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便松了口气,说:“瞧你这模样应该也是刚回来。刚回来便来我这儿,也是你祖母有心了。”
郝老太君指了指窗外那几畦菜地,道:“让二丫给你摘点儿新鲜的菜蔬回去,让厨房整治了,孝敬孝敬你祖母。”
邬八月穿了鞋,给郝老太君行了个礼。二丫拉着她去菜地里选菜,一脸笑容似是没心没肺的。
邬八月忽然觉得,像二丫这样也挺好的。虽然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可有一个将她当亲人一般对待的老太君,让她可以毫无压力地长大。
提了一篮子从田园居里摘得的菜,邬八月离开了西府。
庆幸的是没有再遇上东府任何一位主子。
让暮霭将菜蔬拎到厨房去,邬八月则到了段氏身边去。
在她去东府的短短时间内,西府的女主子们全都到了段氏屋里。
邬八月刚一进屋,便被一个人给突的拥住了。
“死丫头,可算回来了……”
邬八月一愣,随即缓缓笑开,道:“三姐姐,你要勒死我啊……”
“死了干净,省得害人日日惦念。”
邬陵桃松开邬八月,眼眶红红的。姐妹俩互相盯着看了半晌,邬陵桃鼻头都红了。
“好了好了,马上就要出阁的人了,还那么爱哭鼻子,怎么使得?”
贺氏训了一句,让姐妹俩进屋。
邬陵梅候在屋内,见到邬八月,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冲她点了点头。
四妹妹虽然才只有十岁,但是一举一动娴静优雅,倒是比邬陵桃更有的大家闺秀的风范。
邬八月先去给几位长辈见了礼,同辈中比她大的只有邬良梧和邬陵桃。邬良梧婚后,已在邬国梁的安排下在朝中谋了一个闲职做事,此时他自然不在府里。
但邬良梧已娶亲,这位三奶奶是邬府的新人,邬八月之前是没见过的。如今回来,少不得要和她新任三嫂认识认识。
因五太太和三奶奶娘家都姓顾,是以家里都称三奶奶为小顾氏。
小顾氏长得很讨喜,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笑起来憨态可掬,很合邬八月的眼缘。
邬八月上前给小顾氏行礼:“三嫂好,初次见面,我是行四的陵栀。三嫂要是不嫌弃,叫我的小名八月就好。”
“四、四姑娘好……”小顾氏笑着挠了挠头,意识到自己叫错了称呼,忙改口道:“八月,八月好。”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陈嬷嬷却匆忙进来,禀报段氏道:“老太太,老太爷刚让人传了信,说是在宫里和皇上有事相商,要晚些才回。”
段氏脸上的笑顿时淡了两分。rs
第一百二十一章 苦尽
自邬八月的事出了以后,邬国梁对孙女那种漠然的态度便让段氏寒了心。
是以这段日子以来,段氏对邬国梁十分冷淡,有关邬国梁的一应事情,她也从不开口询问。
今日本是邬八月归家的日子,邬国梁却要晚些才回。
虽是因为皇上召见,有要事相商,但落在段氏耳里,到底颇有两分不满。
段氏扯了扯嘴角,表示自己知道了,复又拉起邬八月说起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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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风宴过后,邬八月又被段氏和贺氏拉着,说了不少邬居正的情况,直到夜深了,才对两位长辈道了晚安,返回琼树阁。
邬陵桃和邬陵梅也一直坐在一旁听着,姐妹三人也是共同离开的。
邬陵桃挽着邬八月的手,邬陵梅静静地落后她们以后身位,走在她们后面。
一个冬季不见,邬陵桃对邬八月的感情似乎更深了些。
“三姐姐,出阁的日子就在五日后吧?”
邬八月侧首望着邬陵桃,有些不舍,道:“你一走,府里又少了一个人了。”
邬陵桃对她笑了笑:“傻丫头,说什么傻话。府里不是才来了个嫂子么。”
邬陵桃弹了下她的额头,叹道:“你该担心的是,我一走,接下来就轮到你了。”
邬陵桃忽然站住了脚步,盯着邬八月问道:“京中有流言,说皇上要给你和高大爷赐婚。这事儿你可听说了?”
