲姑娘现在在我们手上,却也知晓她暂无危险,便还是忙着他们的大事,没有特别的行动。”

    是啊,他们是上位者,他们的身上承载着太多的责任道义和背负。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又岂能因为自己的儿女私情而弃大局于不顾?

    其实,槿儿之所以把曲洛水带来这里,不单单是她真正看出了殷非觉内心深处的真心愿望,还有着她自己的私心。其实,这一场征战,成败之间,他们都没有把握,而殷非觉的身体状况,让本就没有把握的他们更加落于下风。她的殿下是骄傲的,如若一朝成寇,就算身体还撑得住,他也必不会再选择苟活。而对她来说,是生是死,她都决意追随他的脚步,碧落黄泉,不离不弃。只是,如果殿下真的有生的希望,她却还是忍不住想去祈求一下,想去争取一下。投鼠向来忌器。那么曲洛水在他们手中,会不会在某种程度上让殿下多了一重保障呢?她不确定,却不介意为这样微茫的希望努力一下。

    “槿儿,你说……”片刻的沉默后,殷非觉有些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容,“我是不是很自私?”

    槿儿微怔,却也立刻明白了他所谓何意。

    “外面万千的将士,都相信我能给他们一个太平盛世,都相信我能让他们青史留名。他们敬仰我,追随我,为我拼命……可其实,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我明明知道这一场战争无论最后的结果是成是败,他们的后果都将惨淡收场,却还是带着他们走入这样一个死局,看着他们……自取灭亡!”

    “殿下!”槿儿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传达着她的力量,“殿下不需要有其他的顾虑,殿下只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就好。至少,对于我还有其他隐卫来说,我们都是心甘情愿追随着殿下的。无论殿下即将开拓的是怎样的世界,天堂还是地狱,我们都会义无反顾地追随到底。我们的存在,只为了达成殿下的心愿。其他人,其他事,对我们来说,都是不屑一提的存在。”

    是的,天下万物,万千繁华,在她眼中只是浮华云烟,入不了她的心。唯有一人,是神一样的存在,让她无怨无悔。

    “槿儿……”他该庆幸吧,有生之年,有这样一个特别的存在,一直在他身边,给他力量,给他生存下去的勇气,不怕被抛弃,不怕百年孤寂。他不禁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小小的手,却有着将他从万丈深渊拉回的力量。

    “殿下就不要费神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故作轻松的语气,她希望他从沉重的情绪中走出来,同时手掌一番,为他把起了脉,“……待会儿我把药煎好了送来,殿下不能怕苦,要一口气喝完哦!”

    “能不能不喝了啊……”看她一脸严肃地说教,他顿觉可爱,心情也不由复苏。

    “不——行!”槿儿双臂交叉摆出决不妥协的姿势,“如今殷楚两帝也已来到前线,接下来的战役就会是最后的决战了,殿下一定要养好身体才能威风凛凛地和他们一较高下啊!”

    “……好啦好啦。”殷非觉妥协,叹息一声,“我的槿儿越来越像管家婆了!”

    槿儿皱了皱鼻子,再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出了营帐,准备药材去了。

    漆黑的夜,凉意渐浓。槿儿抬头望天——暗黑的天色,没有星光。黑暗之中的沉沦,或许也不会有恐惧和寂寞,因为——有那样一个人,始终会陪伴在一起。

    她不会在乎别人的看法别人的命运,她的存在,只为了那一个人!

    第37章 药庐

    思绪烦乱,辗转反侧,夜半无眠。曲洛水干脆起身,披一件外衣,走出营帐。

    夜幕中的营帐,依旧烛火嘹亮。值班的哨兵挺直着身板,警觉地注意着周遭的一草一木。她在这里的行动并未受到限制,只要不离开军营,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地方。她不明白殷非觉把她带到这里又冷着她究竟意欲为何——最合理的解释是把她当作人质去做谈判的筹码——可偏偏,直觉地认为这不是殷非觉的作风,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做这样的事情。然而,殷非觉向来难以捉摸剑走偏锋,所以很难用常人的逻辑去判断他的行动。而在结盟军的那一方,楚言郗现在是如何的处境呢?他是否已经知道她的失踪?他现在是不是在为她担忧不安?她是不是又给他添麻烦了?他现在一切都安好吗?思念,比她想象中更甚,隔着千山万水,却隔不了人心……

    踱步间,她发现不远处殷非觉的营帐外有一道身影,似乎正无聊地拨弄着身前的柴火,却不时地抬头向着殷非觉的营帐张望。

    “槿儿?”曲洛水不由轻声呼唤。

    “……曲姑娘?”有些意外她的到来,槿儿站起身来,眨了眨眼,有些明知故问“怎么,睡不着吗?”

    “……你呢?”曲洛水默认,与她随口而聊。在这里,似乎除了槿儿,她也没有其他可以说说话的人了。

    “我啊……我在为殿下守夜啊!”折断手中的枯枝扔入火堆,槿儿淡淡地答,目光转回不远处的营帐。她的目光温柔,她的神情带着淡淡忧伤,她望着那个方向,仿佛一眼万年,天荒地老。这个时候的槿儿,和以前印象中的唯唯诺诺,以及白天时候的古灵精怪完全不同。这一刻,她的眼中,心中,满满都是营帐中的那个人吧?

