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帝心逐情

第 1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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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觉?”

    “是的。那一晚,他一身白衣,仿佛踏着圣光而来。他救了我,帮我解除了禁制,许了我名字,许了我新生……”

    ——槿儿,如木槿花般坚韧,是永恒的美丽。

    “后来,我就一直跟随在殿下的身边。”耸耸肩,槿儿为眼前的火堆再加一些柴火。火光明烁之间,她的侧脸闪烁着缥缈的气蕴,柔和得几近透明。她继续诉说道,“三年的时光,殿下把我保护得很好,给予我最温柔的关怀。他说,他要用这三年的静好时光,来抹去我过去那三年在药庐的地狱岁月……”至此,槿儿似乎无意详说,只淡淡带过,“而我,也不愿意一直生活在殿下的羽翼之下,只一味地受他保护,甚至成为他的累赘。我想靠自己的微薄之力帮助殿下,达成殿下的心愿,所以我毅然决定成为殿下的隐卫。殿下一直都希望我能够单纯无忧地生活,却也拗不过我的坚持,奈何不了而答应了我。然后,我作为隐卫的一招暗棋,便一直留在殷桑皇宫殷帝的身边,做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小宫女,做一些其他隐卫无法轻易做到的事情……”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这些过往,这些内情,有槿儿的伤疤,也有她的信仰。只是,她为何会愿意对她说那么多?

    “为什么啊……”槿儿深呼吸一口气,坦然地望着她,“只是想让你知道,殿下并不是一个坏人。不管他的所作所为在天下人眼中有多么不容于世,多么不被世人所理解——他有着他的信念与绝对的理由。”

    ——信徒对于神的崇拜、虔诚、追求。

    曲洛水似乎有些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或许,很多事情本就没有对错,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人人都有绝对的理由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然而,是非观念中,即使并非全然的非黑即白,有些事情,还是不能轻易为世人所接受。

    不远处的营帐似乎传来什么声响。曲洛水收回恍然的神思,却见身旁的槿儿一时变了脸色,立刻向着那边的营帐飞奔而去。曲洛水不明所以,虽然不想涉入太多,却被槿儿方才瞬间惨白的脸色吓到,不放心地也跟着上前。

    第38章 最深的隐秘

    “殿下!”槿儿撩开营帐的布帘,立刻看到帐中之人正倒在地上,殷红的血色,一路蜿蜒,在地上狰狞地嘲讽。槿儿立刻上前扶住了他,伸手迅速地在他周身点了几下,从他衣襟内摸出一瓶药丸,倒了两粒塞入他口中。这几日来,殿下的病情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所以她才会在夜间守在他的营帐外,就怕她赶不及第一时间查看他的状况,可是……

    “殷非觉,你怎么样?”被眼前的场景怔住,曲洛水也一时忘了敌我忘了对峙,蹲下来紧张地询问。

    “谁……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迷糊的思绪有些回神,殷非觉看了看眼前的曲洛水,不由怒吼起来。他不允许自己的脆弱无助被他人目睹,尤其是她……

    曲洛水虽气愤他的态度,亦知是殷非觉自己的骄傲自尊在作祟,便决定大度地不与他计较,帮着槿儿一起扶起他,往床的方向走去。

    “叫你滚出去没听到吗?!”殷非觉却并不领情,猛然用力推开了她。

    “你在闹什么别扭?你以为自己很英雄吗?你没看到槿儿有多担心你吗?”冷不防被他推倒在地,曲洛水也来了气,站在他面前不甘示弱地与他对峙起来。

    怒目的眼神带着疯狂的血丝,此刻的殷非觉犹如受伤的狼王,愤怒于周身靠近的一切。只是……回头望了望槿儿,那担忧痛苦的神色,顿时击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因着曲洛水的话,不由安静了下来。

    “殿下,你先到床上躺一下。”扶着他在床上躺下,槿儿细细查看他的神色,并没有把方才他和曲洛水的争论放在心上。

    “槿儿,我还有多少时间?”他闭着眼睛悠悠问出口。这一刻,他是真的觉得累了,倦了,也不在意曲洛水还在身边,就这么将自己最深的秘密暴露在她面前。他早知自己如今的状况每况愈下,只是这一次,这么短的时间,这么突如其来措手不及的发作,不禁让他越来越没有信心坚持……他从来不是这么懦弱的人,却在这一刻放纵了自己。

