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扑中文 ) 单中有这几人?”
郑德财兄弟俩投降后曾经交待出一个名单,高天驰招降后将那名单进一步补充完整,基本上将山里的情况弄得比较清楚了。只不过这东西额力托向来看不在眼里,不过是一些山野草寇自以为是,剿杀完了当作战报拿上去凑数还行!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下再次想起来,他忽然现自己有点疏忽了!
王知县也的确是人才,山寨中主要人员名单大部分他都急在心里,闻言只是略作沉思,立刻颔:“应该有的!”
“嘶------!这可麻烦了!”额力托只觉得牙根子有点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就解不开了。单纯是不服王化的前明军人他并不在乎,因为这种人在江南各地到处都有,甚至传说中失踪的那些朱明王朝后代王子王孙也都不稀罕,但多半都掀不起什么风浪,逮着杀了就是。但是他担心的,是能够造枪炮的前明将领,那才真的要命!
作为高级武官,额力托知道火器特别是火炮的麻烦!当年后金吃了多少大明火炮的苦头就不用说了,天聪三年十月,清太宗皇太极亲率大军避开火炮密集的宁锦关城,从内蒙入关奔袭北京,却“去京师而不攻,环涿州而不攻,皆畏铳也!”那之后两年就命佟养性督造火炮,成立汉军火器兵,收罗缴获的火炮集中使用,甚至孔有德等人投降,若不是带去了数百门大炮,特别是葡萄牙人造的原版红衣大炮,只怕也没那么获得异姓封王!松锦大战后,清军缴获大炮达3688门之多,到入关之前,甚至清军火炮数量比前线明军多出十倍!其后的攻城略地夺取江山,这大炮有着无与伦比的功绩!
拿大炮打下来的江山,朝廷对火器的重视自不待言,可以说是严防死守,入关二十来年了,火器研制其实并没有什么进步,皆因朝廷控制太过所致。再说了,造枪容易,造炮却难!正经的红衣大炮就更难!前明那么强大的火器研究能力都仿造不好,大清急起直追这四十年来,却也没什么越。
但是今天,一个小小的山寨里,竟然冒出来能够迅制造大炮的前明军将,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不尽快扑灭的话,徐家营高家寨有铁有煤炭还能自己种稻米吃,这一次要弄不死他们,必定会令其名声大噪,届时他们若然大量制造火器四处卖,用不了多久整个江西就会天翻地覆!想想那能打百步之外的鬼枪……只怕是没有哪个官员敢出门了!而这个事情,也绝不是他额力托能捂得住的,必然会引起朝堂一片哗然的!
额力托皱着眉头想了足足有半刻钟,整个大帐中也是一片死寂,众将官脸上一片阴沉,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想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一个处理不好,他们可能都要担上责任。
“除了全力尽快扑杀这群山匪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否则一旦事情有了反复,火器泛滥出去,那才真要命了!”额力托想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当机立断下了命令!
“传令下去,调集全部兵马,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扑杀山匪!若有哪个胆敢抗命不尊畏惧不前,杀无赦!”
杀气腾腾的命令让所有将官齐齐凛然,纷纷起身接令急匆匆的冲出营帐调集兵马。额力托却蹲下身用两根指头捏着高天驰的小辫子把他脑袋拉的扬起来,咬着牙根森然狞笑道:“小子!最好你没给老子扯谎,否则,嘿嘿嘿!”
高天驰勉强在红肿的脸上挤出一点谦卑的笑容,身上却已经被汗水湿的通透!
山谷中,骤然接到来自大营的钧令,马参将一时间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协台大人为何突然了这么大的火,只不过大敌当前由不得他细想,当即命令全部兵丁全力进攻!
除却作为后备力量的一百多兵丁,四百人进攻部队经过第一轮伤亡之后还有三百冒头,在四门大炮的掩护下,推着八辆木驴车喊着号子再次冲击前沿阵地!这一次,他们吸取前面人的教训,排成紧密的三列横队一起涌上,打定主意就算前面的被对方大炮击毁,后面的也一定顶上去,一鼓作气填平了壕沟,冲上阵地!
壕沟内,张昊与姜洛风透过稀疏的烟雾看到清军的异动,不由的心中一凛:“鞑子这是要玩狠得了!”
