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突小心将宝贝放回,呼律不舍地看着箱子被搬走,看看阿里布,眼珠一转,忽道:“大人,今日进来,怎么见部落这么沉闷,我那阿里勒侄儿哪里去了?老叔来了也不拜见?”
阿里布眼睛一缩,冷冷的气场已经瞬间笼罩了呼律等人,呼律心下骇然,宗师——果然威严!
阿里突刚振奋起的精神头一滞,喃喃道:“阿里勒……阿里勒……”眼珠转红,呼哧呼哧开始喘着粗气,恶狼般盯着呼律:“你都知道什么!今天来消遣我?!”
呼律虽是自承勇士,大小阵仗见得多了,对这般丧子之后的惨厉也有点吃不消,回避过视线道:“唔……也没什么……来的路上,听说是有汉人在这里闹了一场……阿里勒侄儿遇难?”
阿里突想起那日,飞起的血肉,痛苦闷哼的儿子,心如绞痛,勉强道:“是我教子不严,遭此大祸……”
呼律转转眼睛,忽而站起,怒声道:“什么话!我匈奴自来纵横草原,未曾低头!便是如今在汉地求活,敬的也是大汉天子!那什么小人物也爬到我们头上来!像什么话!”
阿里突脸色狂变,心里挣扎不已。忽而双手紧握,仰天如丧子的狼一般发出一声惨厉的嚎叫:“啊~~~~”心里的不甘,加上被人赤裸裸地当面打脸,阿里突只想不顾一切地站起来恣意狂骂呼律——去你大爷的!老子豁出去了!但是猛然间,一双莫无表情的眸子显现眼前,身上便似被千刀万剐,阵阵剧痛。便似有一桶冰水,将涌上的怒火浇的一干二净。
大汗淋漓之下,阿里突缓缓摇头。
呼律露出不屑:“始我以为阿里大人也是英雄,没想到,儿子在面前被人杀死连个屁也不敢放!便是有了宝贝,又有何用!呸!”
阿里部的人愤怒地看着呼律,呼律不在乎地看着周围的人:“怎么?我说错了?有谁说我说错了,我立马拔刀抹脖子,省的你们费劲!有木有?!”
环视中对上了阿里布含着杀机的冰冷双眼,呼律只感到如严冬掉进冰窟窿里,勉强避开,扬声道:“身为盟友……我带的一千余儿郎,血可都是热的!愿意为了一族的兄弟们拼命!我就问你,要不要?!”
阿里突神情一变,然后又缓缓摇头。
呼律一屁股坐下,冷哼道:“算了算了,自己都是软蛋了,我白忙活个什么!有好心没好报啊!放着一个宗师还这么胆小……索性没儿子罢!”
阿里突心中一抖,想着那日,自己竟然被震慑得连发怒也不敢!自己在害怕什么?怕死吗?
“不!!!”阿里突盛怒,拔刀而起,呼律身后随从惊起,也纷纷拔刀,阿里部的人更是不甘示弱,噌噌刀声不绝。一时间,帐中气氛紧张无比,只有阿里布还是安坐如泰山,冷眼旁观。
阿里突拔刀砍下,闪亮刀光过后,木几一角被砍掉,愤怒沉声道:“出兵!”
阿里布缓缓站起,迎着阿里突的目光道:“我听那位大人说过,主不可因怒而兴兵,将不可因愠而交战!你听过我以前说的话,该想到结果。”
阿里突摇头,凄然道:“阿布,舅舅对不起你,只是现在,无论如何,我不想再多想什么,不想有什么顾虑退路……你看着办,一定活下来……舅舅一切,全给你了……”
转身对阿里部的人大喝:“儿郎们,敢不敢去!”
匈奴们素来粗野,脑子简单,或者可以说不到黄河心不死,哪怕明知道是思路,不到眼前不会考虑,个个嗷嗷叫着。那一日,整个部落被一个汉人,或者是几百个汉人给压制了,现在想来,这些一根筋的家伙们心中怒火万丈。几个勇士和长老面有不愉,但是群情激愤之下,说也无用,索性不言不语。
阿里布冷冷的盯视下,呼律不为人知地笑着。当然,即便是阿里布发现了又怎么样,这是匈奴们向来的性格和心理大势啊!我只不过顺势引导而已!嘿嘿,拼吧,拼光了最好,哪怕我带来的儿郎全部死掉呢!咱白马铜有的是儿郎!可你们还要搭上一个宗师呢!!
******分割******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出阿里部,吕飞便一系列命令传了下去,前有导,后有卫。
前出侦骑查探警戒,寻找适合扎营地——与来时的悠闲不同,这时候同行的还有将近四百被解救的汉人百姓和一大批牲畜,符合安全和规模的营地更难找。
后置的探马预警则分成数个小组,从本队的位置撒出去最远两天的马程,分段布置查探追兵。每一组又两部分,一部分带着号角在靠后巡查,发现大批敌骑则吹号通知同组另一部分点燃事先准备的材堆,发烟警示给倒数第二组、第三组……然后这一组人就可以全力向本队逃跑了。
诸生十分兴奋。因为即便征战频繁的春秋战国时,各国尚还有帮助、赎买流落异国的本国人民的法律(子贡赎人与子路受牛,义利之辩的典故很有名),一向在外族面前强势的存四百年之大汉帝国又岂无一二热血豪迈之士?