这个传言,是邬八月在一天之内,从东、西两府里听到的第三回。
她无奈地吁了口气,道:“听说了。”
邬陵桃顿时面色凝重,有些欲言又止。
“三姐姐不用挂怀。”邬八月伸手拉住邬陵桃的手,道:“漫说这事儿还只是传言,就算皇上真的赐婚,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你不懂。”
邬陵桃摇摇头。欲言又止半晌后,轻叹了口气:“那兰陵侯府,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邬八月偏头一笑,下巴朝邬陵梅那方点了点:“陵梅还比咱们小呢。她都不担心,我们更不能害怕了。不然多没面子。”
邬陵梅没想到会点到她的名,见两个姐姐都望了过来,她不由一笑,温温地道:“还未成定局的事,担心也没用的。”
邬陵桃便无奈地苦笑摇头:“可要是真成了定局,可怎么办?”
邬陵桃望向邬八月:“那兰陵侯夫人不定怎么怨恨我,怨恨咱们邬家。你要是成了她儿媳妇,她折磨你可怎么办?”
邬八月笑了声:“那就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邬陵梅偏头一笑:“兰陵侯夫人是高将军的继母。是她该担心继儿媳妇说她的坏话,告她的黑状才对。”
邬陵桃笑盈盈地望着邬八月:“四姐姐可没那么蠢,真被兰陵侯夫人折磨了,会一声不吭?我们邬家又不是没人了。”
邬陵桃顿时拍手道:“对!陵梅这话说得甚合我意!”
邬陵桃拉过邬八月的手,认真地道:“要是这传言真成了事实。咱们也没什么好怕的。兰陵侯夫人怎么了?见到我这陈王妃,也得低头行礼!她要敢对我妹子使坏,哼,休怪我在京里败坏她的名声!”
邬八月顿时“噗嗤”一笑:“三姐姐何时成了泼妇?”
邬陵桃高傲地抬了抬头:“要是没点儿架势,等我进了陈王府,还不得脱层皮?”
邬八月脸上的笑便稍稍淡了。
陈王府里的女人多不胜数,邬陵桃这个继王妃。肯定不是那么好当的。
邬八月认真地道:“三姐姐不用担心我,我也不是那等任人宰割的人。”
“但愿你能吃一堑长一智。”邬陵桃歪了歪嘴,伸手捏住邬八月的脸车了两下,道:“可别再让人陷害了。被害一次,跑到漠北那么苦寒的地方去已经够了。”
邬八月郑重地点头。
“行了,我回去了。”邬陵桃呼了口气:“许嬷嬷的规矩严得很。还有五日我就得出阁了,她这段日子把我看得更紧。”
邬八月心里一个咯噔,不由问道:“许嬷嬷……就是太后派来教三姐姐皇家规矩的那个嬷嬷?”
“是啊。”邬陵桃叹了声:“许嬷嬷人倒是还不错,就是有些死板,脸上少有露出笑容。”
说着。邬陵桃倒是问起邬八月回来时带回来的人。
“那个妇人,你说是你的救命恩人,唤……对,你唤单姨的。”邬陵桃微微皱眉,道:“我总觉得她浑身上下的气质,不像是个普通村妇。”
邬八月垂了眼,笑道:“或许单姨也有一段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不过她没说,我便也不好开口问。我只需要知道她救过我,我有义务要孝敬照顾她,直到单姐姐回来,她们母女团聚。”
邬陵桃叹了声:“那要是她那女儿,回不来呢?”
邬八月顿了顿,道:“那我便照顾她一辈子吧。”
邬陵桃笑道:“你这般说,母亲怕是要吃味儿了。”
邬陵桃拍了拍邬八月的背:“既是你的恩人,照顾她也是应当。不过也别对她太好了,母亲那儿你总要顾及。如今府里给她安排了住的地方,当客人对待,不过她住在府里也不是长久之计。过段日子,你委婉同她提一提,在外面给她寻个屋子,让她搬出去住。”
邬八月张了张口,邬陵桃使劲拍了下她:“你这丫头真不懂事,她住在咱们府里,难免有寄人篱下之嫌。起初来是贵客,住得久了,丫鬟婆子私下里酸两句,她听到了,心里不得起疙瘩?别报恩倒报出了仇怨。”
邬陵桃言尽于此,身边的如雪提醒她夜深了,邬陵桃便同邬八月作别回她的芳菲居。
邬陵梅也同邬八月道了晚安,和她分了道。
邬八月回到琼树阁,仔细将邬陵桃说的话想了想。
虽然三姐姐不知道单姨同她真正的关系,但她得承认,三姐姐的建议十分有必要。
只是她答应了高将军。会好好照顾单姨。要是让单姨住到府外去,岂不是违背了她的初衷?
