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民生街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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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手机铃响,田健打开机盖,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喂?”“田健吗?”柔润的女声。“你是谁?”“我…不肥也不瘦。”竟然咯咯咯地笑起来。田健讨厌电话里捉迷藏。“请说名字,要不我挂机了。”“我是吕玲。”“吕铃?吕铃是谁?”“吕玲就是吕玲。”对方又笑了。“你是不是田健?”田健也幽了一默,“此田健就是彼田健。”“是田健就好。想不想见面?”田健倏忽想起了婚介所,“你是喜鹊婚介所里的……女同胞吧?”“我是婚介所往外推销的那个 女同胞。”“哦,怎么是你打电话?”“我怎么不能打电话?你不是看上我了吗?”“不是说婚介所征求你的意见后由他们给我打电话吗?”“婚介所打电话通知见面又得收你三十元见面费,我这样给你省下三十元,你说,想不想见面?”

    田健被对方的有趣吸引了,“见,在哪儿?”

    “你定,我是磨道里的驴,听吆。”又笑起来。

    “正好我今天有空,北大街北端往左拐有个‘真君子’语茶,去那儿见面好不好?”

    “几点?”“半小时后?”“成!待会见。”

    关了手机田健猜测,这心直口快大大咧咧的女子会是什么形象?微胖,中等个儿,脸上总挂着笑容,见面熟。他看过的照片并没有什么吸引力,此刻被她吸引了。也怪,此前见过多少女人,没一个能一下子让他产生兴趣。

    田健想换件衣裳,转念打消了这个念头。说话无遮无拦的女子,通常是不太计较男人们的穿着打扮。

    田健估计时间够用,步行走出民权街从西海道东行到大十字拐向北行。走到“真君子”语茶门口,比约定时间迟了五分钟。被奶白六面立柱和宝石蓝玻璃板隔成数断的一楼大堂内,散坐着几对隅隅私语的男女。田健跟随穿着奶潢色、裤缝和袖口缀 着咖啡色双条制服的服务生上到二楼,没来得及看清二楼大堂的陈设布局,就听到了叫声:“田健,到这边来。”先他而来的吕玲选了靠窗临街的位子。乍上楼的田健被大窗户透进的天光耀住眼睛,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走近,眼睛也适应了堂里光亮,看清吕玲笑咪咪地站着给他示意,让他坐在她的对面。他顺从地隔桌落座,条桌上,已摆好两杯清茶,两碟干果,一包烟。

    “你怎么认为我就是田健?”

    “我看过你的照片嘛。”吕玲见田健望着茶杯和干果盘欲说不说地犹豫着,笑了。“我知道你们男人与女人约会,就会被虚荣心操纵,明明怕多花钱又装出不在乎的样子。所以我先点了茶水和干果。茶是碧罗春,八元一杯。美国大杏仁和糖炒栗子是按我的口味点的,两盘二十元。烟是给你点的,不知你平时爱抽那种烟,点了一包硬翻盖芙蓉。”

    “你怎么知道我会抽烟?”

    “与你通电话我就闻到烟味了。”吕玲又咯咯咯笑起来。她的面相与照片基本吻合,其它竟与田健猜测的相同,微胖,中等个头。眉眼灵动中透出机智。除了淡淡地涂了与皮肤相配的唇膏,没有化妆。保持着本色。穿着大众化。

    “怎么样?与照片上看的一样不一样?”吕玲等田健收回目光时问道。

    “好象比相片上好看点。”田健随口应付一句,心里却被某种情绪感动着。没有那一个女子象吕玲这样让他一见如故。

    “以前与我见过面的几个男人都说我没有照片上好看。他们都是容易上当的。”吕玲抽一支烟递给田健。又把田健的打火机夺在手里。

    “为什么?”田健把烟刁在嘴上由吕玲点燃。

    “那张照片是我精心化妆后照的。他们只爱看照片上作假的效果,你却没被照片上的假象蒙蔽。”

    “一个蝴蝶标本再精致,也不如一只在眼前飞动的蝴蝶令人动心。”田健吃惊自己居然说出如此精彩的话来。而这是见了吕玲后油然冒出来的思维火花。此前,他没意识到自己有这种潜能。

    “可我要说的,是你的那张照片太差劲了,是婚介所那女子照的吧?象办身份证用的大头照,又象罪犯档案上贴的照片,拍得太没水平了。”说话间抓几粒栗子放在田健手上,又剥开一粒送到田健嘴里。田健的生命兴奋灶上没有女人。他曾推想如果有一天与一个女子谈对象坐在一起,会是什么情景心境。原来竟是这样自然,从容,没有丝毫的紧张惶恐难为情,难道这说明他与吕玲真有缘份?