-------------------【第三十六章 火焚(下)】-------------------
第三十六章火焚(下)
沉重的木制车轮碾碎烧焦的尸体、崩裂的石块,“咯吱吱”令人牙酸的噪音一刻不停的刺激着人的神经,干裂的地面隆隆震动着,草木灰与干土被急促行进的人流踏的纷纷腾起,掺入裹挟着呛人焦糊味道的山风中,肆意扫荡着每一个人的头脸。
三百多绿营兵了疯似的推着木驴车强逼上来,头顶上平均每分钟一的炮弹不时划过,密如雨点的箭矢一不停,纤细的尾羽破空之声汇集成一片连绵不绝的嗡鸣,堑壕阵地插得白羽如林。
“嘭嘭!”两辆木驴车准确撞在两摊烧塌了的残骸上面,一千多斤的大车在二十人的疯狂推动下产生的冲击力何其巨大,大大小小的碎块登时爆炸式的在闷响之中崩飞,“呼啦啦”朝着五米宽的大沟拥过去!
“开炮!”姜洛风举起旗子再次大吼,早已准备多时的六门松木炮几乎同时开火,经过铳规和原始测量仪早早标定俯仰角,五六十米内的距离准确度之高远清军,一阵巨响之后,当先两辆木驴车登时被打烂前脸!
但是这一次,清军无疑聪明了许多,几乎就在装上残骸的同时,车里的人掉头跑到后面,放下中间第二道厚木挡板,避免了被肆虐的铁弹横扫伤损的危险,仍旧喊着号子用力前推,在木驴车的前头朝着深沟栽下去的时刻掉头就跑,退到后面,第二队大车紧随其后,再冲壕沟!
每辆木驴车的高度足有两米半,长足有四米,推着残骸跌入壕沟之中登时填掉小半,等第二波车子坠下之后,数十名壮实清兵顶着排枪扫射,将一袋袋沙土丢下去,不片刻即填出一道宽约六七米的安全通道!
“冲啊!抢下关卡,将军重重有赏那!”奋勇的军官挥舞着长刀嘶声喊叫,血贯瞳仁的清兵疯了似的挺起刀枪涌过壕沟,直冲山坡上第一道防线!
“当真不知死活!”姜洛风唇角抽搐冷笑一声,举旗喝令三排火枪和六门大炮全部瞄准那条过道次第开火!
“嘭嘭嘭!”密集攒射的弹雨和呼啸奔突的铁弹如同死神镰刀一般横扫,扛着大盾狂奔的清兵如同被大锤击中似的身子猛然后挫,变形的铅弹撕开其身体震烂骨肉,把他们纷纷放倒在地!划着摇摆不定的曲线呼啸而来的炮弹砸在盾牌上,炸开漫天飞舞的碎屑,持盾之人的手臂骨断折撕裂,随即被大盾拍的浑身碎裂,或者被炮弹一扫而过,身体扯成两截,狠狠的砸在簇拥在后面的同伴身上!
第三波木驴车一头栽进两翼壕沟,沉重的车体沙袋被底部插着的尖利竹枪撕开,腾起一片呛人的灰尘雾气,数十上百的沙包接踵而至,将通道扩充到十几米,眨眼之间一涌而过的清军陡然过五六十号,一些手持大弩的兵丁闪到两边抬手射击,登时将上面慌乱中探出大半个身体的震旦军士放倒几个!
“冲过去啦!小的们,给老子上啊!”一名军官大叫起来,连声催促身边的兵丁全力压上,冷不防一流弹飞来,将他的帽子打飞,登时吓得往地下一蹲。
“上啊!”蜂拥的清兵大声呼喝着踏上土坡,但跑了没有两步却突然翻身栽倒,惨叫连连!“哇!啊!疼死我啦!”“小心啊,地上有古怪!”
坑坑洼洼的土坡上,厚厚的灰土层下,一排排削尖烧硬的竹刺倾斜着掩藏在其间,中间更夹杂着不少的钢铁尖锥,以及大小不一不知道多少的铁蒺藜!猛然冲上的清兵一脚踩在上面,轻薄的鞋底立刻被扎透,脚底板穿成血葫芦一般,钻心的疼痛立刻把他们全部放倒!
更为阴毒的是,还有不少扎成排的竹刀被折弯的竹片和麻绳设计成机关,一脚踩下去,倏然从土层下跳出来,将躲不开的人扎成马蜂窝一样,整个山坡上密密匝匝排了不知道有多少层,但冲到眼前的人打眼望去,赫然是一片杀气腾腾的刀山!
