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下了,天气已经有些炎热,路途上不时几棵大树,倒让吕飞他们得了些荫凉。
正奔到堡前一片平坦的晒谷场,却见一群人在里面一阵纷纷扰攘。
“兀那汉子,都说了大人不在此地,怎的如此惫懒?”
“就是就是,如此固执,不为自己,也想想家人,总这么着怎么了局?”
吕飞驻马,一旁的燕小七不用命令,便上前打探。
忽忽一会,燕小七回来了,行礼道:“主公,看样子却像是一个游侠,带着家小,听人言,好似是来投奔主公,司马先生家人告之主公不在,那汉子似是不信,因此在堡外静坐等待,任凭人说也不动。”
“哦?”吕飞大感兴趣,这些日子来,因为自己的名声开始不断向外传播,断断续续都有人来投奔,多是游侠儿,不过今天这么有个性的还是少见。
吕飞下马,众人也只得下马跟着,护卫们将马收了,马上有人去前面开路,叫着“大人来了,让让,让让!”
人群分开,吕飞就见一辆大型独轮车,上面支着布蓬,遮挡着阳光,一个女人抱着一两岁大的孩子,安然坐在车上,看那神态,要么就是胆大,要么就是对男人特别有信心,吕飞大奇。
转过车子,就见一个大汉背车而坐。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身量甚长大,凛然有威。吕飞前行几步,那大汉听到人言,或有所觉,忽地站起,转过身来,只见其人身长九尺,髯长半尺,面若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眉卧蚕,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双眼微眯,冷电隐隐,似是一怒即可睁眼杀人。
吕飞仔细一看,心中一震!这形容……该是多么的传神,让人一看便觉极为熟悉!莫非……
“关羽,关云长……!”吕飞缓缓道,继而一丝笑意自嘴角泛起,越来越盛,然后吕飞呵呵大笑,状甚喜悦。
吕飞这一笑不打紧,却让那人紧张不已。
身为武者的直觉,当吕飞自后慢慢走过来时,他已经感觉到一股冲天的凛冽气息逐渐逼近,再听周围围拢的人乱七八糟的议论,哪还不知道谁来了!只是,为什么这位大人如此熟悉自己,甚至连改过不久的表字都知晓了!难道……那家手腕如此通天?竟然连如此隐秘的事情都知道了,还买通了这位大人?!
“关某原字长生,后改云长,大人何得知某之贱名?”
是了,他,就是关羽!口中答着话,右手却悄悄垂下到车边,一待有变,便要抽枪杀将出去,即便明知不敌也顾不得了!嘿,谁知道自己不远千里慕名而来,却是自投罗网!
关羽心中叹息,自己一身无所谓,却是苦了妻子了!自从自己杀人后流落江湖,刚娶的妻子就跟着自己四处漂泊,福没享受到,苦头吃了不少,如今,却要彻底把命丢在这了!对上宗师,他可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车上的女人从没见过丈夫如此紧张,即便以前最危险的一次,被那家买通的郡守派了几百郡兵围上,丈夫犹自淡然自若,挥手间杀伤数十人,余人不敢前,丈夫施施然推着自己离去,那些人也不敢追,如今……紧张过后,她的心却是平静了,罢了,夫妻二人,大不了葬身此处!
吕飞眼光何其敏锐,自然将夫妻二人的动作神态看在眼里,一愕之下不由恍然,自己只顾着高兴了,却忘了后来的“关君侯”如今尚是被追缉的逃犯。虽然不明白关羽为何不在涿郡,反倒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边塞来投自己,不过眼下最要紧的,当是消除误会,不然那可真成了最大的笑话了!
吕飞将手一摆,微笑道:“云长勿慌!飞既有幸蒙云长赤诚来投,自当保得云长周全!而且,天下间有何人可以收买得我?哈哈哈!”
关羽一怔,脸上发热,好在他本来就面如重枣,红上一红别人也看不出。惭愧啊,亏得自己也算是心如铁石的高等武者,对上宗师还是不堪重负——心理压力太大了,竟然疑神疑鬼!
是啊,天下间,有何人能收买的宗师?即便贵为天子也不行!到了宗师境界,必有自己的道,岂能在别人一二言语下为人作伥,更别提什么金珠财宝的外物了!
汗然的郑重行礼:“关羽见过大人!适才孟浪,大人勿怪!”
“呵呵!”吕飞大笑,走上前去扶起,“怪什么怪!反是飞言语不周,以致误会。云长,且随我入堡,天气炎热,我等大男人尽可耐受的,嫂夫人和小侄儿可受不了,来!”
众人神色怪异,怎么都不明白为何主公(大人)对这汉子如此热情,好像,连同为宗师的吕布大人都不如?怪哉!
抱着类似念头的人里,同样包括关羽,此刻的他,简直有些受宠若惊——自己何德何能,竟蒙一位宗师大人如此青眼?
