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帝心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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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冷静地接过玉隐令,答应了他。

    “槿儿,你从来不曾骗我的。”虚弱的语气,淡淡的诉说,他却认真地盯着槿儿的双眼。

    “……槿儿从来不曾骗过殿下。”槿儿坦然地望着他的眼睛,予以承诺。殷非觉望着她清澈的明眸,坦诚而坚定,安心而笑。只是,虚弱的他没有留意到,槿儿低头无语时,目光的沉淀。

    ——是的,殿下,槿儿从来不曾骗过殿下——今天以前,从来不曾!只是如今……

    “槿儿,我累了,你带着隐卫和曲姑娘离开吧。告诉外面的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入帐。”最后的陨落,他只想独自一人承受。如今的他,已顾不得身死后的处境了。或许,等外面的将士意识到问题而进来的时候,他早已断了气息,失了魂魄……这是最好的结局,他终于可以放开一切,终于可以不必执着。

    “……好。”依旧是恭顺的态度,槿儿轻轻允诺,最后将握着他的手放到颊边,感受他指尖的温度,“槿儿也从来都不曾违逆过殿下的意愿。”似乎要让他安心,槿儿再次许诺。然后,放手,细心地为他拉好被盖,不再留恋般,转身,跨步,带着曲洛水离开。

    “槿儿……”营帐外,槿儿继续前行,曲洛水却停下脚步,拉住了她,“你……真的就这么离开?”她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与牵绊,她不信她可以就此轻易撒手离开,就算是他的意愿……

    “曲姑娘,我说过,我的存在,只为了殿下,为了他的追求和心愿。”槿儿没有回头。她的目光空洞,仿佛失却了所有的色彩,她的语气缥缈,仿佛丧失了生存的勇气。

    “可是……”

    “你本就不必趟入这趟浑水。这里也不再是你该停留的地方。”殿下不会希望他最后的脆弱和无助被她看到,不会希望她最后留给他的是同情。不给曲洛水说话的机会,槿儿手放口中口哨一出,立刻,一名黑衣人不知从何处出现在她面前。

    “狼牙,通知所有隐卫,我们马上离开。”槿儿漠然地对着眼前的隐卫之首开口。

    “……主上呢?”意识到槿儿的异样,狼牙忍不住多嘴询问。

    “不要多问。”槿儿并不打算为他解惑,亮出手中的玉隐令,“按照我说的去做。”

    “……是!”玉隐令下,惟命是从。狼牙不再多问,手中青烟暗号放出,便随着槿儿与曲洛水离开军营。只是……隐卫虽不知殷非觉的隐秘,却也知殷非觉的身体状况。对此,殷非觉也从未对他们有所隐瞒。如今,殷非觉将玉隐令交给了槿儿,是否意味着……

    第41章 幻灭

    三人很快离开了军营,在不远处的小路上与其他隐卫会合。隐卫正待槿儿接下来的指令,却见槿儿突起手势,白色的烟雾在曲洛水面前挥过,曲洛水未及反应,立刻失去知觉软倒在了槿儿身上。

    “狼牙,一定要把这位姑娘毫发无伤地送回楚帝身边。”槿儿将昏迷的曲洛水交到狼牙手上,同时将玉隐令塞到他手心,“隐卫接下来何去何从,你们自己决定。”语罢,转身欲走,却被狼牙一把抓住还来不及从他手心抽离的手。

    “槿儿,你要回去陪主上一起送死吗?”狼牙不是蒙昧无知的人。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明白,主上已经无力回天了。他将玉隐令交给槿儿,就是把槿儿和隐卫托付给了彼此。他向来明白主上与槿儿之间的笃深情感,也明白他们相依相伴共生共灭的情缘。虽然槿儿加入隐卫的时间不长,年纪幼小又武功平平,但单凭主上对她的信任,她对主上的意义,他们也就无条件地像对待主上一样对待她了。除却主上的因素,他们这些在血池地狱翻滚的人,也想守护住她那纯粹清澈的眸光——那是他们失落了很久,也再也寻不回来的流光——所以私底下也向来对她骄纵宠溺。

    “你明白的,殿下就是我的世界。没有了他,我没有办法独活。”既然狼牙已经明白,她也不必编织理由。

    “可是这不是主上所期望的!”