    好象要给田健的感觉做出进一步诠释,吕玲说:“我把个人资料送进婚介所前,先后有十几个男人与我见面。都是同事、亲戚朋友认为合适介绍的,可一见面我就烦,没一个能让我产生好感。家里又逼得紧,嫌我二十七八还不出嫁。我只好把资料送给婚介所,碰碰运气。反正我要找一个见面就象熟人一样让我快乐的男人。”

    “看样子我就是这样的男人了?”

    吕玲笑了,“你相信缘份吗?”

    “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要不要把我家庭及个人情况给你简单介绍一下?”

    “没那个必要。一切都是虚的假的。只有眼前的你最真实。”田健意识到已被什么力量弄得有点盲目起来,不禁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补了一句:“可我得把我的过去讲给你听,好叫你做出判断。我脾气坏,爱打架,还……因为盗窃抢劫和调戏妇女判刑坐过牢,惹急了我还会杀人”说完笑了,以示自己不过是在玩笑。

    “这说明你是一个敢做敢为的人。我就喜欢这样有血性的男人,有血性才是男人。”吕玲庄重地说了这么一句。

    接下来两人就天上地下想到啥说啥。没一点拘束没一点娇情。整整聊了一下午直到田健要接班才中止合拍的谈话。田健借口去卫生间到巴台结帐,巴台上说,“那女士已经结了。”

    分手前,两人约定隔一天见一次面。

    眨眼两周。

    两人的会面已由两天一次改为一周一次。这是两人吃西餐时由吕玲提出而后确定的。吕玲的理由是,两人间要想真正了解对方,还得假以时间。恋人间的卿卿我我缠缠绵绵往往会让双方的感情陷入迷恋的泥潭不能自拔,从而放弃理智做出越轨的事来。在这难分难舍的时刻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方能清醒地把握自己和对方的意愿,到底是痴迷于男欢女爱还是有永久的信心。另一条,近期两人频繁的接触,让她花去了很多应该花在生意上的心思时间,让生意伙伴不满。与男友会面固然重要,与生意伙伴努力挣钱同样重要。不能顾此失彼。

    田健认为吕玲想事周全,赞同她的提议并乐于实践。他为约会已经上班迟到两次,让主管经理不满。另外,虽然与吕玲在一起他感到快活充实,可他不想跟电视剧里那些男女主人公,把这种没有压力的快活充实变成一个包袱背负在心上。吕玲的想法一样,因为她从来没有暗示或者挑逗他显出异性间的那种急迫。这种情况下,把原本两天的会面改为一周,不难做到。

    这天,田健约吕玲到“山川秀”茶艺馆会面。这是第一次相隔一周后的会面,彼此见面,倍感亲切。这让田健对吕玲有了进一步好感。

    装璜典雅,陈设古色古香的茶艺大堂几乎被顾客占满。多数人在玩扑克牌。也有打麻将的,桌角累放着面额不等的现金或作为筹码的卡片。只有零星一两桌茶客在侃侃而谈。没有理想的位置,两人只好坐在被别人挑剩下的墙角的一张桌边,要了一壶铁观音。吕玲对欲要点干果的田健说:“别要干果,我俩只喝茶聊天,嗑瓜子吃东西会干扰谈兴。”

    田健说:“今天你别抢着买单。由我买单。一个大老爷,老吃你喝你可不成。”叫服务生过来要点干果。

    吕玲笑了,“你想错了,我不是怕谁要买单多花钱,而是怕边说话边吃不带劲。”对过来的服务生说:“我们只喝茶,不要瓜子。”等服务生走开,又说,“你跟我谁是谁?再说,不是说好两人在外边吃喝,花二百元以上你掏,花二百以下我掏吗?前日我们进了一批童装,卖得火得很,几天就把大部分卖出去了,凭这,今天也该我买单。”

