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做完早课,大家依次起身离去,大概是因为做早课之前的发威吧,一众人虽看向小凡的神色各异,却也没有人再围观和为难她们。
等别人走差不多了,小凡方才起身,跪坐了近两个小时,腿麻木的厉害,膝盖也疼得难以忍受,刚一站起来,腰酸腿麻膝盖刺痛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叫出声来,人也差点摔倒,幸好被人拉了一下,小凡站稳身子转过头,原来是早上见到的那个桂常在。
虽然已年华老去,但皮肤白净身材匀称五官端秀,依然看得出年轻时是个气质娴雅的清秀佳人。两人仅有一面之交,但小凡对她印象很不错,因为在这一群弃妇里,她看起来是个很正常的人,而且不喜惹事生非,就连忙道谢,桂常在只是淡淡地点点头,然后就随人流离开了。小凡决定找时间去拜访她,她再想独善其身,也不可能独来独往,还是交几个比较靠谱的人好一些,有什么事也能互相照应。
珮儿也揉着膝盖站起来嘟嘟囔囔地说:“我跟着小主变娇气了,以前在宫里天天跪来跪去的都受得了,这还是跪坐在蒲团上,膝盖就受不了了,不行不行,我得好好练。”
这时李姑姑走了过来,淡淡地说:“是该好好练,打坐是修行的基本功。我那里有几本经书,等会让珮儿去取,苏答应识文断字,应该很快能学会的,且不说得道成仙,最起码得不落人后。你们快回去吧,抽空好好在自己屋里的小佛堂前用功,朝食后让珮儿过来领东西。”
小凡心知这是不可得罪的人之一,赶紧起身答话:“多谢姑姑提醒,我俩一定好好用功,保证不拖后腿,若有不懂之处,便来请教姑姑。”
李姑姑愣住了,贬来这里的女人无论现在处境如何,曾经都是在宫里锦衣玉食地位尊崇的,甚至还大都是美貌过人且极为受宠,正因为美貌过人且极为受宠,才容易引人嫉恨招来祸患,以至被贬来此处。
所以她们初来乍道时,没有一个是心甘情愿,都要又哭又闹寻死觅活地好好地闹腾一阵子,慢慢才被她们整治的乖觉安份下来。这个新来的苏答应年少貌美,在佳丽如云的后宫也是难得一见的出众美人,想来也曾深受宠爱吧,如此青春绝色却被贬来这里,居然能如此平静懂事?好象她是心甘情愿来此修行似的。她要么是个会审时度势的聪明人,要么就是暂且忍耐以另谋出路,要是前者还不错,要是后者,那纯属自讨苦吃,反正自她来这里,还没见过一个女人能活着离开长静苑。
她愣了一会,发觉自己有些失态,就复又板下脸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走了。
小凡和珮儿一边揉着膝盖一边往回走,不时遇到去领朝食的和在院里闲转的女人,有的神色冷漠有的满是好奇,小凡一律不予理会。珮儿告诉她,朝食是一人一份,她们屋里领两份,早点和夜宵如果耽搁了有可能吃不上,朝食和午食绝对是足量供应的,去得迟点也没关系。
本来珮儿不用回屋可以顺道去领朝食,可她不放心小凡,怕她又被那些女人挡在半道上,就一直陪她回了屋,嘱咐她关上门,方才放心地去领朝食。
小凡闲来无事,学着珮儿的样子打开红泥小火炉的风门,用铜壶烧上水,又实在无聊的慌,心想外面的空气清新,树木葱郁,朝阳明丽,她为何要缩在屋里?那些个女人并没有能实质伤害她的权力和能力,又是青天大白日的,她才不怕呢,躲也只是一时罢了。
她打开门,端了妆台旁的小杌子坐在廊下,心思平静地欣赏院里的风景。古时没有大气污染,又是大雨初晴,抬眼望去,天空湛蓝明净十分养眼,白云如烟似纱仪态万千,让人怎么看不够,略一低头,越过高墙顶雕花的瓦铛,就是满眼的绿树花枝,心里顿时满是愉悦,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如此美景,如此轻闲,如此三餐不愁,不正是她前世心心念念的日子吗?如果再沏一本清茶,摆一碟瓜子,手里拿上一本心爱的小说或杂志,这日子可不就如同神仙似的?至于那些个什么帅哥美男,想受用这里也没有,反正离了也死不了,暂时放一边吧。
“哟,这不是新来的苏答应吗?你那个小宫女还没把朝食提过来吗?”
小凡转过身,原来是邻屋出来的,听声音有点熟,想起她就是昨夜向她发难的贾嫔,昨夜她们说这里有高宗皇帝十一个弃妇,她是其中位份最高的。一辈子都想封妃,却直到高宗皇帝死了也没有封妃的人,昨夜她叫嚷起来,说自己曾怀过龙子,是个已成形的男胎,却被昏君李苍穹的生母杨皇后害得流产,以至如今还耿耿于怀。
因为昨夜的印象,小凡直觉这是一个精神不太正常且比较难缠的人,又不幸与她为邻,以后还是尽量躲远点吧。
因此小凡连礼也不行,冷冷地说:“嗯,多谢贾嫔关心。”然后一句多余的话不肯再说就端起杌子回屋了,原以为这样贾嫔就会识趣的不再招惹她,至于她背后爱怎么骂与自己无关。
谁知她刚进屋,贾嫔就跟上来,双手叉腰怒道:“小贱人!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高宗皇帝的嫔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个小小的答应居然敢对我不敬!小心我禀报皇上把你打入冷宫!”