    “狼牙!”槿儿转身,笑得凄绝,笑得空洞,笑得哀戚,“谢谢你们一直以来对我的包容。所以,请再包容我最后一次。这是我此生最后的心愿。”

    ……心死的人,再怎样也留不住。狼牙突然明白,就算不让槿儿回去,槿儿也早已失了心,失了魂,活不下去了。与其如此……何不让她去到主上所在的地方,成全她最后的心愿呢?

    天苍苍,地茫茫。生离死别,人间常态。狼牙不由松了手,感受到槿儿慢慢抽离了他的手,感受着掌心慢慢冷却的温度,只是目睹着她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那么地萧瑟,却又那么地满足,仿佛天地尽头的花开绝响,梦断红楼……

    藤蔓双花,相依共存,一荣俱荣,一枯俱枯。

    营帐外,仿佛突然寂静,没有了人声。是灵魂即将离去前的空寂吗?

    空寂,一切荒芜……

    终究,他的愿望落空,而他,竟然以这样的方式陨落,如此孤独、寂寞的终结啊……闭上眼,尽量忽视胸口传来的一阵强过一阵的痛楚。也罢,生死一瞬,其实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轻轻的,细不可闻的脚步声。轻轻的,布帘被撩开的声音,突然在冷寂的空中响起。

    殷非觉有些诧异地睁开眼。明明已经下令所有人无召不得入帐,会是谁……他艰难地转头,迷茫的视线中,似曾相识的身影逐渐靠近、清晰……

    “……槿儿?!”看清了来人,殷非觉努力想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想要训斥她,却终究,因体力不支而跌落床间。

    “殿下!”槿儿瞬间扑倒在他床前,关切地看着他,泪凝于睫,悲伤逆流成河,却有欣慰的流光,真诚地流泻。真好,殿下还没有离开。这最后的时光,她能够和他守在一起……

    “……为什么,要回来?”殷非觉惨淡一笑,“你说过不曾骗我,不曾违逆我的……到最后,却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吗?”

    “殿下!”槿儿一声轻呼,上前环住了他,将头靠在他的颈间,任眼泪划过他的肌肤,“槿儿过去的确从来不曾骗过殿下,不曾违逆过殿下。只是如今,槿儿想追随自己的心意,最后任性一回。殿下不要赶走槿儿,槿儿只想永远陪着殿下。”

    “傻瓜……”他无奈地叹息,明白自己是失落在槿儿的文字游戏里了。他用尽全力举起了手,抚上槿儿的脑袋,“可是,你还小,你还有自己的人生,没必要……”

    “不是的!”她不想再听他的劝解他的理由他的用心良苦。她明白,他所做的一切安排是为了她好。可是他更应该知道,对她来说,能够永远陪在他身边,才是唯一最好的安排,“殿下,槿儿说过,殿下是槿儿的神。如果殿下不在了,槿儿的世界也就崩塌了,槿儿……还如何能在没有你的世界里继续生存?!槿儿做不到,做不到……”

    “槿儿……”喃喃地念,他也有泪自眼角划下。古灵精怪的小孩,也一直是他生命的曙光,他那已经离析的世界,因着她的灵动而有生命。其实,他也是喜欢她永远陪着他的,只是他不能太自私。她还那么小,她的生命之花甚至还来不及绽放,他怎能就此折断她的羽翼,斩断她的生命,可是……

    “殿下,你是赶不走槿儿的。无论生死,槿儿都会永远在你身边。”

    轻轻的誓言,刻入心底,是生命的烙印,是灵魂的印记。

    “……好,无论生死,我会和槿儿在一起。”罢了,就让他自私一回吧!他是她的神,她为他生,为他死。他若不在了,他又怎忍心……抛下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独自徘徊。

    “殿下!”高兴地抬头,望入那一双宠溺的双眼,槿儿开心地笑了,笑得出尘而空灵,却带着华丽的张扬和绝美。那是放逐了这个世界,灵魂得到救赎的笑容,是独独留给他的笑容。

    附近的士兵早已被她下了药。如今这小小的营帐,便是他们两人的整个世界。她环顾下四周,来到桌前,抓起烛台,缓缓地走回殷非觉床边。然后……手中的烛台自后抛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潇洒绝响的弧度。烛台倒在布帘处,瞬间,熊熊大火窜起,火舌凶猛地吞噬着所有……