    田健只好服从她的安排,心里冒着幸福的泡沫。吕玲身上具备很多女人不具备的东西。在物欲横流的当今社会,没有一个女人不得意于滥花男人的钱。吕玲反其道而行之。单凭这点,不难测出他在她心目中的深浅。

    邻近桌上有几个人“挖坑”,面朝男健的那个人在抓牌的间隙不时向田健张望,探测的目光。在服务生给田健桌上茶壶第三次加水的时候,邻桌“挖坑”的清点手边的现金,一个说“今天手气真臭!输了三百六。”一个得意地说:“我赢了八百三。”把钱装进口袋。那个总看田健的人说:“我没输也没赢。”起身离桌而去。那人却走过来问田健,“你是住在民权街二十一号院里的,叫田健吧?”

    田健不自觉地站起来,“你是?”

    那人望一眼吕玲,和气地说:“我有事想问问你。”扫视四周,“去那边吧。”指一下靠近楼梯扶手的一块相对空静的地方。

    田健纳闷着随他走到楼梯口一侧通往洗手间的过道拐角,那人才自我介绍:“我是民生街派出所的民警,展望,听说我的前任老阮与你是铁哥?”

    田健警惕起来,提醒自己多说的少说。

    “我看了老阮留在所里的一些材料。他丢枪的那天和你在一起喝酒。你能不能把当时的情况给我讲讲?”

    “这事不是已经落实了吗?”田健努力不让紧张显在脸上。

    “枪一直没下落,怎么谈得上落实?我认为这里边一定出了什么差错,把老阮冤枉了。做为他的接任者,我想为他做点事儿,能洗尽老阮的不白之冤,不是更好吗?我本打算去你家里找你谈谈,碰巧在这里遇见,趁个便吧。”

    田健心里清楚,公安局找不到丢失枪支,作为当时在场的他永远脱不了干系。不说,反而会引起展望的疑问。就把当时被传唤到派出所询问时回答的那些话小心地重复了一遍。当时为了说得合乎逻辑,他反复思谋要说的话,印象特深。此刻复叙起来,来龙去脉清晰如初。

    展望认真地听着,审度着田健的眼睛。等田健说完,说:“你谈的这些与留在派出所的笔录没有出入,好!谢谢你的合作!”拍一下田健的肩头,“老阮离开公安后,你见没见过?”

    “两年没见了,听说他在内地开了一个公司,别的就不清楚了。”

    “好,这事暂时就这样吧。你曾是老阮的朋友,我们能不能也成为朋友?”

    “成!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嘛!”田健装出很大度很在意的样子,心里却敲着小鼓,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不等田健走到桌边,吕玲迫不及待地问:“他找你什么事?他是什么人?”

    “是民生街派出所的。”便把当年与老阮野餐喝酒吵嘴,以及丢枪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吕玲听了,说:“真是莫名其妙!他的前任丢了枪,他问你算什么?以后再找你,别理他!看他能把你怎么样?”

    这个小插曲,让田健心里老是浮游着与聊天不吻合的情绪。吕玲见他老是走神,借口上厕所结了帐,回来说:“咋俩回吧。我得办件事去。”

    辛巳年腊月二十三立春。清晨下了一场鸡爪雪,太阳一照,积在树枝上的雪块即刻融化,把春的柔润气息滴滴达达传达给大地。辛巳两头春,原计划翻年举办婚典的人家,认为壬午无春,是黑马年,寡妇年,纷纷把婚事前移,免得冲犯人间大忌。有那自信唯物的虽然坚持已见,不肯流俗,却每日被这儿那儿喜庆的鞭炮声提醒警告着,不免生出些疑虑,闹不清这样的习俗,是发之人心的迷妄,还是显示着不可违拗的天意。报纸上针对这种现象专题讨论,用舆论引导人们。可人们只留意心里那个古旧而原始的概念,我行我素。整个腊月,几乎天天响着婚庆的鞭炮,时时有装饰得流花溢彩的喜车从大街上滑过。饭店酒店门口,穿着雪白婚妙或大红毛料套装的新娘被亲友们簇拥有着拍照录像………民生街田家人的眼睛和心灵,被这日盛一日的生活热浪冲击着,这才明白过来,近海的喜事所以要赶在元旦前举行,十有是为了避开这个黑马年。

    这天吃早饭时,孙雅萍问田成才:“老大老二几时回来?”