她的本意,本就是要将单姨藏在兰陵侯府的人瞧不见的地方,并对她加以保护。
不过三姐姐也说得对。单姨住在府里,府里那些势利眼的下人难保不会在单姨面前说点儿酸话,讽刺几句之类。
一时之间,邬八月有些进退维谷。
想着想着便睡着了,第二日起来,邬八月便去见了单氏,询问她在府里住得是否习惯。
单氏道:“挺好的。”
邬八月也知道单氏不是什么挑剔的人,笑道:“要是单姨缺什么,只管让人来跟我说。”
单氏道:“不用太麻烦了。”
邬八月想了想,觉得在单氏面前。她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的。
单氏玲珑心肝,她要是在她面前还话中有话,倒是会让单氏对她不喜。
邬八月便将昨日邬陵桃说的那些话,当做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单氏听完后道:“另寻屋子去住便算了,我也不委屈。”
“我是怕真发生那样的事。单姨心里会不舒坦……”邬八月抿了抿唇,道:“单姨,要是真出现了那样的情况,有人说那些不着调的话,您可一定要告诉我。”
单氏点了点头,脸上淡淡的,没太多的表情。
她一贯都是这样。邬八月也已经习惯了。与单氏寒暄了几句,又摆了主子架子,吩咐了单氏这边的丫鬟好好伺候单氏,邬八月这才又赶着去陪段氏。
她到时,却见段氏和贺氏相对抹泪,脸上却是喜悦的表情。
邬八月忙快走两步。蹲身福礼:“祖母,母亲。”
她犹豫了下,还不待出口询问,贺氏便拉了她过来,喜道:“八月啊!你父亲要回来了!”
邬八月一愣。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母亲方才说什么?”
“我说,你父亲要回来了。”贺氏按了按眼角的泪,道:“昨儿个你祖父从京里领了旨,皇上亲自下旨调你父亲回京。”
邬八月顿时一喜,又是一疑:“怎么这么突然……”
“你祖父说,皇上查得,宁嫔娘娘的死另有蹊跷,皇上不希望让无辜之人领罚,是以调你父亲回来,待查明宁嫔娘娘真正的死因,确定了是否与你父亲有关,再行责罚不迟。”贺氏解释道。
邬八月倒是想起,去漠北之前,她在玉观山下曾问过父亲,宁嫔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时父亲说,宁嫔是吃了相克食物发病,但那只是诱因,宁嫔会因此而亡,有幕后黑手操纵。父亲怀疑,宁嫔的死关系到后|宫倾轧,他不想搅合进去,所以只力辩自己并无因懈怠而至拖延了请脉时辰。
只是,此事已经过去了足足尾秋、整冬、初春,小半年了呢。
皇上怎么会突然又把这件事情翻出来查,还打算还她父亲一个清白?
邬八月想来想去,只能得出是看在她祖父的面上这么一个结果。
但不管怎么样,这对邬家来说都是个极好的消息。
段氏和贺氏高兴,邬八月更是欣喜。
“你祖父也高兴,他在这当中应是出了力的。”段氏止了笑,道:“总算是做了件该做的事。”
一提到祖父邬国梁,邬八月便有些膈应。
她有些排斥去给邬国梁请安。
但出乎她意料的事,直到邬陵桃大婚前,她都没有见到邬国梁的人影。
第一百二十二章 甘来
邬陵桃出阁当日,天还未亮,邬八月便被有异于往日的嘈杂给吵醒了。
朝霞伺候着她穿了衣裳,一边道:“三姑娘那边儿怕是已经挤满人了。”
“这么早……”
邬八月嘟囔了一句,倒也睡不着了,索性洗漱妥当,赶着去了邬陵桃的芳菲居。
这是西府今年第二次办喜事,之前那一场娶妻还要热闹些,只是邬八月不在,并无缘得见。
如今邬陵桃出嫁,因她所嫁之人邬八月并不太满意,是以也没心思去注意婚礼规格一类的事情。
到了芳菲居,邬八月便直接缩进了邬陵桃的屋里。
邬陵桃正在上妆,脸上白白红红的。邬八月坐在一边,见邬陵梅也在,忙招手唤她,道:“你也起那么大早啊?”