    槿儿依偎在殷非觉怀里,觉得这一刻,世界永恒,是完美的结局。她自怀中拿出一根银针,举起了殷非觉的手。殷非觉明白她要做什么,只对着她温柔地笑着。淡淡的弧度,却是那么地温柔,那么地宠爱——那是倾尽所有,倾尽生命,独独留给她的温柔宠爱。

    “碧落黄泉,生死相随。殿下,等着槿儿。”槿儿微微笑着,看着他淡淡点头后,手中的银针,毫不犹豫地刺中殷非觉的命门……

    “殿下……”泪水,再次泛滥。她望着殷非觉已无生机的脸,不舍地,最后轻抚着,描绘着他的轮廓,似要把他刻入骨髓刻入心底,刻入生命的尽头,“殿下,槿儿欠你一命。来生,一定还!”

    微微地,淡淡地笑,感受着周身熊熊的烈火,她突然俏皮地笑了起来。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死法……”但是,有你的陪伴,什么都是完美的。她举起那根银针,毫不留恋地刺入自己的命门……

    那一年,那一晚,大雨滂沱,世界似被倾厦。八岁的她从地狱般的药庐逃离,一天一晚,滴米未尽,只想着快点逃,逃得再远一点,再远一点……透支的身体,跌落在雨势中,发作的禁制,让她痛不欲生。雨夜,黑暗笼罩着一切,她却绝不放弃!好不容易逃出了那个地狱,她不甘就此陨落。绝望中,眼前似有一道神光。然后,十五岁的白衣少年自黑暗的雨幕中蹁跶而来,如神临世,来到她的身边……

    他给她名字,赐她新生。他在那个雨夜,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她。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年,那一晚,正是他父皇驾崩,他知道所有真相的夜晚。他孤独绝望,行走在世界边缘,稍不留神,便会万丈深渊不得救赎。却在那一刻,看到了倒在雨里的她。小小的孩子,顽强地挣扎着,那双迷蒙的眼,透着决不放弃的流光,如木槿花开,绽放生命……

    那一刻,她只知是他救了她,却不知,真正得到救赎的人,其实是他……

    一片火海,吞噬着所有,犹如前尘往事的湮灭,不留一丝痕迹……

    据史册记载,殷非觉对抗结盟军的这场战役,最终以莫名神奇的结局收场。殷非觉死于营帐的大火,军队自此不战已败。结盟军趁机一举而攻,收服早已混乱的军队。自此,殷楚风三方正式达成共识,五十年不战之约依旧延续,南北对峙自此真正走向南北共治。三方态度明确,亦打消了民间少有的蠢蠢欲动。整个世界,再次回复到和平的局面。

    至于为何形势会有如此这般的逆转,为何殷非觉会莫名身死,便成了解不开的谜团,湮没在悠长的历史长河中,再不可寻……

    雨后的空气清新,带着淡淡的青草香气,青涩却舒心。曲洛水独自一人坐在假山上的亭子里,放眼远望,重重楼台亭阁。

    那日被槿儿下药,她便失去了意识。等到醒来的时候,眼前是楚言郗与殷非寒关切的神情。她明白,槿儿遵循了殷非觉的意愿,将她送回了楚言郗身边。她也明白,槿儿决计不会就此离开殷非觉,无论生死。所以,当她得知殷非觉身死的消息时,她便知,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必也已经追随而去。

    槿儿曾说,她和殷非觉之间并非男女之情。但是,他们之间这种生死相随的牵绊,却比她曾了解的男女之情更加刻骨铭心。老实说,她一直无法理解殷非觉把她拐去军营却又无所作为,最后还把她毫发无伤地送回来,究竟意图为何。只是,她却突然庆幸有这一遭的游走,让她见证到这世间还有如同他和槿儿之间这般纯粹的感情。她为他们的死感到惋惜难过,却也为他们飞蛾扑火般的相守而动容。

    问世间,情为何物。

    只是,她自己呢?她与楚言郗之间,又会是怎样的局面呢?