    田成才咽奶茶噎了一下,伸着脖子说:“不知道。”

    “我看你这个老三是骚羊的脬子,单零的肉!”自觉这话说得过份,孙雅萍望一眼低着头搛榨菜的田健。

    “你猛乍乍的这是啥话?”田成才鼓出眼仁,“奶茶馍馍还塞不住你的嘴?”

    “好话!”孙雅萍针锋相对地瞪住男人,“昨日我去超市买肉,碰见田成凤,我问她伟伟达达、大大几时回来。她说这两日就要回来。我问她是猜的还是听到了准信儿。她说老大给她打了电话,最迟腊月二十六就回来了。听见了没?老大有事宁肯给出嫁的姑娘通传,也不给你兄弟通传,你不是骚羊的脬子是什么?”

    田健望着吐在桌上的一点榨菜茎,“阿妈这话说得太难听了!阿大是骚羊脬子,我们是什么?别整天疑神疑鬼地了,不就是一个电话?打给谁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孙雅萍把手里茶杯墩在桌上,奶茶溅出来烫了手,把手贴在嘴前吹了几下,“宁肯给出嫁了的妹子打电话,不给家里的兄弟打,这不是明着另眼看人吗?要礼行的时候,头一个想的是我们。如今媳妇娶进门,就把我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不就是伊承宗开个出租车吗?难道给我们打电话,我们连一个接站的出租车叫不上?”

    “阿妈!你把心肠放大一点好不好?”田健甩着缺气的打火机说,“田字颠来倒去都是一个田字,你别在自家人伙里制造矛盾。”在桌上墩几下烟屁股,刁在嘴上点燃。

    孙雅萍虎虎地瞅住儿子,“你别说这吃里扒外的话!既然是一个田字,为啥有事要瞒着我们?我没说你,你倒说起我来了!我跟你阿哥已经出了两份礼行,你又轻飘飘地把一千给了他们。我忍着没说你,今儿明早你倒说起我的不是来了。”

    “那一千是我孝敬爷儿的,怎么?不该孝敬?”

    “我没说你该不该孝敬!可你孝敬给谁了?明说是让你爷儿出去见世面哩,结果呢?是老大拿着我们的钱儿散去了!这不是当着我们一套儿,背过我们又是一套儿……”

    田成才打断孙雅萍的话,“这怎么能怪老大?是阿大死活不去,临上车才决定让老大去的。”

    “那也得给我们说一声吧?拿上我们的钱儿散去了,连一句话舍不得给我们说。如今要回来,又舍不得给我们打电话……”

    象感应了孙雅萍的牢骚,电话铃声大作。田健提起话筒,“三爸吗?”是田英。田健把话筒递给父亲,对母亲说:“你嫌人家不打电话,这不,电话来了。”

    田成才把话筒贴在耳上,听到田英急迫的声音:“三爸,阿大和二爸昨晚打来电话,说买了二十四的车票,二十六就到西宁市了。伟伟和新媳妇也要来,要我跟你商量一下,把待客的席桌定下来。你在家等着,我跟小宁半小时内赶来。”挂了电话。

    田成才给孙雅萍复叙电话内容,孙雅萍冷笑一声,“这样的电话别来最好!”把三人喝奶茶的碗哐啷哐当地垒起来,“轮到跑腿费心的事,才想到有个老三了。叫田英给田成凤打电话!叫他们商量去!我们操不下这个心。”说着装模作样要打电话,被田健虎虎地说了一句:“阿妈!你把个家当个人吧!别抓住眉毛就上脸!不来电话你多嫌,来了电话你也多嫌,你是个啥人?”

    一下子把孙雅萍说懵了,怔望着儿子半天张不开嘴巴。田健扔下筷子,“这家里真没意思!想安心吃顿饭也吃不成!”进卧室提了外套,摔门从家里出来,刚走下楼,手机响了,是吕玲,“田健,我得违约了,你不生气吧?”

    田健一时没反应过来,“违约?违什么约?”

    “不是说好一星期见一次面吗?可我想你了,特想你,想跟你在一起,你有没有空?”

    田健笑了,“行呵!去哪?”

    “我俩去金尊寺吧?”

    “去金尊寺?这么冷天去金尊寺?”