邬陵梅温柔地一笑,道:“今日三姐姐出嫁,怎么能不起早些。四姐姐不也一样?”
邬八月笑了笑,拉着邬陵梅坐下,同她细声说话。
邬陵桃举着小菱花镜看着身后两个妹妹,听她们说话。
“不知道东府有没有什么表示。”邬八月轻声说了一句,邬陵桃听见,立马接过话道:“东府能有什么表示?假惺惺地送点儿贺礼,面上能过得去就行了。”
邬陵梅笑了笑,没说话。
邬八月却是想到邬陵柳,道:“倒是忘了二姐姐了,她还排在三姐后面出嫁……什么时候?”
“也就比我晚上十日吧。”邬陵桃嗤笑一声:“她摆谱呢,说早春时出嫁,太冷。自己搬石头砸自己脚。”
邬八月有些不明,询问道:“这话怎么说?”
“陵梅那段日子往东府跑得勤,让她说。”
邬八月便看向邬陵梅。
邬陵梅缓缓笑着说道:“二姐姐说要是早春时出嫁,天儿冷,她身子娇弱经不得冻。钱家也应了,寻人重新看了日子,定在暮春时节。六礼请期已过。只剩亲迎一项。二姐姐得知出阁日子排在三姐姐之后,又不愿意了,想让钱家改回原来的日子。可亲迎之日已经拟定了,不能更改。”
邬八月恍然大悟:“所以二姐姐出阁排到三姐姐出阁后面去了……”
邬陵桃嗤笑一声:“她从小就喜欢跟我们姐妹比。比衣裳比首饰比小金库,大了便只有比男人。”
上妆嬷嬷低声提醒了一句,邬陵桃搁下小菱花镜,闭了眼睛微抬了下巴,继续说道:“白瞎了那钱良明。”
“钱良明?”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邬八月想了下才反应过来:“二姐夫?”
邬陵梅点头道:“嗯,那便是二姐夫的名。”
邬八月忍不住问道:“三姐姐见过二姐夫?”
“见过。”邬陵桃道:“那钱良明挺会做人的,提亲的时候还专程带了礼物,来我们西府。府上每个人都收了他的礼。”
邬八月张了张口:“我还以为,大伯母那边儿给二姐姐寻的未来夫婿……”
“以为是个瘸子哑巴盲人残废一类。要么就是脑子有毛病,性子太差?”邬陵桃笑了声:“别说你,起初我也这么觉得呢!”
邬陵桃叹了一声:“不过不得不说,这次那邬陵柳的运气还真是不错。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她能嫁给那钱良明。也算是三生有幸。”
邬八月默默地低了头,不好再接话。
要说邬陵柳嫁的人好,那岂不是又要提及邬陵桃。
她嫁的人除了身份高,别的,恐怕还比不上府外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
上妆嬷嬷低声道:“三姑娘,好了。”
邬陵桃缓缓睁开眼,看着铜镜中面若桃花的娇艳女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出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邬陵桃蓦地叹息一声,转身对邬八月道:“等我嫁了,你们可要好好孝顺父亲母亲,照顾株哥儿。”
邬八月点了点头,邬陵梅却是笑道:“三姐姐别忘了我呀。放心吧。便是四姐姐今后出了嫁,家里还有我呢。”
“你还比株哥儿小呢。”
邬陵桃起身走到邬陵梅面前,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
邬陵梅揉着额头笑。
贺氏所出的邬家三朵花,一朵比一朵娇美。
邬陵桃望着浅笑盈盈的邬八月和邬陵梅有些入了神,半晌方才道:“别人家的女子出嫁。姐妹会哭。我出嫁,你们倒是只顾着笑。”
邬陵桃鼻头一酸,将两个妹妹揽进怀里。
“不要为我担心,也别刻意逗我笑。我出门的时候,你们俩要记得哭。往后我在陈王府觉得憋屈难过的时候,想一想你们哭的模样,我就会变得坚强。因为我知道,我是长姐,是你们的榜样,我输不起,我也绝对不能输。我不想看到你们为我第二次流泪。”
邬八月将脸埋在邬陵桃怀里,闻着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轻声道:“三姐姐,你要好好的。”
“放心,陈王府便是龙潭虎岤,我也淌了,有什么可怕的?”