    曲洛水闻言惊诧地呆立在原地。殷非觉的意思是……她意识到接下来的对话不应该是她能够介入的,却突然僵直了身体,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留下观望还是立刻离开这里……

    槿儿无言,却红了眼眶。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刻意的谎言。他们宁愿选择沉默也不愿意编织谎言来蒙骗对方——即使是善意的谎言。

    “……十天。槿儿,再给我十天,做得到吗?”无言的答案,已不需再追究。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每一次发作,都有可能就此长眠不起。可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不甘心啊!

    “我会尽我所能。”她不能保证。体内多年积聚的毒,早已渗入五脏六腑。这一次的发作,竟然是如此出乎她意料的严重,直逼他的心脉。她不是神医,更不是神仙,她无法跟阎王抢人!

    “好。”淡淡应下,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若非有她,他根本就活不到今天……她已经帮他争取了很多时间,现在,他只要这最后的十天。

    槿儿不再多说什么,亮起银针,为他治疗。一旁的曲洛水望着这忧伤而唯美的一幕,也失却了言语的能力,只在一旁傻傻地看着。

    良久,槿儿收起所有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着额头渗出的冷汗。他伸手握住槿儿的手,依旧闭着眼睛,淡淡开口:“我没事了。槿儿,你去休息吧。”

    “……好。”槿儿不多言多语,领会地收拾了一番便向帐外走去。曲洛水见势也欲随她离开,却被槿儿拉住,“曲姑娘,麻烦你留在这里照顾一下殿下。”

    ……为什么要我照顾?凭什么我要照顾他?!虽然很想甩话而出然后潇洒走人,但在目睹了方才的一切,她居然没有底气这么说出口。槿儿了然地笑笑便离开了营帐,帐内顿时空留尴尬局促的气氛。

    “……喂,你没事吧?”曲洛水有些闷闷地开口。

    床上的人冷哼一声,淡然地起身,整了整衣襟,一派优雅之态,仿佛刚才的虚弱病危只是她的幻觉。

    “你希望我有什么事?”口气在曲洛水听来依旧很冲很欠扁!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是眼前的这位主子……曲洛水有些抽搐嘴角,翻个白眼,决定不去计较。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眼前此刻如此云淡风清潇洒从容的人,竟然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那么,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他的布局他的用心他的壮志,又有什么意义呢?人死如灯灭。他搅乱了这个世界,就算得到了天下,一缕幽魂又能有何作为?他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这一刻,向来淡漠的曲洛水,竟也忍不住好奇了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突然,殷非觉竟然自己话锋一转,低低吟叹而出。这一瞬间,他的语气他的神情,犹如无助迷路的孩童,找不到前行的方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在死亡面前人人都无能为力不堪一击——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就这么缓缓倾流而出。这么深这么痛的隐秘,除了他的皇兄和槿儿,甚至连他的十隐卫都不知情的隐秘,这一刻积聚在他的胸口,似乎急于破流而出……说到底,他还是在恨,他还是不甘心!这样的恨意,早就融入骨髓融入血液,至死……也不休!

    “……你有你自己的信念和想法,我以为,你从来不屑其他人的看法。”鉴于殷非觉说变脸就变脸的前科累累,曲洛水也不确定他如今的感叹究竟是什么状况会不会下一刻又有什么尖酸刻薄的话甩出来,便不痛不痒地敷衍几句外交辞令。只是……“只是,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你何苦还要如此偏执,在意于这些身外之事,为什么……不就此打住回头呢?”她知道这样的说辞苍白而无力,依照殷非觉的性子只会鄙弃而不屑,却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回头?”似乎听到了什么罕见的笑话,殷非觉突然呵呵笑出了声,有些自嘲地摇头道,“没有回头路!当我选择了这条路,这就是一条死路!”空寂的声音,带着浓郁的哀愁。曲洛水从来不曾想到,一向慵懒肆意的殷非觉竟也有如此哀伤的惆怅。

    “……为什么?”她无法理解。

    “呵呵……”痴痴地笑,他退开两步,转身,手覆上眼睛,仿佛不愿面对此刻的真实, “在那个皇宫,所有人都只知道乔若晴宿有心疾而无法长命,却有几个知道,我殷非觉,也活不了多久!”低沉压抑的声音,似从指尖流泻而出。突然间心中的一点断裂,破碎的情绪瞬间爆发,往日的伪装全然灰飞烟灭,竟让他在这一刻道出这个心底最深的秘密,“而造成这个局面的,就是那个我称之为父皇的男人!”