    “槿儿,你……是不是喜欢殷非觉?”不自觉地,曲洛水竟脱口而出这样的问题。

    “嗯?”听闻她的问题,看着她有些不确定的神态,槿儿微微一愣,有些怔神,随即立刻“噗哧”笑开,仿佛听到了什么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笑得弯下了腰,却因怕暗夜中惊悚的笑声惊扰了整个军营而捂住嘴,只能抖动着肩膀压抑地笑了良久,笑得曲洛水都感到莫名。

    “唉……”良久,槿儿终于停下了笑声,叹了一口气,坦然地望着曲洛水,“我是喜欢殿下啊。可是我的‘喜欢’,跟你说的‘喜欢’是不一样的。”顿了顿,槿儿收敛了心神,神色凝重,眸光沉淀,思绪似乎飘到很远的地方,“我的‘喜欢’,并非是儿女私情,而是信徒对于神的崇拜、虔诚、追求。”

    槿儿的描述顿时让曲洛水哑然。

    “很难理解吗?”看着曲洛水不解的神情,槿儿莞尔一笑,神情柔和,仿佛看到了眼前的极乐场景,“殿下对我来说,对我们所有隐卫来说,都是神一样的存在。我们为他生,为他死,所有的一切,包括自身的存在,都是为了他……只为了他。”

    “我不明白……”她还是无法理解如此深邃的感情。就算是死士,她也以为这只是这样的年代制度下,臣下完全服从于主上的思想,却不曾料到,槿儿竟然把殷非觉当作神一样……来对待。

    “你听说过药庐吗?”思绪似乎被打开,槿儿突然不再介怀,竟然对着曲洛水这样一个外人旁人开始诉说自己的心事。

    药庐?似乎白天槿儿把她带离楚昭皇宫的时候有提到过,可是,她却没有听说过,于是摇了摇头。

    “很多年前,江湖上有一个药痴。他嗜药如命,醉心炼药,而最终的目的,是想炼制出长生不老的丹药。药庐是他炼药的地方,他向来独来独往,没有门徒,没有朋友,只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炼药生涯中。而他炼出了各种各样的丹药,自然要试验它们的药性,以确保能达到他所需要的成效。而试验药性最好的方法,当然是试验在活生生的人身上。”

    ……活体药性试验?听到此,曲洛水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药痴觉得小孩子是最纯净的,是最适合用来试验药性的,于是从外面买了好多试药童子回来,关在药庐,为他所用。而我……是五岁那年,因为家贫而被父母卖给药痴的。”

    顿了顿,槿儿似乎跌入了那段最黑暗最绝望的往事长廊,声音不由低沉,目光不由黯然。

    “在药庐,便开始了我地狱般的药童生涯……我曾亲身体会什么叫做痛不欲生生不如死,也曾亲眼目睹身边的药童如何惨烈到面目全非的恐怖死状。那时候,我们都羡慕那些才试了一次药就死去的同伴,因为他们的痛苦能够就此终结,不用再忍受这永无止尽不堪承受的修罗地狱。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我身边的药童换了一批又一批,而我,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竟然一直就这么存活了下来。而药痴,也似乎突然对我来了兴趣,仿佛不想浪费我这么个特殊体质的药童,竟然把我放了出来,教我认字,教我一些浅显的药理,带着我与他一起炼药。于是,我不再像以前一样被盲目地试药,而是在他所炼制的药的药性在其他药童身上看到某些效果与进展之后,才会放到我身上来试验。他虽然把我从其他药童的牢笼里放出来,却为了更好地控制我让我配合他的大业而在我身上下了禁制。如果我不听话,他心念意动间,便能叫我饱尝比试药更痛苦的折磨……我没有办法,只能乖乖地听他的话。可是当时的我想,既然上天没有绝我,我何来理由放弃自己继续沉沦在这样的地狱?药庐里最不缺的就是药典书籍,药痴也把自己毕生的心血编写成册汇成药典。而我,暗地里,也开始慢慢深入研习,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破除药痴给我下的禁制,也可以在自己所能把握的范围内保护自己……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多,我几乎熟读了药庐里所有的药典——虽然我依然会被药痴试药而折磨得不成丨人形。就在我几乎能够找到破解禁制的方法时,突然有一天,药痴因不堪承受多年的压力与失败而走火入魔,失控颠狂,砸了他的炼丹炉,引起了药庐大火,而他似乎并不自知,只在烈焰中失神地仰天长笑。而我,也就趁着这个机会逃离了这个困住我整整三年的地狱……”

    念及此,槿儿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黯然的神情突然温柔了起来,嘴角也不禁带起一丝欣然的弧度。那目光,幽幽的,远远的,就像看到了神临人世……

    “我从药庐逃离,却还是不敢懈怠,一天一晚,不敢休息,不敢停留,只是本能地不断向前逃着,逃着,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不能停下……我记得那一晚,大雨滂沱,模糊了整个世界,我的禁制突然发作,全身抽搐,万蚁噬心……虽然我知道如何来解开这样的禁制,那一时那一刻,我却无力来解救我自己。我不甘心!我不信老天会那么捉弄我!我忍受着极地的痛苦,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放弃,坚持着想要活下去。而就在这时,我遇到了我生命中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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