抱着腿脚惨叫着摔倒的清兵翻身滚了回去,立刻将后面冲上来的其他人挡住,数百人转眼间簇拥过来,壕沟前沿的清兵密度空前!
姜洛风咧开大嘴嘿嘿怪笑:“老子就等着这一遭呐!”一摆蓝旗,战壕中陡然冒出八门四十来斤的虎蹲炮,对准下前方密密匝匝的清兵毫不客气的点火射!
“轰!轰!”虎蹲炮那鸡蛋粗的炮管子里喷出耀眼的火光,无数铁砂呈扇面激射横扫,堵在最前面挪不开脚的清军如同陷入一道无边铁网之中,一扫而过,登时翻倒三四十号!
炮声还未散去,战壕中再次站起二十多名身体强壮的掷弹兵,各自手持一个砂锅大的瓦罐,用绳索当链锤用力掷出,“啪啪”砸碎在人群之中,随即被一片火箭引燃,登时将清兵淹没在炽烈的大火之内!
怎么扑打都不能熄灭的火焰粘到哪里便烧到哪里,钻心蚀骨的剧痛令他们一个个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那鬼哭狼嚎一般的声音如同催命符咒,引得其他清兵禁不住心中怯意升腾,方才鼓起的一腔血气登时化为乌有,根本不顾军官的阻拦喝骂,一声喊掉头就跑!
当兵多年都少见的凶猛打击给了这些绿营兵当头一棒!等六门松木炮最后一次轰鸣的时候,无数碎石铁片组成的霰弹给了他们最为致命的一击,奔腾呼啸的弹雨撕扯掉他们的皮肉,打烂他们的筋骨,无遮无掩的阵地上伏尸处处,血肉肚肠四溅!
兵败如山倒!丢下数十具尸体,逾三百清兵拖着伤残溃败!慌不择路的掉头逃过几乎填平的壕沟,不等后面预备队上来,仓惶逃到两百多米之外!
“总算是打下去了!”张昊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最怕的是上来就与数量过自己的清军近身拼杀,绝大多数没经过训练的己方人马根本扛不住训练有素的绿营兵,一旦第一波冲击挡不住,极可能马上就崩溃。幸好战前布置的各种手段都是有效地,无论是堑壕还是火炮,最大限度的防止了一上来就拼刺刀的险恶场面,相信经过几次这样的战斗,这些新嫩兵丁们应该能迅的成长起来!
“六门炮都不成了!”姜洛风从后面跑过来,阴沉着脸低声喝道。这一阵短暂而激烈的交火将松木炮用到了极限,炮筒子内部全是裂纹和烧焦的坑洼,炮口已经撕碎,完全废掉!
“火药也不大够了!”张昊心中又是一沉!山寨中的火药储备终究太少了,缺乏原料想要制造也难,除了还没动用的那些火器和分到个人手中的之外,留给大炮使用的所剩无几,再来这么一次战斗的话,后面就只能用刀枪对砍了!
姜洛风呲牙一笑:“不过,经过这么一回折腾,狗鞑子好歹也得老实一半会儿吧?!方才那一阵,他们死伤可不少呢!”
张昊点点头表示认可。在他的记忆中,似乎古代的战争中少有不怕死的铁军,基本上伤亡过百分之十就会生慌乱,过百分之三十仍能继续战斗的已经算奇迹了,刚才一阵集火猛打,清军伏尸五六十具以上,受伤的过一半,应该没有胆子卷土重来了!只要能缓上一段时间……。
没等张昊想得明白,前方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透过弥漫的烟火,隐约可见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清军再次蜂拥而来!
姜洛风的独眼极其敏锐,很快分辨出这一波的人,居然是穿着铠甲的八旗兵!数量至少有六七百人,推着十几辆装有沙包的大车,一路小跑着直冲阵地而来!
“他娘的!这回真是要不死不休了!”姜洛风禁不住破口大骂!作为一个跟清军打了多年仗的老兵,他太清楚对方的作风!寻常状况下都是八旗兵压阵,绿营兵死战的,今番绿营兵连遭挫折伤损严重,这些养尊处优的八旗兵竟然也赤膊上阵了,看来一定生了什么令他们不得以玩命的变故!
前所未见的汹汹之势令经验欠缺的新丁们一阵轻微的骚动,姜洛风扭过头大吼一声:“都他娘的慌张啥?!鞑子没啥好怕的,凭咱们的精良火器,他来多少咱就杀多少,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张昊很理解这些新丁的胆怯感受,毕竟面对这么多的清兵连他也禁不住紧张,深吸一口气,冷静的对他道:“看来必须出全力了,不能让敌军靠近,否则后果堪忧!”