    “冷天去金尊寺才有情调呢!今天是立春知道不?明年马年没春,人们都赶在腊月结婚哩!我听人说,立春这天恋人去寺院许个愿心,将后日子过得特甜蜜,我俩去金尊寺许愿心吧?”

    田健烦家里的婆婆妈妈,出来没地方好去,“行!半小时后在西门十字见,打的去,不过我得事先声明,我今天身上没钱。”

    “有钱也不让你花,我全包了。”

    田健刚到西门十字,穿着带风帽的玫红羽绒服的吕玲摸到身后,用戴皮手套的双手捂住他的眼睛。田健反手在她腰上掐了一下,吕玲咯咯咯咯笑着松开双手。田健回头,吕玲戴着雪白的口罩,口罩衬映得乌黑眼仁灵光四射,田健第一次有了想搂抱她的冲动。因了在公共场所,克制了自己。

    选了一部座套整洁,司机精明的出租车,上车坐稳,行驶不到二公里,田健的手机响了,徐总打来的,“今天有没有空?”

    “有……空,有事只管吩咐。”田健拍一下司机肩头,司机靠边停车。

    “顾秘书长家今天要往开发区那边的新房搬家。顾秘书长出外开会不在家。家里只老两口和顾夫人,叫了搬家公司的车子。不用你搬运东西,只要你操心一下,看着存他们搬放东西。”

    “行!我马上就去。”田健收手机的同时给吕玲如此这般说明原因。吕玲听了说:“金尊寺里全是泥佛,顾秘书长是真佛,先敬真佛要紧。”

    吕玲识时务,感动得田健努嘴在她脸颊上美美地亲了一下。车调头,吕玲用肩膀撞着田健:“我今天特想跟你在一起,我跟你一同去看他们搬家吧?”

    “行呵!”田健搂住她的肩膀。

    民生街一号院内停着一辆“安顺搬家公司”的金杯牌双排中型货车。四五人聚在车头左侧抽烟说话,看样子是搬家公司派来的搬运工,在等待东家的指示。田健上前询问,其中一个老成的回答:“凌绝顶俱乐部老板给我们经理打电话,说民生街一号院有人搬家,要我们经理派车派人过来。我们经理派我们来了,院里一点动静没有,不知是那一家,问了两个人,都说不清楚,我们只好等着,你是要搬家的人?”

    “我也是老板派来帮人家搬家的。你们等着,我先去问一下,下来叫你们。”同吕玲上楼,走到秘书长家门口,听见房里正大声争论什么东西该搬什么东西不该搬。田健按下门铃,开门的正是顾老太太,身后立着一个灰白眉毛又浓又长的清瘦长者。一只京巴狗在顾老太脚前冲着田健汪汪汪地叫了几声。

    顾老太有点恍惚,“你是?”打量田健与身后的吕玲。

    田健恭敬地说:“嬷嬷,你不记得了?我是前年帮你抓住抢娃,你叫你儿子给我安排了工作的田健呐!”

    “看我这记性!”顾老太用脚拨开京巴,“你咋来了?我们今日搬家,家里乱古隆冬的。”

    “谁呵?”随着声音,从卧室走出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用丝巾拢着头发,穿着肥大的蓝斜布大褂,表情淡漠。田健估计是秘书长夫人,刚要回答,顾老太抢在前面说:“是徐老板派来给我们搬家的。”女人不无疑惑地扫视田健吕玲,“就你两个?”

    田健慌忙解释:“搬家公司的车已经在院里等着,来了五个人。徐总给我说,你们搬家,这边装车,开发区那边卸车,出出进进上楼下楼你们顾不过来,让我替你们看着点……”

    女人打断田健的话,“你说搬家公司的人来了?”

    “来了,在院里等着。”

    “你去把他们叫上来吧。”田健转身要走,又听她说:“先别叫先别叫,还有几样东西没收拾好,等收拾好了再叫上来。”说着进了卧室。顾老太跟了进去,就听到婆媳两人的对话。“别的东西不搬就别搬,可我睡觉的这张床我睡惯了,我得搬过去。我没睡过的床睡上去我没瞌睡,我的缝纫机也得搬过去。”“妈!给你说几次了,那边房里买了全套的家俬,你把这旧床搬过去往哪儿放?这多少年没见你用过缝纫机,搬过去干啥?”