    三年的时光,兜兜转转,已流转近半。踌躇纠结之间,对他的感情已经越来越明确,失却的心情却也越来越沉重……

    第42章 选择的权力

    眼前花团锦簇,她伸手欲摘取身前不知名的花儿,手还未触及到花蕾,却意外有另一只修长的手自他身后伸来,在她之前摘下了那朵花儿,自然地别在她的发间。熟悉的气息包围着她,不用回头也知来人是谁。那人自她身后环住了她,轻柔无语,却深重万言。这一刻,她并不抗拒这样的怀抱这样的温暖,只停留在他怀中,安静倚靠。

    良久的无声,气氛却不尴尬,反而流淌着温馨的气息,仿佛繁华尽处的相守,静谧安详,执手相依,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权衡,什么都不用担忧。

    “……在想什么?”安宁中,楚言郗似乎感受到曲洛水的不确定,轻声询问。

    曲洛水没有立即回应,楚言郗也没有急于追问,依旧这样静静地环着她,等待着她。片刻后,曲洛水轻轻回身,悠然的美目望着他,无数的情绪流闪,眨眼间却尽敛心底,只幽幽直视他浩瀚星河般的明眸,淡淡开口:“楚言郗,你相信命运吗?”

    楚言郗微微一怔,未料及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不知道她这样问意图为何,却直觉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定定地望着她,坦然而言:“我从来不认命。”

    是的,从来不认命。不管究竟有没有命运这一说,不管是否冥冥中一切都已注定,不管是否天意难违人意轻微,一直以来,他都只想随着自己的心意自己的信念而动。就算结果并不如意,就算一切还是走上所谓的既定的命运轨迹,就算最终他无力来改变什么,至少,他曾经争取过,努力过,追逐过,那么他的人生,就会少一点点事后宛然的遗憾和缺憾吧。

    所以,就算母妃一直告诉他帝家无情,他还是努力周旋在自己认可的亲情友情中,期待憧憬自己向往的爱情。

    所以,就算明知自己的责任道义和背负,他也还是会有那样一种疯狂的念想,并且并不单单停留在念想的阶段。

    就算有很多的不得已,就算受伤无数,他都不曾放弃过这样的信念。

    他,从来不认命,也不想认命!

    从来不认命吗?曲洛水默然无语。如果没有经历过那一个未知的国度,如果没有遭遇到那一番离奇的地府奇遇,或许,她也可以豁然地用自己的人力去挑战那高高在上的所谓命运,去争取自己真正想要的结局。只是,既定的宣判,让她迷失,让她惘然。然后,她便一直徘徊在犹豫的警戒线,不知道究竟该向前还是向后……

    “小雨,你是不是很不喜欢皇宫?”楚言郗不了解曲洛水来自何方,更不可能猜到她曾经历过的一切。所以,他只是凭着自己的直觉和推断,来猜测她一直有所保留的原因。这个皇宫,他曾经历过的一切,从根本上对他来说,很寂寥,很束缚。是否她也不喜欢这种寂寥束缚,所以一再逃避他的感情呢?他不确定,所以他询问。

    不喜欢皇宫吗?至尊之地,权力顶峰。这样的红瓦高墙,却注定是高处不胜寒的百年孤寂与沉沦。她确实不喜欢皇宫,从她所知的概念里,皇宫是阻隔了自由与人性的地方,也是一切不平等的体现。所以,即使没有那三年的命运,她也不会乐意在这样失却自我的地方停留。

    “其实,我也不喜欢这里……”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他却也悠悠继续道,目光中沉淀了某种信息,仿佛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是一个赌局,一个危险的赌局,赌注却是他今后的人生。冒险,却不得不为之,“……所以,我没有立场,也不能自私地强留你也在这样一个不喜欢的地方。”

    曲洛水怔然,一时只能愣愣地望着他。

    “小雨,你知道,我很喜欢你,我一直留你在身边,就是想要和你在一起——朝朝暮暮。”他伸手抚上她的眉间,轻抹她不自知的皱痕,“可是,我却不希望你因此而失却了快乐,因此而压抑你自己。所以……”收回手,他自怀中拿出一块令牌,交到她手中,“我给你自由,给你选择的权力。”

    “这是……”曲洛水低头而望手中的令牌。

    “这是出宫的令牌。你的去留,你自己做主。”楚言郗的背挺直,微握的双拳,却也透露着些许的不自信和害怕。他知道这样的赌局代价很大,却也清晰如若继续自欺欺人,他们之间只会继续僵持,“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可是我不希望你因此而失却自我。”所以,这一次,他把选择留给了她自己,“明天正午,我会在宫外的珞璎台等你。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就去那里找我。如果……”涩然间,他苦笑,想到那一种可能性,心不由微颤,“如果你想离开,就可以自此离开……”