    “……什么意思?”殷非觉的话,尖锐地刺激着她的神经,曲洛水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好陌生,这不是那个一心想要得天下的霸主,却只是个寂寞忧伤的孤独人。

    “什么意思?”喃喃地重复,他重又转眼,对上曲洛水纯净的双眸。如清泉般清冽的流光,流动着丝丝的关切,殷非觉突然觉得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只是望着这样的眼神,就能得到灵魂的救赎,不知不觉,竟对着眼前的人全盘托盘而出,“你可知,父皇好偏心,他从小就喜欢皇兄,从来只看得到皇兄的长处。在他眼里,我只是个若有若无的存在,他从来不曾用那样慈爱的眼神看着我……我不懂,就算皇兄卓尔出色,我也一直在努力成长,可为何父皇却从不与我亲昵?后来,我慢慢长大,慢慢知道原因……”低沉的笑,忍不住自喉间溢出,“是因为我的母妃。我母妃是个厉害的女人,她有野心,她也有行动力。那时父皇虽未立太子,他的种种举动却都很明显,太子,非皇兄莫属。于是,她靠着她母家的势力,暗中拉拢各大重臣,暗中拥兵,暗中筹谋,想要为我去争那个太子之位。可是父皇又不是瞎子,他完全看得到母妃的小动作,却从来不曾和她撕破脸皮。我以为父皇还是顾虑着我的,可是……从来,都是上者无私情!”念到此处,殷非觉周身的悲哀突然泛滥,他的眼神脆弱而冰凌,如履薄冰,仿佛一触即碎,“我十五岁那年,突然有一天,全身抽搐而疼痛,突如其来,毫无预兆。母妃紧张地宣来了所有太医为我诊治,却,所有太医都对我的病症讳莫如深。母妃是聪明的女人,她敏感地捕捉到了什么,私下从宫外请了一位大夫……知道大夫是怎么说吗?”

    他轻轻地问。曲洛水已跌落他情绪的漩涡,只茫然而本能地摇了摇头。

    “大夫说,我是中了一种慢性的毒。这种毒,在我体内已有五年之久!”

    “怎么会……”

    “是啊,怎么会……”他讥笑,“在这个皇宫,能让我在五年间不知不觉服下这种毒药,能让所有太医都禁口不言,能如此不动声色暗渡陈仓的,除了坐在帝位上的那个男人,还能有谁?!”似情感的决堤,他突然大声吼了出来!

    从他缓缓的诉说中,曲洛水已经预感到了这样的结论,可是真正听他说出来,还是无法理解人性沉落至此,一时无言,只无措地望着他。

    “……发现这种情况的时候,我早已……毒入血液,毒入骨髓,无力回天了。而大夫也只是尽人道,助我调理,却也坦言相告,只要我好好保重自己,别太劳心劳力,那么我还有这个可能,能再多活五六年……只是,这毒的烈性不在于瞬间对生命的威胁,而是,我——注定、再不可能——有子嗣!”一字一顿地出口,将自己血淋淋的一面剖白。殷非觉自己也不知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是想得到她的同情?她的宽慰?同情,宽慰……可笑!他殷非觉,从来不需要这些懦弱的情感。

    “我不甘心啊……”是啊,是不甘心。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那个最亲的人,偏偏要用这么绝情的手段对他?