邬陵桃莞尔一笑,轻轻推开两个妹妹,扬起下巴,道:“天也已经亮了,你们去用点早饭。今儿一日可都要忙活了。”
邬陵梅应了一声,先出了门。
邬八月却是支开了屋里伺候的其他人,招来朝霞,将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交给邬陵桃,让她放进她的嫁妆箱子里。
“这是什么?”
邬陵桃接过锦盒,有些疑惑地问道。
邬八月轻声道:“这里头,是我制作的各种香料。”
邬陵桃顿时一个挑眉,伸手揭开锦盒,一瓷瓶一瓷瓶地翻看了起来。
“有害人的,也有利己的。”邬八月抿了抿唇:“陈王府里的女人,听说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不然前陈王妃也不会这么年轻就郁郁而终。三姐姐去了陈王府后……”邬八月顿了顿,道:“心肠该硬的时候,还是得硬起来。后院之于女人,便如同战场之于男人。后院是没有硝烟的战场,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邬陵桃沉默地看着邬八月,邬八月继续道:“三姐姐不用担心使用了这些东西会让人查到你身上。每一瓷瓶,只够一个人用的量,再找不到相同的。王妃的私库,没有人敢轻易翻看。整个陈王府后院,三姐姐你最大。陈王那样的性子,绝对不会费心思去追究。只要手段高明些,做得干净些,不会有人知道。”
邬陵桃轻轻阖上锦盒,望着邬八月,沉吟半晌后问道:“八月,你在漠北究竟经了些什么事?我总觉得,你同以前……很不一样。”
邬八月便轻轻笑了起来:“三姐姐,人都是会变的。不变的人,多半都已经是死人了。”
邬陵桃望着邬八月良久,方才缓缓地点头,道:“东西我收下了。”
“三姐姐用得顺手就好。”邬八月站起身,笑道:“折腾一上午,我也是真的饿了。我先去用早膳。”
邬陵桃目送邬八月离开,手轻轻搭在锦盒上。半晌后,她露出一个笑容,轻叹一声:“这样也好,总好过太过单纯。”
☆★☆★☆★
正午刚过,邬陵桃便被陈王从邬府接走了。
邬府正在宴客,邬八月从女眷一方席上起身,打算回琼树阁。
众人兴致都很高,邬家接二连三的喜事。
先有邬良梧娶妻小顾氏,然后有邬老任今年恩科阅卷官,再有几日前,皇上亲自下旨调邬居正回京的喜讯,再然后便是今日,邬陵桃出嫁,成为陈王妃。
似乎已经苦尽甘来。
只是这些热闹,邬八月都不大愿意往前凑。
她无意扰了别人的兴致,离席时动作很轻,也没让旁人察觉异常。
离开喧嚣的宴客之地,邬八月缓步走在回琼树阁的路上,权当消食。
暮霭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话,倒也不显得寂寞。
忽然,暮霭对邬八月道:“四姑娘,表少爷一家要到京了,为表少爷今年秋闱做准备。四姑娘您说,表少爷能金榜题名吗?”
“表哥?”
邬八月想了想,的确是记得在漠北时,贺氏来信说起过此事。
表兄贺修齐三年前府试夺魁后,因病未能参选殿试,今年便早早来燕京准备。
邬八月那时还暗暗嘀咕,觉得舅父一家给这位表兄太多压力了。
邬八月笑道:“表哥有这个实力的话,自然会金榜题名。”
“老太爷是阅卷官呢,要是正好阅到表少爷所作文章,表少爷进士及第是没问题了。”
暮霭脸泛红光:“听说表少爷十分俊俏呢……”
邬八月和朝霞无奈地对视一眼。暮霭这丫头没事的时候爱搞怪耍宝,她也并非如她所表现得那般,看重男子相貌。
“老夫是阅卷官,就能以权谋私了?”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沿着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却是岔道上行来几人。邬八月定睛一看,顿时垂头。
为首的竟是她回京后一直未尝得见的祖父。
“八月见过祖父。”邬八月蹲身福礼,邬国梁冷峭地盯着她。
正要开口说话时,邬八月来时的那条道上却飞奔跑来一个府中小厮。他见到邬国梁后顿时大大地松了口气,隔着老远便喊道:“老太爷,赶紧去前厅,宫里来了人,皇上有旨意!”
第一百二十三章 旨到
与邬国梁同行的几人身上积威甚重,邬八月判断,他们都该是朝中重臣。
小厮通报的话一落,几人顿时都赶紧整装,朝着宴席方向匆匆赶去。
邬国梁冷凝地站在原地,询问那前来传话的小厮:“可有说是什么旨意?”