    她的心一直飘忽不定,是他不能把握的缥缈。他可以用一切的权谋去算计所有,独独无法猜透她如瀚海般的心思。所以,这场赌局,不如他往日的谋划般有着十足的把握,所以,其实他也害怕恐惧会失落彼此。只是,他更不想继续这样踌躇不前继续这样迷惑不安。

    “小雨,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我会等你,我会一直等着你,因为我不想放弃你。”悠悠的轻语,如誓言般,深深重重,刻入心底。

    曲洛水依旧无言。手中的令牌,突然变得沉重。她仿佛突然间伫立在悬崖之上,进退之间,两种世界。一直徘徊的心,在这需要沉淀的一刻更加迷失。她知道,楚言郗给她自己选择的权力,却也是在逼她下定决心和方向。该何去何从?能何去何从?只是这个世界的一个过客,一缕幽魂,她真的能有自己选择的权力吗?

    沉默中,她再次被楚言郗拥入怀中。紧紧的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仿佛诉说着不舍的情念和不忍放手的心念,浓烈的情绪,那么深那么认真,如天际夕阳的色彩,融入天空,难分难舍,无法剥离。

    风过无痕,雨落无声。心绪朦胧,情念脉脉。

    日高升,暖人心,仿佛让人忘却了昨日曾有一场倾盆大雨。

    一晚无眠,一晚无绪,曲洛水早已来到城门之边,看日初升,看日高升,看日渐渐当空。手中的令牌握得很紧,犹如她此刻紧绷的神经与心境。城门之外,是她的自由,曾是她想方设法追逐的世界。城门外的珞璎台,如今对她来说,却是另一个遗世独立的世界,不确定的存在。

    时间流逝,正午已近,已容不得她再踌躇不前。她拖着犹豫的步伐迈向城门,那一个出口,犹如当日由魅离带着她去到的时空之口,是足以改变她命运的出口。一步一步,她渐渐来到城门。一步一步,她缓缓穿过城门。一步一步,她慢慢走出城门,将那个皇宫抛到身后,背离那折翼的地方。不是第一次穿过这道城门,这一次,却仿佛抽离了什么,让她莫名地觉得,她将永远地失去什么……这种莫名的感觉,带起她莫名的恐惧,让她顿时就此僵立在城门之外,不知道该迈步何方。

    时间就此慢慢流逝,正午的烈日炙热得人心浮躁。她呆立在那里,仿佛被人抽去神思,挪不开脚步,无论是向着珞璎台的方向,还是背离珞璎台的方向……

    地府三日,人间三年。人类生死的主宰定下的审判,她区区一个凡人,何以抗衡?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终究要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世界。这里的牵绊,也终究将幻化成空,从她生命中抹去,甚至都无法找到怀念的地方让她来睹物思人。这样真的好吗?在所剩无几的岁月中,带着这样的羁绊,愈渐沉沦,放纵自己,然后再回到自己的世界独自孤寂?这样的孤寂,她能够承受得了吗?

    烈日当空,思绪烦乱。蓦然间,楚言郗清冽的声音却突然在她凌乱的脑中响起。

    ——“我从来不认命!”

    命,认命,不认命。

    或许,她无法承受独自的孤寂,可是如果就此放弃,连努力争取的机会都不留给自己,那么,她能够承受今后的遗憾吗?

    人生有太多的不确定,命运的轨迹太多纷杂混乱,她又何必把自己陷在死胡同里不能自拔?她不是向来洒脱无谓,淡看世间?为何事情一牵涉到楚言郗就那么患得患失到迷失了自我?或许,无论她做何种选择,她今后都要承担相应的遗憾。既然如此,为何不在这一刻选择自己真正的心意,让自己真正洒脱呢?今朝有酒今朝醉,说来简单,却无法全然抹煞顾虑重重,可是这一刻,在选择的路口,她终于下定决心,赌自己一个将来。

    突然有了勇气。她望着当空的烈日,知道午时已过。可是那个人说过,会一直等她。

    她信他。

    她顿时放开所有的思绪,转身,向着珞璎台的方向狂奔而去。鹅黄铯的身影,犹如展翅的蝴蝶,追逐属于自己的人生——即使飞不过沧海,这一生也无憾!