虽然在逃亡路上听说了这位大人的宗师名头,和随后单骑独灭两千胡骑,随后一怒而屠灭一部匈奴,救护汉民极多等消息,而决定来投奔——一者求得庇护,免去妻儿奔波劳苦,二来也相信自己一身武艺可以尽情施展在为大汉效力上。但却也是从没想到能受到如此礼遇,一时间,晕陶陶不知何往了。
车上关夫人见事情柳暗花明,却也放下心事,看到丈夫如此被看重,也是欣喜,只是她向来坚毅,很快平复了心情,抱着孩子下车,弯腰行礼,被吕飞虚扶止住,然后引着夫妻俩向坞堡行去,鸡公车自有下人推进去。
看道这么多人一脸奇怪,吕飞也不理会,心中仍是微微激动,关羽啊!竟然主动投到自己这里来了!
吕飞欣赏关羽这个人,倒不是纯受描写夸张的演义影响,演义里面关羽虽然让人敬重,却也有傲慢自大刚愎自用的毛病。
从个人武力上看,陈寿在《三国志》中评说:“关羽、张飞皆称万人之敌,为世虎臣。”刘晔称关羽、张飞:“勇冠三军”,周瑜称关羽、张飞:“熊虎之将”这都不是虚夸。演义中那么多“一骑讨”,武将对武将的对拼,都是虚构,看历史,战阵之上,哪有那么多功夫让你武将单挑,太幼稚了!但是武将单挑也不是绝然没有,“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剌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遂解白马围”,短短一行字,真实记载了历史上少有的,单骑于万军中的“斩首”战术。
从操守上看,陈寿《三国志》评说:“羽报效曹公,飞义释严颜,并有国士之风。”关羽感念曹操之恩,但是又不愿放弃结义之情,故而在曹操处立了大功才始求去,来去自有其原则,何等潇洒!
至于后世人调侃的关羽看上秦宜禄之妻,多次向曹操要求,反倒引起曹操疑心,结果这位“人妻熟女控”亲眼见了一下,就坦然笑纳了,反倒引得关羽疑神疑鬼。这些记载出于《蜀记》,此书里面的立场,那就不用说了。
吕飞欣赏的,是关羽身上代表着的那种有原则、活得清楚明白的态度,是凝聚在关羽身上而为万世共仰的忠、义、信、智、仁、勇,蕴涵着中国传统文化的伦理、道德、理想,后世中不仅中国称颂,香港、澳门、台湾地区香火更盛,甚至远传海外,日本、东南亚多诱人敬奉,基督教文明的美国也多有人研究关羽所代表的华夏精神。
不过吕飞眼下却不便说与众人,抛开其他,关羽也是个练兵、统兵的好手啊!
进入堡中,早有人报告的司马错迎了上来,看到关羽,赞了声:“真壮士也!”
其实,司马错这样的大儒,是不怎么瞧得上粗鲁的武人的,这也是时下大汉普遍的观念,君不见“凉州三明”何等战功赫赫,本身也粗通文墨,却因被归为“武人集团”的一员,下场都不怎么好。后来董胖胖掌权后提拔了一批人,却也对士人进行了疯狂打压和杀戮,未尝不是武人集团对文人们的报复。不过眼下司马错极看重的吕飞身上,毕竟还有着炫目的“宗师”名头,司马错也不得不“爱屋及乌”。
吕飞温言道:“云长一路辛苦,且先去洗沐休息一番,我与先生议事罢便来拜访。”
关羽沉着点头,抱拳道了声:“唯!”便在下人带领下和夫人去休息了。
司马错和吕飞分宾主坐下,笑道:“对此人,子羽却是有心!”
吕飞莞尔:“我观此人,忠义仁厚,大有古君子之风,豪侠刚烈,兼而有之,难得!”
“哦?”司马错没想到吕飞会有如此高的评价,缓缓点头,“子羽的眼光,那是极准的。”
吕飞呵呵一笑,也不管这是奉承还是真意,询问司马错到底何事。
却原来是楼拔来人报信了。楼拔听了吕飞的话,带着冒顿的“宝物”,在大批骑兵的护卫下奔向美稷,到美稷还有两日路程的时候,却先后碰到羌渠和须卜骨都侯两部人马,吓得楼拔一身冷汗,看来,人家两部早打着主意要坚决地拿到“宝物”了,楼拔不由庆幸自己早行了一步,占据了主动,不然,手上的东西根本不是宝,而是灾祸啊!
在楼拔的主动下,羌渠部无视了须卜骨都侯的挑衅,轻而易举地将宝物妥当接收,大喜的羌渠赏赐了楼拔一批牛羊财货,当然,最主要的是人口,现在,楼拔也是万人的大部落了。同时羌渠也没吃亏,在一次头面人物的聚会上,展示了老祖宗的“遗宝”信物,威势大振,众多中小部落纷纷来投,羌渠的直系力量也随之大增。
楼拔在羌渠派人卫护下回到部落,还有羌渠的一支骑兵协助防守。不过须卜骨都侯他们才没有把眼光放在这个小虾米上,如果斗败了羌渠,楼拔还不是任他搓圆搓扁;斗不过,平白的分散了实力。
楼拔这次报信,一是通报最新情势,二是想询问下智者,以后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