    “会不会是搞错了……”曲洛水明白,帝家的争斗,从来比沙场的拼杀更激烈。可是,她还是不愿意相信人性可以黑暗到这个地步,宁愿相信这只是一个误会……

    “我也希望是搞错了……可是,母妃得知我的状况,她崩溃了!她顾不得表面虚伪的平静,直接去和父皇对质,而父皇,只淡淡回了她一句话:那是因为,你所求太过。”

    所求太过。简单的,短短的四个字,却断送他的一生。

    第39章 恨意

    “知道为什么父皇要用这种方式对我吗?”他痴痴地问,痴痴地笑,不期望得到回答,只自己继续诉说,“他不用迅速的手段除掉我母妃,不是顾念旧情,只是顾忌她身后的势力。若她突然出事,她身后的势力必会不再潜伏,而直接行动出击。所以,他想到这种办法。既然母妃想让我坐上帝位,那么就毁了我!这样一来,母妃所做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那么皇兄,他的帝位也不会再受威胁了……其实这些事,当时的我并不知情。母妃选择了隐瞒我,隐瞒所有人。她也愤恨,她也不甘,我的事情,非但没有让她收手,反而让她更加坚定,推翻父皇的江山,就算将来我无缘帝位,也不让我皇兄坐拥天下,不让殷氏一族笑看天下。所以,她出手了。”

    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他再次呵呵笑出了声。

    “只是,母妃再聪明,却也忘了,那个能坐在帝位上的男人,那个能眼睁睁看着她部署却隐忍不发的男人,那个可以不动声色毁去她心血的男人,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男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早就对母妃的情况了如指掌,这么多年的隐忍不发,只是时机未到而已。而母妃的突然发难,却让他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清君侧,定江山!所以,一切都只是笑话。母妃的势力全都被瓦解,而母妃,也被幽禁而赐死。临死之前,我请求父皇让我去见母妃最后一面。那时候我仍不知情,虽然因为母妃的事情而难过,却仍然天真地以为,父皇没有迁怒于我,是因为相信我是无辜的,是因为顾念我和他之间的父子之情。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我很久,最后应允了我。我跑去见了母妃最后一面,直到最后一刻,她也没有对我说出真相。或许,她不愿我最后的时光,在负面的情绪中度过,或许,她觉得我不知道一切,会活得更好,更久。或许,我也是冷情的,就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三尺白绫,缠上她雪白的颈项,眼睁睁看着她绝美的面容变得痛苦狰狞,眼睁睁看着她青筋爆起的双手狂乱地在空中乱挥,眼睁睁看着她——死不瞑目地断了气息!很奇怪的感觉。她是我最亲近的人,可是那一刻,我竟然如此冷静,如此波澜不惊。她从来不与我亲近,只是忙着她的大事,她从来对我严苛,难见对我温柔的笑颜。在她的眼中,我不只是她的儿子,更是一个可以让她成为人上人的工具。只是我知道,其实我是爱她的,可是对着她的死,我竟然也可以这么无动于衷。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有多么地冷漠,多么地绝情。”声音慢慢冷下,之前脆弱不安的气息尽敛,他又变回那个对一切都不以为意的沧王,变回那个慵懒肆意的殷非觉,仿佛刚才的忧伤哀怨,从来不曾有过。

    “知道真相,却偏偏是在一个讽刺的时刻。”他冷冷地笑,连嘴角的弧度也冰冷,“父皇算计那么多,谋算那么多,心计那么多,竟然活活让自己心力交瘁而垮了。他神思过度,身体承载不住太多的算计挣扎,终于把自己给累死了。他躺在龙床上,青白的脸色,映着那耀眼的明黄,真是滑稽的画面。我突然就想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最后怎么风烛残年,怎样生命陨落。所以,我来到床前,就那么漠然地看着他,犹如当年看着母妃的消亡。一直昏睡的人,却在这一刻突然醒了。只是,他病糊涂了,神思恍然了,竟然把我当作了皇兄,紧紧握着我的手,在生命终结的时候,竟然对着我,忏悔对我做下的所有一切!”