小厮茫然摇头:“只见了一队宫中侍卫,护送了几名公公来。宣旨的公公身份似乎挺高。”
邬国梁脸上表情顿时一顿,点头道:“我这便过去。八月。”
被点到名的邬八月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却是一丝不显,上前福礼道:“祖父。”
“随祖父一起。”
邬国梁冷峭地看了她一眼,率先迈开步子往宴席赶去。
邬八月不敢耽搁,也只能亦步亦趋地跟上。
虽已有半年不见,但邬国梁看上去却没什么变化。邬八月甚至觉得,他似乎更显得精神了许多。
大概是最近府里喜事多,所以他心情也好。虽然对着她面色不算太好看,但也没有句句如刀子一般。
当然,邬八月也不会被这样的表象所蒙蔽。她很清楚地知道,祖父是想在第一时间就把她给远远地嫁出家门的。
一路想着,祖孙两人已前后脚到了前厅。
邬国梁作为邬府家主,自然是携家中众人下拜接旨。
宣旨太监邬八月倒是认得,身份是挺高的,是宫里的一位主管公公。据说是宣德帝身边近侍魏公公的干儿子。
备了香案,焚香净手,邬国梁恭敬地跪在了案桌前。
宣旨公公朗声道:“皇帝制曰,兹闻邬府之女邬陵栀,品行纯良,婉顺敦厚,朕奉太后慈谕,特将汝许配兰陵侯长子高辰复。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一道惊雷。
虽一直有宣德帝会给这二人赐婚的传闻,但当这道婚旨真正下达,在场诸人仍是一副不可置信之相。
邬家人也不见得会有多高兴。
贺氏率先想到的便是邬家和高家的恩怨,面上顿时露出一副凝重的表情。
邬国梁更是对这道圣旨错愕不满。尤其是圣旨上“奉太后慈谕”五字。
这竟是姜太后下达的旨意!
邬国梁的手有一刹那的僵硬。不过转瞬间,他却已然能够面不改色地下拜称谢:“吾皇万岁。”
这一声好似是提醒,在场的每个人立刻附和道:“吾皇万岁!”
邬国梁恭敬地接过宣旨太监手中的圣旨,笑道:“公公一路辛苦,今日正逢老夫孙女出嫁,公公不如坐下,喝一杯喜酒。”
一边说着,一边不忘给眼前的阉人塞好处。
宣旨公公大大方方地收了,拂尘一扫,却是笑道:“多谢邬老盛情。只是咱家还有公务在身,兰陵侯府那儿,咱家还要去宣两道圣旨,恐怕是要拂逆了邬老的好意了。”
邬国梁顿时笑道:“公公有正事在身,老夫倒是不好勉强了。”
邬国梁亲自送了宣旨公公两步。借机问道:“前往兰陵侯府宣赐婚圣旨,老夫倒能理解。只是……缘何是两道?”
宣旨公公笑着冲邬国梁拱了拱手:“这一道,自然是婚旨。另一道……”
宣旨公公掩笑道:“邬老今后可有个重权在握的孙女婿,咱家在这儿,先贺喜邬老了。”
邬国梁眼中微光一闪:“倒是不知,喜从何来?”
“高将军四年回京,皇上对他可是委以重任啊。”宣旨公公拱手朝天:“皇上圣明。令高将军领京畿卫五万人众,将整个燕京城交予高将军手中,如何还不是重权在握?”
宣旨公公笑着给邬国梁行了个礼:“咱家且先去了。”
邬国梁神色如常地让人送宣旨公公出门,待人走了,他面上的笑便收了回来。
而那边,一众女眷已经围了过来。打趣邬八月。
姐姐才嫁,妹妹便又得了天家赐婚,这在大夏朝立朝百年的时间里,还算是稀罕的。
一个王妃,一个将军夫人。姐妹二人嫁的,都是皇家之人——那高将军虽是姓高,但其母乃是皇家公主,也算是半个皇家人。
邬八月微垂着头,任由众人打趣。最后是贺氏看不过眼,言笑了几句,将邬八月拉出了那群女人的八卦圈子。
她拽着邬八月一路回了琼树阁,才一会儿没多久,丫鬟来传,说是段氏也来了。
贺氏并不觉得奇怪。
邬八月乃是段氏最喜欢的晚辈,她被突然赐婚,段氏如何能不关心?