    仿佛灵魂的释然,她的脸上不自禁地浮上欣然的笑容,她的脑中满是那个人的身影,与那个人在一起的过往。她愿意和他一起挑战未知的将来,愿意和她一起不认命。

    奔跑中,明明是平坦的道路,她却意外脚下打滑,不由伏地倒下,滚落路边。还来不及思索什么,只觉得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脑中抽离,抓不住,握不紧,犹如存在的证明被抹杀,不留下一丝痕迹。眼前一片黑暗,脑中一切虚无,她挣扎着想要清醒,却终究失去了知觉。那一刻,久远的神思中,只有那一个名字,却浮起浓重悲哀,仿佛终究不可违逆的命运……

    繁华落尽,虚无的空间,静,如昙花谢落……

    第43章 归来

    “小雨,不要离开……”

    谁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期许,却又那么无力?

    “小雨,我等你……”

    谁的眼神,那么幽静,那么脆弱,却又那么悲伤?

    “小雨,小雨……”

    谁的呼唤,一声声,融入心底,带起心底久违的恸然,仿佛恒古以前的记忆,湮没在繁华尽头?

    谁?你是谁?明明不是我的名字,为什么……让我这么痛彻心肺,让我这么无力自拔,让我这么……逆流悲伤……

    “洛水?洛水!洛水你醒过来了吗?”

    迷蒙的思绪中,熟悉而又遥远的呼唤阵阵传来。感觉到眼前似乎有了光点,整个人沉重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努力向着光点的方向奔去,努力追寻光点后的世界,努力……睁开了双眼……

    “洛水!你终于醒了!”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声音,欣喜的神色。恍然一瞬,却让她感觉是那样得陌生,陌生到怀疑她是不是还在睡梦中。

    “爸爸,景……轩……”不确定地开口,艰难地吐字,声音沙哑到自己都辨认不出。

    “洛水,你终于醒了!你能醒过来实在是太好了!”景轩温柔的望着她,看着她迷惑的眼神,柔声地解释,“你已经昏迷了一年半了。还记得吗?你被老爷子的人带走,幸好你自己逃脱了,只是受了伤,一直昏迷至今。”

    老爷子?受伤?昏迷?已经睡了一年半了吗?思路还有些混乱,零星的记忆碎片在脑中漂浮,却没有办法完全连成一片。好像是这样……可是又好像……

    “洛水?”紧皱的眉,似乎努力在回忆什么,不安的神情,让景轩也禁不住心疼。

    “……只是觉得……”良久,她开口,只是带着一丝不确定,“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却想不起来了……”

    总觉得,记忆里有些什么别的,可是想要去回忆,偏偏只是一片空白。

    一年半,好长的时间,长到……似乎有什么完全改变了……她望着他,望着那曾令她心悸的面容,此刻却有什么不一样……

    “昏睡了那么久,脑子有些睡迷糊了吧。”开口的,是立于一边的项临风,在病床边坐下,微笑着替她理顺有些凌乱的发梢。

    “爸爸……”

    “好了,什么都不要想了。”项临风握着她的手,“洛水,已经没事了。我以后不会再让你遭遇这样的意外。你刚醒,不要说太多话,先好好休养吧。”

    平稳的语气,平淡的诉说,但她感觉得到,他握着她的手时的力度,仿佛带着承诺,似乎下了什么决定。

    她缓缓点头,身体还是很弱,来不及多想什么,再次昏睡过去……

    今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更加萧瑟和寂寞。

    曲洛水趴在窗台,看着窗外景轩和项婷在院子里悠然地散步。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两个月前出院回家,总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甚至爱上了独处的滋味。记忆中,清晰地记得自己已经放弃对景轩的幻想。可是感情,真的能说放就放吗?可是为何,如今再面对景轩,她真的可以如此坦然到似乎从来没有过悸动和妄想呢?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脑中,却怎么也理不清楚……

    摇摇头,不再去自我纠结。曾经听说大病过一场的人可能会有人格和性格上的颠覆改变,莫非正是她这样的情形?自嘲地笑笑,决定不再执着于那么缥缈的问题。不管怎样,她还是要在既定的轨道上,按照既定的安排去生活。那是她的生活,她无从选择。