    袖间手势微起,有疾风而过,扫落桌上的砚台。点点泼墨,如此刻烦乱混乱的心境,洒了一地。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兄,为了给皇兄一个太平盛世,为了给皇兄一个没有威胁的帝位,为了给皇兄一个没有顾忌的将来。只是最终,他突然想起,其实我也是他的儿子,其实他对我做下的一切有多么不公平,多么残忍。于是,他在生命的尽头忏悔,却并不后悔做下的这一切。”他的左手握住右手,犹如那一刻父皇用尽生命的力气抓着他的手,“他抓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忏悔着,说出了一切。他要皇兄好好待我,让我安逸地过完为数不多的日子。他恳求着说,要皇兄答应他这最后的要求,在看到我点头后,安然而长逝。握着我的手,那一刻还是没有放开。我就坐在床边,握着他逐渐冰冷的手,冷冷看着他枯憔的面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我回头,看到那个自光明而来的皇兄,也已经立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听到了父皇所有的忏悔。他的表情悲伤而痛苦,望着我时,是愧疚和同情。呵!我何需他的愧疚和同情!我从来,都不屑这样的感情!”回头,他冷漠的眼神如冰雪袭来,“所以,你知道了吧?为什么皇兄总是对我迁就纵容,为什么皇兄明知我的态度却不计较,为什么皇兄处处对我忍让,为什么……明知我想要颠覆他的王朝,也不对我赶尽杀绝!他觉得对不起我,虽然一切都与他无关,却终究,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寂静,长久的寂静。这样的故事,对曲洛水来说,太过震撼。这样的诉说,对殷非觉来说,太过仇恨。她突然想到了楚言郗,想到了曾经卓雅对她提过的,少年帝王以年幼之躯肩负起整个楚昭的故事。原来地上帝王家,有那么多的不堪,那么多的屈辱……远比她能想象的,她从后世的故事中听到的,还要残忍,无情。

    “所以,别说什么回头。”清冷的声音,再次在室内响起,殷非觉的目光带着戏谑,带着无谓,“我不想这短暂的生命就此湮没在这个肮脏的皇宫。我要我的生命,燃尽天下,刻入天下,我要因着我的生命,改变天下,执掌天下。我要后世的史书中,提到我殷非觉时,不是那个殷桑短命的苦情王爷,而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念动便可天下动的殷非觉!”气吞山河,荡气回肠,尽风云。无论是英雄还是枭雄,他要留名天下,让天下都记住他!

    这是一个存在感强烈的男人。他不允许自己被忽略,被遗忘,于是,用这极端的方式和手段,敢于向自己的命运挑战,敢于打破一切陈规世俗!曲洛水突然觉得,面对这样的殷非觉,而非那个只有野心渴望的殷非觉,她的一切诉说和劝解是那么地苍白,苍白到无力。

    “……可是,如果连生命都陨落了,后世的记载和评论又有什么意义呢?况且,同室操戈,生灵涂炭……你真的确定,这样值得吗?”问出口,却连她自己,也不那么确定了。

    “同室如何,天下苍生又如何?我若真的有此顾忌,便不会有此行事。”他坚定而自信地诉说,没有一丝的犹豫。

    “……你虽然有着精锐的部队,可是,你真的认为自己可以敌过殷楚风三方结盟的兵力吗?”微弱的挣扎,她却还是说出了口。

    “无论是皇兄,楚帝,还是风见城城主,他们都希望维持现状,都希望守护着这和平的假象,他们的兵力虽多,却未必及得上我这支热血的精兵。”他淡然而诉,没有丝毫的担忧。

    “……”曲洛水无话可说。本来,就不觉得自己可以说服他。

    “你这是在担心我吗?”殷非觉突然邪邪一笑,正对着曲洛水,“还是……听了我的故事而同情我?”

    “我……”一时之间,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境。

    “别跟我提什么天下生灵的。可别否认,你骨子里,可是跟我一样淡漠而疏离,一切都入不了眼的——”话锋一转,凌厉之气扑面而来,“除了,你现在的眼底,多了一个楚帝!”

    “你!”这样的压力这样的气魄,一时让曲洛水无言以对。

    “承认吧,说了那么多,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潜意识里,你只是不想让楚帝有事,是吗?”殷非觉双手环胸,好以整假地乜斜着她,“可别把自己当成是什么救世主来普渡众生感化我。”

    “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救世主。”讨厌这样被压迫的气势,曲洛水退开一步,也正对着他,“这个天下,所有的苍生会如何,也从来不是我所能掌控和去顾及的。只是,我讨厌连自己都不能为自己做主的感觉。我不知道你抓我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难道你以为,因着我,可以让你皇兄和楚帝退步吗?那真不好意思,你高估我了。”自嘲地一笑,她不由神色黯然。是啊,没有人有义务为她倾尽所有。即使有真心的交付,也不得不败给现实。他们都有自己的道义和责任,她永远都是那一个在紧要关头可以被舍弃的存在。手不自觉地抚上前胸。那里,曾经断骨。虽已痊愈,不再有后遗之症,她却始终会记得,那里曾经尖锐的痛楚,逼她面对惨淡的事实。

    “收起你那怨妇的神色。”知道她在想着谁,殷非觉突然觉得有些恼怒,“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我抓你来此为着什么,也不用你多操心。莫非你忘了,我想来任性妄为,不需要理由。”

    ……这个毒舌加心理有问题!曲洛水有些忿恨地瞪了他一眼,突然觉得跟他计较的自己真的很白痴。这个b中的b,他的思维怎可能是一般人能够想到的?