若说先前因朝政混乱,连使匈奴中郎将都没有了,诸生对流落的汉人同胞无能为力,那么现在吕飞都强势把人要回来了,家学严格的诸生岂能坐视不理?这时代的士人,还没有丧尽那种敢为天下先、为民请命的风骨。另外,对一直在向吕飞讨教各种学识,期待做出番事业的他们来说,眼前分明就是个校验胸中所学的绝佳实习所啊。
于是,喜于数算又在吕飞这习得后世初中阶段水平数学的司马错弟子张聪,开始忙碌起统计人员、牲畜数量,分册清算;向来在家族打理杂物又向吕飞请教统筹、组织学的殷肃忙于规划起后勤;熟习经典又新习得宣传、舆论战、心理学的马融家族旁支弟子马维,开始了向往中“政委大能”的对解救同胞的安抚、洗脑、拉仇恨……
如此种种,诸生在统计、后勤、组织、行政、医务、情报等各方面分组开始了各就各位的实习。在他们辅助下,妇孺老弱乘着粗制的大车,由阿里部赔付的牛马拉着,以前被作为“牧奴”的青壮们赶着牲畜,日出而行,日落扎营,吃喝拉撒睡一切井井有条,让吕飞轻松不少,大感欣慰。
汉代所谓“门生故旧”的力量是何其庞大、盘根错节!韩馥富饶的冀州为什么丢得那么轻松?不是因为他太蠢,而是因为他是袁绍背后袁家的“门生”,当时的世俗舆论、情势的发展,让他不得不一步步落入袁绍的陷阱和控制。
眼前这些士子,都是各家族“非主流”的子弟,不然也不能随处乱跑,游学游历了。这样外出的子弟,一来是增广个人学识阅历;二是带着家族对外沟通交好的任务;三是寻求另一种道路以防万一,比如诸葛家三兄弟分仕吴、蜀、魏(龙、虎、狗)。他们既然得承吕飞传授,怎么也让吕飞蒙上“半师”的名头,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将会在各方面以吕飞及其身后的“吕家”为核心,而他们背后的家族,也将很大程度会对吕飞施以善意。
吕飞笑,这些旧知识分子,看来接触、融入、改造改良,是可行的……呵呵。
行了六七日,这天中午,吕飞忽然命令扎营不走了,而且是正规的长住的扎营方式。后面忙碌的马维等人大汗淋漓的赶了上来,奇怪道:“子羽兄,为何现在便停留扎营?”
吕飞笑笑,引他们坐下,耐心解释道:“诸位,未虑胜先虑败,兵家常识。
现在我们虽然已远离阿里部近三百里,但是我们当日狠狠压制了匈奴们,阿里部是否会来袭,谁也说不准。据前哨来报,我们前方四日行程内,都是一路坦途毫无遮蔽,若是被袭……我能保得你们寥寥几人,余者却难说了,不可不虑。
眼前这处,依山傍水,有水源、易守难攻,且地方足可安置这四百多同胞。我们且在这里调养被救族民身体,做好防御工事准备,若是等得七八日无事,则无忧矣,可安然回返;若匈奴胆敢来袭,眼前地利配合众护卫游侠们的力量,足可坚守,让我后顾无忧。”
金浩不可思议道:“匈奴敢如此?以兄当日赫赫之威,彼等竟敢不服?”
吕飞含笑不语。阿里部之所以这么乖,不奇怪,还是因为上层们全被吕飞那磅礴森严的气场给压制了,余下普通匈奴无人领头又慑于宗师威严没有暴起,否则六千多人真暴动起来,也不是自己此行这两百余人可以当得下的,毕竟就算是六千头暴起的猪也能带来很大的麻烦。
历代先天,为什么除了王越刺杀一个小部族首领,没一个宗师会轻出独对数千人,大多就是如班超傅介子虎穴斩首?便是霍去病身先士卒单军转战游击也是带着几千大兵随行的。但就算以霍骠姚十九岁入先天之空前资质,孤军千里闪袭完美大迂回战略,六天破五部,更在皋兰山一战硬碰硬击杀卢侯王、折兰王,斩敌九千俘敌无数,成就军神赫赫威名,自身一万士兵最后仅剩三千;更有箭神李广,率军突入大漠却迷路,后援断绝之下竟至宗师身份奋战力尽被俘……虽说李广以箭入先天,本身近战能力不够强,可是他和霍大将军的实例足以表明,宗师并非毫无顾忌。
兵凶战危,“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是空话。
若是阿里部暴起,结果可以确定——有吕飞这个独特的超级先天在,阿里部最后免不了灭族,但是吕飞随行的那批人,肯定也死个差不多了,这不符合吕飞的计划。失去首批被他潜移默化的亲近中坚精英分子,不仅对自己的人才储备是一大打击,以后在中原行事也必将事倍功半。因为这会让中原士族失去对吕飞的期望和信任——你这个大宗师在场,竟然都不能保全部下的生命安全……因此即便是解救汉民,用的也是阿里勒冒犯后索取赔偿的理由,尽可能不去挑动草原民族的神经。
宗师存在的最大的意义,便是作为战略威慑,就如后世核武器一般。真要宗师上战场,不说宗师本身不愿意,就连皇室都不会允许。对宗师来说,好不容易锻炼到先天了,不享受世俗的尊荣,或者在道路上继续精进,强身延寿,反而要去找死?对帝王来说,宗师毕竟是代表着国家的最高武力,不容有失。王越到洛阳开馆收徒,未尝不是因为他效法班定远大胆地跑去羌人部落进行单人斩首,大汉中央给吓坏了,不得不把他弄到洛阳看管起来。至于厚禄以待却不给他高官……这个,恐怕就涉及到帝王心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