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戴着帷帽,走到温鸭子酒楼对面的茶肆时,晏归尘已经结账,迎了出来。
“如何?”他问。
柳絮摇摇头,“我已经尽力了。不过老板娘还得再琢磨琢磨,没有当场和我签下契约。”
“放心,夫人看上的鱼,既已投饵,便跑不掉。”晏归尘这口气,比柳絮还有信心。
柳絮吧唧一下嘴,闷闷道:“说得我就跟强取豪夺的土匪一样,我和温氏酒楼的合作,是互惠互利的关系。”
晏归尘笑而不语,替柳絮拎过她手里的荷叶包裹。
“明天若是县令爷还不曾返回靖安县,我们就先回翠屏山吧。这次出来的时间太久,我总觉得右眼皮跳得厉害。”柳絮揉着眼睛,提步往衙门的方向走去。
自昨日拆除纱布后,她已经连续跑过五次衙门了。就连岳西誊抄给她的尸检报告,都翻了三遍以上。连带着老县丞那里,但凡与曾家有关的口供和线索,她一一看过,可目前对嫌疑人形象的模拟,还是一片空白。
毕竟不是专业的刑侦人士,柳絮觉得上次能画出来,可能只是踩狗屎运的原因。这次,只怕要丢饭碗了。
两人踩着夕阳,走到衙门门口时,正巧碰见胡威带着神叨叨等人出门,手里拿着镣铐,一脸异常严肃的样子。
“威哥!你回来了!”柳絮颇为兴奋,小跑前去就想要给他一个大熊抱,却被胡威侧身躲开。
“忘了忘了,男女有别,有别!”她讪讪一笑,面色很尴尬。
“晏公子。”胡威绕过柳絮,走到晏归尘身前,挥挥手里的镣铐,恭声道,“有劳,自己套,还是兄弟们帮你?”
“嗯?”柳絮一怔,脑子有些懵,一把捏住镣铐,“胡威,你拿镣铐冲着我夫君干什么?”
“柳画师!”神叨叨在一旁挤眉弄眼,见柳絮没有反应,直接上手,准备将她拉开——
“别碰我!”柳絮一甩胳膊,直接堵在晏归尘身前,抬头瞪着胡威问,“哥们!到底什么意思,给个准话!别告诉我,你们出去这么些日子,回来就是为了用镣铐吓唬吓唬我夫君!”
“柳絮,你也是衙门公职人员,如果不想连坐,最好避开!刀剑可不长眼!”胡威那张胡子拉渣的糙男人脸,凶起来还有几分可怖,不像是公差,倒像是不讲理的土匪。
“捉奸捉双,拿贼拿赃!你凭什么拷我夫君!”柳絮声音不小,衙门前,喜欢观望,看是非的悠闲百姓本来就多,她这几嗓子,把东、西街交汇处闲逛的百姓,都给引了过来。
“柳絮,不要胡搅蛮缠!”胡威瞧着眼前这个斗鸡一样的小女人,颇为头疼,从怀里摸出一张缉拿文书,“自己看!”
柳絮这边刚接过文书,那边镣铐已经咔嚓一声,挂在晏归尘两条皮包骨的手腕上,沉沉甸甸,拽得他肩膀都往下耷拉了几分。
“喂,你松开啊!这么急干什么,我夫君一个大活人站在这里,文质彬彬的,难道还能逃不成!”柳絮来不及看缉拿文书,反正觉得这事透着诡异,可眼下不是生拉硬拽的时候,千万不能让这帮傻蛋,真的把她当刁民坑进去了。
“威哥,威哥,你看,我和夫君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绝对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否则我们也不会一天三次来衙门啊,真要是罪人,谁还会自投罗网不是?”她拉着胡威的衣袖,垫着脚,悄声在其耳边道,“好歹让我清楚清楚前因后果啊!快把镣铐取掉取掉,这破玩意能把我夫君的细皮嫩肉磨蹭坏了!快啊,给妹妹一个面子!”
胡威眼皮子跳跳,这份苦差事,怎么就摊在他头上了。
“晏公子,得罪,请吧。”胡威指指大门的方向。
晏归尘从始至终,神情清冷,淡定如常,没有一丝慌乱。
他举举手腕上的镣铐,估计得有二十斤左右,应该属于针对江湖人中重刑犯的特殊刑具,如今用在他身上,多少有些大材小用。
“夫君。”柳絮一把拉住晏归尘,她对晏归尘的过往一无所知,只知道他身中剧毒,知道他隐匿在山里为求一死,知道他满腹经纶却誓不入仕,知道他开始露面后频频受人追杀……这一切一切,都表明晏归尘背后的巨大阴影,正在逐步靠近!
现在,她真的无法确定,晏归尘身上,是否背负着不甚光明的东西。
“别怕。照顾好自己。”晏归尘并不准备做出什么辩解,或者反抗。他拖着沉重的镣铐,率先跨过衙门的门槛,轻车熟路地朝着牢区走去。
胡威和一众兄弟,随即跟上。
仅神叨叨犹豫不定地站在门口,嘴巴开开合合好几次,不知道是该说安慰,还是鼓励的话。
柳絮手里紧紧捏着缉拿文书,看着晏归尘清瘦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这才蓦然回神,感觉先前那一幕,快的有些不真实。
晏归尘这个病秧子,怎么就锒铛入狱了??柳絮展开缉拿文书,皱着眉,细细看起来。可越是看到最后,她心里的火,燃烧得越甚!
“禹、隽、逸!”她大喝一声,在神叨叨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拎着裙摆,直接跳过衙门一尺来高的门槛,风风火火朝着县令爷的书房跑去!
……
禹隽逸正在书房里,伏案疾书。
夜蝠隐匿在暗处,若非必要,他一般不出现在人前。
柳絮地动山摇的气势,直逼书房时,夜蝠隐隐有些担忧,从梁上倒挂下来,禀告道:“主子,柳姑娘兴师问罪来了。您,是不是避一避?”
“这么快?”禹隽逸咧嘴一笑,“看来胡威运气不错,刚出门,就遇着了自投罗网的小夫妻。”
“主子……”夜蝠欲言又止。
“这是本官的衙门,本官堂堂七品命官,避什么避?难道还能在一个女人面前认怂不成?”禹隽逸放下狼毫,端坐在椅子上,等着柳絮来。他倒要看看,为晏归尘那潭淤泥,这小丫头可以怒发冲冠到何种境地!
“禹隽逸!”柳絮气势汹汹地跑到书房门口,见大门虚掩着,为了彰显她的愤怒,直接一脚,踹开大门!
“砰——”一声巨响,书房内的屏风晃了晃。
“狗官,说!是不是你陷害我夫君!”柳絮一溜风地冲到禹隽逸书案前,跳到椅子上,再一脚踩在禹隽逸书案砚台上,插着腰,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