    “我怨妇,总好过你混蛋!”忍不住冲着他大吼一声,她便大大方方转身离开。潜意识里,她已经认定目前来说他不会拿她怎样,她竟然也有些恃宠而骄而没有顾虑了。

    ……等一下!突然停住脚步。刚刚她想到了什么?怎么会想到“恃宠而骄”这四个字?他对她,向来恶言恶语能怎么打击就怎么打击,何来的“宠”而言?!抖抖被自己惊出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暂且认为自己的不正常是因为听了那个b的故事,赶紧加快加步跑回了自己的营帐。

    真是个见鬼的夜晚,见鬼的经历!只是……他的情绪,也带起了她的思绪……如今在那一头,那一个她牵挂的人,在做什么呢?是否也在思念着她呢?

    她不该怀疑那人对她的情意,却也实实在在地明白他的身份他的背负。她一再地被舍弃,早已没有自信立足于他的心间不可或缺的位置……

    ——因为他是楚言郗,却更是楚帝。

    夜寒风细,她抱紧自己,却还是凉意阵阵。

    第40章 决战时刻

    天色迷蒙,朝阳未起,天地万物仿佛都还在沉睡之中,他却在这样的沉寂中独自苏醒,淡看世间。心中满是她的音容样貌,心底却空落落的,痛恨自己不能潇洒地抛开一切心随意动,去争取自己真正想要的,偏要被束缚在此承载着所谓的基业他人的期盼。

    “这么早就醒了?睡不着吗?”

    身后有了声响。意识到来者何人,楚言郗还是呆立在那里,只淡淡应了一声。那人慢慢上前,和他并肩而立,也同样仰头望天。天生的王者,气蕴华贵,此刻却都淡然缥缈,不染尘埃。

    “你也一样?”他转头望了望身旁的人。

    “……你放心吧。”迟疑着,殷非寒终究开口,“我相信非觉不会伤害她。”

    楚言郗默然无语。

    他们彼此都明了,他们都心系同一个人。自结盟后的相会相处,以前很多零星的信息都能连成一片,很多的疑团也逐渐解开。他们都是聪明人,明了却不明说,也明白对方都已了悟暗藏的信息。

    “我明白……”无法明说,也不愿详说。有些事情,在如今的局势下,只可意会。

    ——只是在这一刻,在如此静谧的朝雾之中,在自己思绪的沉淀之中,看着眼前人同样折翼而不得展翅的神色,他的心底,更加坚定了当日城楼上的那一个决定……

    沉默的气息流转在两人之间,却未见尴尬。两人似乎各有所思,只静立在那里,任清风拂面,扬起发丝挥舞,似乎静待着朝阳初升,静待着新生的一天,静待着决战的那一刻。

    晨曦破晓,曙光乍现。军营之中渐渐有了杂声,渐渐忙碌起来。士兵们目睹那两位天之骄子并肩而立共看朝阳,虽觉怪异,却也没有太过在意。对他们来说,他们只想保家卫国,只愿战争尽快结束,只盼自己能够活着回到自己家人的身边。他们都只是小人物,有着自己纯粹的小小心愿——如此,而已。

    在井然有序的军营节奏中,前方的号角意料中地响起。殷楚两帝都明白,这是最后的决战时刻——有些东西必须被抛弃,有些东西必须被守护。

    ——这是他们的使命,他们的责任,他们的义务。

    在后世的历史记载中,这一场空前的三方结盟征战,犹如磐石上的刻印,在史册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却——纵妙笔,难述——惊心动魄。