    “这床我跟你爸睡了几十年,惯了,我就要这张床。别的床再新再好,我睡不惯!”“妈!你咋这么顽固,那边是新装修的房子,买的家俱颜色款式跟装修的风格统一配套,把这床搬过去,与家里整体风格不协调!”

    “我不要协调!我只要睡着舒坦。”

    夫人的口气生硬起来,“这事就这么定了!旧东西一律不搬,缝纫机也不搬,多少年没见你在缝纫机上做过活儿,搬过去也是不用的东西,还得占一块地方。”

    “这缝纫机是你爸爸当科长那年求人要了一张购货券买的,虽然这些年没用,可跟我有感情。他们兄弟三个小时候穿的衣裳都是用这缝纫机扎的,我要当纪念品。”

    “好好好!就把缝纫机搬过去,这旧床不能搬……两样东西你只能搬一样,搬啥,你看着办吧。”

    顾老太灰着脸从卧室出来,被站在门外的老伴奚落了一顿:“你要是舍不得这些破烂,就别去开发区!那里是新房,精装修的,你一个老半死不配住那么好的新房子,干脆就在这里住着,守着这些破烂,免得磨人的眼睛!”气狠狠地进了另一间房子。顾老太没意思地怔着,想到田健吕玲进来一直站着,强装笑脸让了一句:“你俩先坐下,等她把该包的东西包好,再叫人装车。”

    片刻,夫人从卧室出来对顾老太说:“妈,衣柜里的衣服,床上的被褥我都包好了,该拿的零碎东西都装在纸箱里面。”不等顾老太应声,盯住田健,“你下去叫他们上来,告诉他们,旧家俱一概不搬,要搬的全是细软轻便东西。叫他们把车箱打扫干净,搬东西别把电视、音响碰了。”

    田健下楼给车边等候的搬运工如此这般交待一阵,叫四人上楼搬东西,自己和吕玲等在车边监督他们装车。

    一时,旧床单、旧棉毯包裹的大包小包、宽胶带粘扎封口的十几只纸箱陆续扛下楼来。田健站在车箱边,指挥搬运工们把怕碰的东西放稳在软和的大包上边,用小包挤住四周。站在车边看热闹的院舍邻居们看着说着争讲着。一个说:“到底是当官的,只搬了些细软,粗笨东西全不要了。”一个说:“眼热了是不是?要是眼热,等当家的下来,你说几句好话,那套沙发准给你。”一阵起哄的笑声后又一个说:“听说开发区那里买的房子二百二十多平米哩,装修得宫殿似的。”又一个说“二百二十几平米?那得六七十万吧?”“别说六七十万,就是六七百万,对人家还不是小菜一碟!民生街上,谁家有三个儿子全是当官的?如今当了官就是钱呐!”众说不一,加杂着或热羡或自嘲的笑叹声。

    一辆黑色奥迪开进院来,调头停在货车一侧,司机下车扫几眼装货卡车,上楼去了。片刻,秘书长夫人把头伸出阳台窗户叫道:“田健,你上来。”田健拉了吕玲慌忙上楼,等在房门口的秘书长夫人说:“市委办公室派来一辆小车,我同阿大阿妈去开发区那边,我们走后,你叫来收旧家俱的,把这些旧家俱处理掉。”弯腰,在脚边缠绕的宝宝便跃进她的怀里,伸出软红的舌头舔她的下巴。

    “开发区那边要不要我去?”

    “那边有我单位的同事们,你把旧家俱处理掉就完成使命了。”

    使命?田健撇嘴笑了一下。

    吕玲扯一下田健的袖口,低声附耳说:“你得让她把处理旧家俱的价位定下来。这些家俱都新新的,可收家俱的不肯出钱。让她把价格确定个范围,我俩依她定的要价,卖出去最好,卖不掉也怨不着我们。”

    田健感慨吕玲的提醒,在她额头上亲一下,对将要出门的秘书长夫人说:“这些年收旧家俱的都不肯出水,好好的家俱,他们只出五六十块。我看你的这些家俱都好好的。你得给我一件一件定个大概的价位,我好掌握,要不……”要不什么,田健没说出来。

    秘书长夫人促催在小房间磨蹭的公婆快随司机下楼。把怀里小狗交给司机抱走,领田健进了她的卧室,“这衣柜当初五百买的,少说得卖二百。这床四百多买的,也得卖二百。这对休闲椅和圆桌少说得卖一百。”又引田健到老人卧室,“这房里的五斗柜是七十年代买的,床也是那时节买的,二样卖二百就可以了。”走到客厅,“这组仿真皮沙发当初是一千二百买的,你要他们五百元,最少四百元,再少就太亏了。这组柜卖三百吧。这些椅子、方凳、折叠椅,你看着卖吧。厨房里的厨柜、煤气灶盘、煤气罐,总共卖五百元不多吧?”