小凡扑嗤一声笑了,忽然觉得和她计较真是一件无聊的事。
“贾太嫔娘娘,我已经在冷宫了,你还能把我打到哪里去?而且你别忘了你也在冷宫!你还是先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离开这里吧!”
贾嫔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悲捂住脸嘤嘤哭起来:“皇上,你好狠心呀,你忘了你曾叫我是迷人的小妖精,你忘了你在龙床上有多疼我吗?却为了别人几句谗言就把我打入冷宫,你好狠心呀!”
小凡吓了一跳,心里涌起了淡淡的同情,后宫佳丽三千争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怎么会因为几次床第之欢就真喜欢一个女?,所谓迷人的小妖精,只不过是脱口而出的调情之语而已,至于在床上有多疼爱一个女人,不过是欲望和新鲜感而已,欢过了好过了不新鲜了,新人层出不穷,恩爱烟消云散,一点点小事都会翻脸不认人,长静苑这几十个女人,还不都是和贾嫔一样的遭遇?不过她好象不是,幸好幸好,要不然还不亏死。
正欲安慰几句,贾嫔忽然间又暴怒起来:“你这个小贱人,居然说我太嫔,我有那么老吗?”
小凡哭笑不得,果然招惹不得,就冷下脸说:“你是高宗皇帝的嫔,现在高宗皇帝已经归天,英宗皇帝继位,我是英宗皇帝的答应,不称你太嫔称什么?这还是我敬你,也不知道贬到这里的人还有没有资格称太嫔?我可记得太嫔们都在长信宫华堂美屋锦衣玉食的享福呢!”
贾嫔一愣,顿时泪如雨下:“皇上呀,你为什么要走得那么早?你为什么不等等?你好歹也等臣妾生下龙子封了妃再走呀!你把臣妾扔得好可怜呀!臣妾还等着侍寝啦,不侍寝怎么生龙子?不生龙子怎么封妃?你让臣妾再没了指望呀!”
“贾嫔娘娘,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走吧,奴婢把朝食领回来了,娘娘快用膳吧!”
正当小凡头大如斗之际,一个宫女打扮的中年女子进来了,她飞快地看了小凡一眼,客气而戒备地说:“我家娘娘惊扰到苏答应了,请苏答应勿怪,苏答应的侍女也应该快把朝食送到了,我这就带我家娘娘回屋!”
一听朝食领回来了,贾嫔神色忽然由悲变喜,嘿嘿笑了几声:“月娘,你把朝食领回来了,好呀好呀,咱们快回屋用膳吧!”
说完看也不看小凡就拉着侍女走了,小凡顿时目瞪口呆,这个贾嫔反应这样快,变脸这样得心应手,能说她精神不正常吗?
这个月娘倒是很懂得怎样哄她,昨夜也就是她几句就哄得贾贵人安静下来。
此时小铜壶的水也烧开了,小凡刚封了火往茶壶里续上热水,珮儿就提着食盒回来了,一进门就兴奋地说:“小主,朝食有四菜一汤哟,容嬷嬷吩咐厨房说小主初来乍到,所以今天有红烧鱼块,那些女人们都跟着小主沾光了,我们快用膳吧。”
小凡忽然明白了,为何她来之后基本没有被人刁难欺生,那些管事宫嬷们或明或暗都照顾着她点,分给她的屋子和生活用品都齐全又好用,那些弃妇们也不敢真的和她做对,这些都是有原因的。
这些老宫油才不会因为她初来乍到就给面子,能如此优待她只是因为凌风送她来时对管事蒲公公说过关照她的话,蒲公公肯定把这个意思早就透露给该透露的人了。宫里人人皆知凌风是皇上心腹,这帮人虽不明白她为何来此,但肯定在猜测凌风如此说是否意味着她可能会东山再起,所以才在举手之劳中对她稍稍优待一点,以防万一她咸鱼翻身记恨他们。
如果过上个把月,最多三五个月,如果她不再有复起的希望,而凌风也不再过问她,那么所有的优待都没了,到那时她虽不至于举步维艰,但绝不会象现在这样舒服。得赶紧想办法安排好后面的生活,应该交好的人一定要想办法交好,要尽快不依靠任何人站稳脚跟。
珮儿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心思,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两荦两素四道菜和一钵汤,还有两碗白米饭,两荦分别是红烧鱼块和茄子肉丁,两素是家常豆腐和应季时蔬,汤是豌豆青菜汤,虽然份量不多但足够两人吃饱,摆在桌上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小凡的情绪很快被吸引过去,不再想贾嫔的事,生活总算没有辜负她。
两人对面而坐,小凡夹起一块鱼放在珮儿碗中,感叹地说:“长静苑真是个好地方。”最起码,暂时是个好地方。
珮儿顿了顿没有说出来,储秀坊十九号宫馆才是个真正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