    两军对峙,兵力从数量上便已悬殊可分。而殷非觉犹如战神临世,一身华丽张扬的红衣,突兀地立于军队之中,以三万兵力对抗十万结盟之军,三天三夜的杀伐决战,仿佛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一直立于军队的最前线。他的军队,多为殷桑带出来的精兵,甚为了解殷桑的作战方式,而另一部分,则是他一路从殷桑越过风见到达楚昭的过程中征服收录的一些散落的部落世阀,海纳百川只为热血一战。所以,兵力上的劣势在整场战争中并不显得那么重要。

    三天三夜紧追不放,只是第四天,殷非觉却没有再露面。而少了他,他的军队犹如被抽离了主心骨,局势的天平开始慢慢倾斜,教人一时无法判断究竟是殷非觉欲擒故纵的戏码还是另有隐情。结盟军因他激进的打法也元气大伤,便趁此机会送出休战协议书,意欲休养生息重整兵力。双方达成了共识,烽火连天的战事在这一天暂时得以缓和,却也明白这样的形势只是镜花水月。然而,让所有人意外的是,情势至此陡然直下,向着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方向急速进展。而事实的真相,却被掩盖在滚滚黄沙之下,成了历史上无法破解的又一个不解之谜……

    仿佛是虚无的空间,感受不到周身的所有,甚至连他自己的存在也感受不到,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沉浮在这样一片无边无际的梦境之中。是谁的梦境?他不知道。或许,并非梦境,而是灵魂的破散,被束缚在地狱最底层的深海,不得救赎。救赎?即使五感已皆无,他也不由想从心底发出笑声——他,从来都不指望能够得到救赎!他需要的,只是……

    蓦地,漂浮的思绪似被针扎,周身的痛感全然归位。没有了那种舒适的虚无感,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揪心地拧到了一起,整个人仿佛被重重地砸到地上,逼他清醒面对……

    “殿下!殿下你觉得怎么样?”近在咫尺的呼唤,他有些恍然,却觉得熟悉,是令他心疼心颤的波动。为着这样的呼唤,他努力在黑暗中摸索,努力寻求光明,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槿儿……”思绪还未完全清晰,他却本能地叫唤着这个名字。直到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晰,直到混沌的感官慢慢沉淀,直到他终于看清床榻前的那个泪人儿,直到感觉到自己与她交握在一起的手……

    “殿下,对不起……”槿儿泣不成声。心脉已俱损,她没有办法来达成他最后的心愿,只为他留下了满腔的遗憾。

    “罢了……”这本就是一场无望无果的战争,这本就是一个必输的赌局。他能够走到这一步只能走到这一步,本就是由不得他的天意。三天的透支,他已无力再战。他搅乱了这个世界,如今,该用生命来偿还了……

    他紧紧回握住槿儿的手,余光之中看到一直立于一旁不做声响的曲洛水。她的神色哀戚,是独独为他的惋惜与忧伤吗?这一刻,生命陨落之前,他不再伪装自己,一直冰封的神色融化成了春水,贪婪温柔地望着她,注视着她的轮廓她的神情,想把这样的音容永远记在心间,带去那个未知的国度。然后,独自沉沦,百年孤寂。

    “槿儿……”有些费力地开口,槿儿却已明悟他的心思。

    “我知道。我会把曲姑娘送回楚帝身边。”她的殿下从来没有想过要把曲洛水强留在身边。她之于殿下,或许只是一个很唯美的憧憬与梦境。如今,梦醒了,花落了,人也该散了。

    曲洛水依旧静默不语,虽然他们讨论的是她的去留问题。她只是觉得,此时此刻,世界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她不忍心来破坏这样完美的画面。

    殷非觉淡淡地笑,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交到槿儿手中。

    “槿儿,从今往后,隐卫就交给你了。”隐卫的玉隐令,就好比皇帝的玉玺,是所有隐卫最高的权力象征。他把隐卫交给了槿儿,也是将槿儿托付给了隐卫。至于外面众将士该何去何从,这场战争该如何收场,他早已无心也无意来考虑。他本就是任性不羁自我成性的人,他只在乎他所在意的人和事。外面的军队只道他三天三夜操劳过度,也正趁着休战的当口重整休息,却不知道他们的主宰已经抛弃了他们放逐了他们,将独自奔赴未知的国度。

    “……好。”槿儿没有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