    田健笑了,“夫人,这些年我时常给朋友搬家,见他们处理旧东西,多少知道点行情。象这煤气罐,一个只给二十元,顶多三十元,灶盘也就是四五十元,根本卖不了你要的这个价位,你定得太高了。我的意思是,东西值你说的价位,可收家俱的不出水,也没办法。你不如别卖了,送给需要的亲戚朋友,落个人情,比卖上一二百元强。”

    “我们乡里没有亲戚,城里亲戚谁要这些破烂?你看着卖吧,卖多少算多少,一定卖不出去就先放着,等有人买这房子,再说。”出门下楼,田健追到楼梯口,“夫人,老太太不是要搬走缝纫机吗?叫人抬下去吧?”

    夫人挤眉弄眼地说:“她早忘了,你别管,有人要你只管卖掉。”

    剩下田健、吕玲二人,顿时觉得房里空荡荡宁静。田健拉吕玲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不无感慨地对吕玲说:“你提醒得对,要不,由我的脾气把这些家俱低价卖出去,闹不好会被夫人认为我们从中捞了多少好处。”握住吕玲的手,传达自己的感激。

    吕玲把右手合在田健手上。“我看这女人是心里一套表面一套的人,不防是不成的。不是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吗。别为这些小事让秘书长夫人对你产生误会,影响秘书长对你的好感。”

    “你说得对。”田健撮嘴在吕玲额头上亲了一下。他本想亲她红润的嘴唇,却把嘴放在了她的额上。房里就他和她,空静让他有了欲望。觉得把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才能最大强度进体现他对她空前的感激爱慕之情。可他强忍住了。别人的房间,床上没有铺垫的东西,沙发上肯定很别扭。关键是,他不知道吕玲是否有这种需要,要是让她勉强接受他,终归不妥。

    “我俩现在干什么?”

    “出去寻找收旧家俱的。”拉着吕玲出门,才想到急迫中忘了要下房门钥匙。出门势必要锁门,回来进不了房子。田健说:“你躺在沙发上休息,我去街上寻个收家俱的叫进来。”

    吕玲不忍田健走开,“你给旧货市场打电话,叫他们派人来不就成了?”

    “我不知道旧货市场的电话号码。”

    吕玲笑了,“给114打电话不就知道了?”

    田健拨通114服务台,问清旧货市场电话号码,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问清街道院号楼号,说:“院里停着十多辆收旧家俱的三轮车,喊一声准有人去,你们等着。”

    吕玲把肩膀靠在田健身上与他说话,双手抚摸他的大腿、膝盖,又掰开他的手指看他指纹,用小指在他手心抠痒痒。田健意识到房里的空静让吕玲有了某种需求,这是给他的暗示。可他已经把甩鬃趵蹄的心猿意马关进了笼子,再放出来,有点出尔反尔,便被动地受她爱抚。吕玲见他没有反应,说:“刚才我俩进院时看见门外有个卖甜醅的,我俩买两碗甜醅吃吧?”

    田健下楼到院内,韩乙布拉坐在条凳上望着行人发呆。给田健盛甜醅,问:“你不是一号院里的吧?”

    “你咋看出来的?”

    “我在这里卖甜醅卖了十几年,一号院男女老少没一个不认识的。你是来转亲戚的?”

    田健把帮人搬家,等着处理旧家俱的事告诉韩乙布拉。韩乙布拉停住手里活儿问:“处理的东西里有没有缝纫机?”

    “怎么?”田健取钱交给韩乙布拉。

    “我一个妹子出家在大通县新堡子,婆家老的小的一大堆,衣帽鞋脚的针缝由她一人做,心想买个缝纫机,少费点事。只想买个上海产的蜜蜂牌,要我打听着,你这里要有缝纫机处理,卖给我吧?”