邬八月上前迎了段氏,扶着她落了座。
段氏拉着邬八月也坐了下来,皱着眉头问贺氏:“这事儿之前虽有风声,可一直都没落到实处。今儿这圣旨……来得蹊跷啊。”
贺氏心里也认同段氏的话,但也不想段氏太过为此事操心,笑道:“许是皇上那边也知道咱们家之前受了不少委屈。陵桃的事,夫君的事,还有八月的事。今日乃是陵桃大婚,皇上挑这个时候下旨,许也是想给咱们锦上添花。”
段氏眉间仍有忧色:“别的倒是不说了,就是那高家……”
段氏说着便忧心地望向邬八月:“那高家和咱们邬家也是结了怨的,今年年节,连往日的节礼都未曾送,两家几乎是再不往来了的。如今这道婚旨一下,咱们又要和那高家打交道……”
贺氏吁了口气,笑道:“母亲不用心焦,到底皇上给八月赐婚,指的是兰陵侯爷的长子。兰陵侯夫人怨恨咱们,可他毕竟是高将军的继母。要是她欺负咱们八月,咱们的态度倒在其次,高将军却是第一个不肯答应。”
“也对。”
段氏闻言点点头,叹了一声:“静和长公主只有一子一女,眼瞧着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却是一个在宫中犯了事,被贬至玉观山,另一个却是远走漠北。想来不管怎么说,这兄妹二人对那兰陵侯府,都有心结。只是苦了咱们八月……”
段氏微微有些鼻酸:“要是当初陵桃和高家的婚事没有变动,如今也不会有这样一道婚旨出现。真是世事难料……”
贺氏在一旁劝了几句,邬八月也笑着安慰道:“祖母放心,兰陵侯夫人不敢欺负我。她也要名声呢,要是传出去,说她苛待继儿媳妇,谁家敢把闺女嫁给高二爷,做她儿媳妇?高二爷可还没成亲呢,兰陵侯夫人也还有两个闺女要出嫁呢。要是传出她为人歹毒的话,谁家又敢娶她家女儿进门?”
“八月说的是。”贺氏附和道:“况且,儿媳倒还觉得,八月嫁过去之后,高将军不一定会继续住在兰陵侯府。静和长公主还有公主府闲置着呢,高将军完全可以带着八月住到公主府去。”
“这……”段氏皱了皱眉,望着邬八月叹息一声:“前提是,那高将军是个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贺氏闻言,也脸露忧虑。
“那高将军,今年也有二十好几了吧?”
段氏忽然开口,语气中有些许焦躁:“二十好几的男子,又在边关多年,身边应当也有几个伺候的女人……他才入京,也不知道将那些女人带回来了没有,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有儿女……”
邬八月好笑地接话道:“祖母,高将军在边关一直是孑然一人,也无儿无女。祖母就不用担心这个了。”
段氏顿时讶然,望向邬八月问道:“你怎会知道?”
邬八月脸上露出一丝红晕,为了不让段氏和贺氏焦虑太过,她索性半遮半掩地说道:“回祖母,八月在漠北时,便因为父亲的缘故,见过高将军几面。此番回京,也是和高将军一路回来的。路上多有承蒙高将军的照顾……”
段氏顿时瞠目,贺氏忙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和高将军早就认识?”
邬八月点头。
“怪哉……”贺氏望望段氏,又望望邬八月:“难不成,这的确是缘分?在你们回京之前,京中便有皇上会为你们赐婚的传言,没想到你们却是一早便已认识……”
段氏却是拊掌笑道:“好,好!既然是天赐的缘分,那这桩婚事,可就再好不过了!”
段氏也不避讳,拉着邬八月的手直问道:“你与高将军一路相处的情形如何?他是不是也对你上心?你估摸着,这桩婚事高将军是不是也不会排斥……”
段氏的话越说越带有打趣邬八月的迹象。
虽说女子婚前和男子有过密接触,会被人所诟病,但如今圣旨已下,这些都已不成问题。更何况是和亲近的家中长辈交代,邬八月也没有什么倾诉障碍。
但她始终觉得,这不过是一桩“合适”的婚姻。她和高辰复之间,要说爱和喜欢,言谈过早。她对高辰复是欣赏和敬重,而高辰复对她……
邬八月想起他们分别时,高辰复给她的那串白玉菩提子珠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