    这两个月来,项临风似乎很少在家里,却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总是带着她在外面抛头露面。虽然疑惑,但多年的生活习惯,让她不会去多余地过问什么。她也就心安理得地宅在家里,每天无所事事地修身养性。很多时候,也不愿意在一边做景轩和项婷的电灯泡,她总会窝在房间,看些史书……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对久远之前的年代产生了兴趣,对帝王将相的故事产生了兴趣,总觉得自己是在寻找某段湮没的历史某些不知道存在与否的故事,却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洛水,爸爸回来了,下去一起吃饭吧。”

    轻轻的敲门声,项婷清冷的面容出现。她抬头,才发现天色已暗,不知不觉早已日下西头。

    “好。”轻轻应一声,把手上的书放在书桌,她跟着项婷一起下楼。

    项婷的目光淡淡扫过书桌上的书,微微皱眉,也转身离开。

    饭桌上,还是和乐融融的景象。项婷的声音犹如跳跃的音符,如沐春风。她的清冷,只在曲洛水面前出现过。

    饭后,项婷牵着景轩来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聊天。项临风也在一边坐下,目光中似乎沉淀着什么,和景轩的目光在空中相触,双方了然地笑着点了点头。

    “洛水,过来坐。”项临风回头,对着客厅另一端的曲洛水唤道,“我有话要说。”

    项婷也略感疑惑,望着景轩,望着曲洛水,最后疑惑的目光回到项临风身上。

    “婷婷,洛水,我们离开这里,一起去美国吧。”项临风开门见山地直言,令项婷和曲洛水震惊愕然。

    项婷无措的目光飘向一边的景轩。神色坦然的景轩,依旧温柔的景轩,目光中沉溺着慰藉的景轩,让愕然的心,渐渐沉淀安心的峡谷。

    “……美国……”良久,项婷依然带着一丝不确定,喃喃地重复。曲洛水只坐在一边,静默不语。她从来都知道自己的角色,她从来都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从来都遵从项临风的决定,顺从地按照他的意志行动。只是,美国……那么遥远的地方……空茫的眼神失了焦距,她低头无言。

    “是的,美国。”项临风温柔笑言,宠爱地抚着项婷的头发,“这些日子以来,我都在处理国内的事情。以往的生活总是那么颠荡,伴着不知名的危险。我已经厌倦了,也累了,更不希望婷婷你和洛水再遭遇到不测。所以,我们全家一起,和景轩一起,离开这里,去美国重新生活,好不好?”

    “去美国重新生活?”似乎是诱人的向往,是那么的蛊惑着人心,令项婷忍不住神往。是啊,自从六岁那年遭遇危险,她再也无法在这样的环境下自如地生活。而洛水,因着她而频频经历劫难的另一个她,是不是也同样,厌倦了这样无休止的明争暗斗呢?回头,正对上景轩纯净的眼神,望着那样宁静的眼神,仿佛天地间什么都不用担心。她笑了,笑地莞尔畅然,“好啊,我们一起去美国!”

    项临风也因着这样纯净的笑容而上扬了嘴角的弧度。只是……转头向着一边一直静默不语的曲洛水,竟然有一丝惶恐。

    “洛水,你怎么不说话?”

    “啊……”似乎刚刚回神,才发现大家的目光都已落到她身上,“我……”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么遥远的国度,从此切断这里现有的生活,理应释然,不用再当替身。只是为什么,心底却有一种错觉……她不应该就此挥断过去离开呢?

    “洛水?”她在犹豫什么?她在迟疑什么?她在寻思什么?景轩不禁皱眉。难道,她不愿意离开吗?为什么……

    “洛水。”项临风平静的声音响起。她抬头,正对上他幽然的目光,“洛水,我曾经承诺过你,到了十八岁,你有权力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但……如今决定去美国,也意味着你可以从过去的束缚中解脱,不需要再顶着婷婷的身份生活了。你和婷婷一样,都是我的女儿,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生活,在美国,我也已经帮你们联系好了学校,从此,不再有危险,不再有劫难,可以过着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你……会跟我们一起走的,对吗?”劝慰着,却带着不确定。他一直无法真正看透洛水真正的心思。小小的孩子,从见到第一眼,她就把真正的自己藏匿得很好,温顺,却又固执,有时只是个活泼可爱的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