    “正巧有台缝纫机,你上去看看吧。”

    韩乙布拉左右望了几眼,见修锁老谭正在门外与行人说话,叫过来替他看着车子。随田健进院上楼,到二老卧室,摆在五斗柜一侧的缝纫机竟然是蜜蜂牌的,喜出望外两眼眯成细缝,“你们多少钱处理?”

    “你出多少?”田健清楚穆斯林的精明。有意探了一句。

    韩乙布拉手摸光滑的台面,打开翻盖提出卧式机头看了一阵,又低头看下面的带轮踏板,直起身说:“东西还好好的,这种机子当年的原价一百六十元。放到如今,用多用少,都是旧的了。对你们来说,新也好旧也好都是多余的东西。拿到我妹子家,就是一件大东西了。这样吧,看你是替人家卖的,我出八十元,你抬给我,我妹子家里缺钱,八十不是个小数。”

    韩乙布拉如此爽快,吕玲也是让他决断的神色,便说;“你再添二十吧,主人要我一百五十卖掉,我不能降得太多。”

    韩乙布拉犹豫着争讲一阵,以九十元成交。田健帮他把缝纫机抬下楼,韩乙布拉说,“等卖完甜醅,放车上就拉走了。”

    近旁摆摊的围拢来,七嘴八舌地议论,一个说:“看得出,这是细心人用过的东西,新新的,那象用了十几年的东西?”一个说:“这牌子的缝纫机当年售价一百五六十元,用了十几年卖九十元,太黑心了。”又一个说:“当年啥情况,如今啥情况?当年一斤羊肉三角七分,现在一斤羊肉七元五角,长了二十倍。人民币贬值,如今的一百元只顶当年的十块钱,怎么说贵了?”

    圈外有人喊叫让道,从旧货市场赶的三辆脚踏三轮车,被围着着缝纫机的人拥住道路进不了院子。田健把三人领进院子,引上楼,给他们指点要卖的家俱,报出要价,三人都摇头,“太贵了,我们照这价钱收东西,一分也赚不上,你好好说。”

    田健已经不耐烦了,“这是按主人定的价格。要买,就这价,嫌贵,走人。我可没权力给你们降价。”

    三人在几个房间出出进进地审看要卖的家俱,而后低声合计,欲罢不能地犹豫着。吕玲的手机响了。吕玲听电话,嗯嗯呀呀地应了几声,说:“我们刚刚认识,那好意思说呀?不成!买卖是你我俩人的,有风险也得两人共同承担。前几次都是我向亲友借钱,这次轮也轮到你了,你想想办法吧。我真的不成,真的不好意思向他开口,好,就这么定了,我挂了。”收起手机,见三个收家俱的还游荡着,不禁说:“看好了没?要买就痛快点,这样婆婆妈妈不象个爷们。”

    三人被吕玲说得不好意思起来,显出求告的神情低声下气地对田健说:“要价太高了,象这种沙发,我们拉到乡下顶多卖二百多元,你要是一百五十元卖给我们,我们还能挣上五十元,要不,白费力气还得赔本。”

    “给你们说了,我是替人家处理的,得照人家定的价格,你们嫌贵,等主人来了跟她商量吧。”田健拉开房门示意他们走人。三人不舍地扫着那几样家俱,又见田健没有通融的意思,相互望了一眼,下楼走了。田健才抽回心思问吕玲:“刚才谁打的电话?你什么不好意思说?”

    “小章来的,说供货厂家发来一批成衣,要我们把货款及时汇过去。她说一时凑不出那么多款子,要我先借几万汇过去。还说,你不是新近谈了对象吗,先跟他借,我说我俩刚认识不久,哪好意思张口?”

    “你跟我谁是谁呵?有什么不好张口的?我存折上只有六千元,要不先取出来?”

    “别管!上两次货款是我凑钱汇去的,这次该她借了,哪能一说起货款先想起我?我又不是神人。”

    “两个人的买卖,谁凑不一样?别你推她她推你误了事儿。”田健真诚地望着吕玲。

    “误不了,早几天迟几天的事儿。三两天后把钱汇过去就成了。”上前挽着田健胳膊,“东西没处理掉,是另外叫人还是回去?”

    田健想了想,打电话给徐总,如此这般说明经过,请老板把情况转告秘书长夫人。两人拉死房门。下楼找地方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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