“嗯!是这么回事!”姜洛风沉声赞同。
说话之间,前方清军已簇拥到近前,十几辆用来阻挡火枪的大车当先越过百米界限,后面随即涌出数十名手持大鸟铳的兵丁,就势架在车上对准了山坡防线“砰砰砰”一顿乱打,随后又是百多名弓箭手“嗤嗤嗤”的一通连射,掩护着身穿重甲手持刀盾的勇悍精锐奋力冲上!
山坡战壕中突然冲天飞起一道旗花火炮,在半空中“啪”的炸成五彩烟云,下一刻,十几个枕头大的石弹呼啸着从山背后破空飞来,“轰隆隆”砸在清军之中,横冲直撞的搅出无数血肉,崩碎的石弹中喷溅出大量粘稠略着臭味的液体!
随后,一溜装满长方盒子的小推车出现在坡顶,随着一面黑色令旗的摆动,一片尖利的啸叫冲天响起,十几枚碗口粗的大竹筒在火药的强劲推动下飞上半空,尾部炽烈的烟火划出一道道旋转滚动的烟迹,摇摇摆摆迅如奔雷眨眼间飞临清军头顶,圆滚滚的竹筒头部骤然“轰隆”一下炸开,包裹在其中的无数生铁箭头顷刻间化作夺命的暴雨,劈头盖脸的四面激射,残破的筒身摔碎在地上,立刻点燃那些味道奇怪的液体,霎时间一片闪耀着妖异光焰的大伙四处蔓延,被推到两边的鹿砦、树枝纷纷点燃,两道火墙沿着山体迅升腾!
-------------------【第三十七章 烧山】-------------------
“架火战车”的升级版---“神火飞雷”,采用山中随处可见的毛竹,前段装入铸铁箭头和火药,后面以烟花火药为推进剂,侧面辅以木制平衡翼,可以保证大体稳定的向前飞行,推进剂燃烧到一定程度便会引爆前段火药产生爆炸,却正好将包裹在其中的无数箭头崩飞出去,其度力量堪比出膛的子弹,若是在一定高度凌空爆炸,其杀伤力堪称恐怖!
十几枚“神火飞雷”在人群中爆炸,当场杀伤的清军就有上百人,随后爆燃的山寨版“莫洛托夫鸡尾酒”燃烧剂迅在地面上蔓延,顷刻间就将清军冲击的阵势搅成一锅粥!
多日之前密集布置在山谷中的鹿砦树木枝叶绝非单纯的阻路那么简单,其中一个后手便是引燃,清军开道的火箭仅能烧掉其中一部分,真正要命的却正是他们将这些东西推到了两侧之后,密密匝匝胡乱堆在一起的东西被这种歹毒的燃烧剂引,一不可收拾,从前沿到后面数百米间,凡是石弹爆裂喷溅的地方,火头迅蹿升,霎时间就是一片焚天煮海的火焰地狱!
后军一片大乱,弓箭手骤然压制骤然失去,战壕中的“震旦军”兵丁立刻趁机冒出头来,一排排火枪“砰砰”连绵射击,将躲在推车侧面后面开枪的火铳手压制下去!
后山的投石机往后延伸,将清军后军与前冲的六七百人隔成两段,领兵前冲的清军游击却是个狠茬子,眼看军阵大乱尾难顾,索性大吼一声催促着手下兵丁不管不顾的冲着前方猛扑!
一共不足百条的火枪分成三波射击,大部分不够熟练的“震旦军”忙碌起来不免有点手足失措,而燧枪每七枪就有一枪的障碍率更是雪上加霜,闷着头射之后还知道清理枪膛的算是好的,往枪膛里塞四五枚弹头的一点都不新鲜!最糟糕的是连续装药几次最后打响的,走运的被强大的后坐力冲的一屁股坐倒,不走运的干脆炸膛,即便是整体延展打造的渗碳钢枪管也架不住数量过多的火药爆,“轰隆”一下崩的头破血流,手臂炸裂,甚至还牵连到旁边的兄弟,“呼啦”一下就在战壕中扫出一个大缺口!
对于这种情况姜洛风好歹还有些经验,还能够保持镇定,张昊却是急的一头大汗,生怕这么乱腾下去会导致不可收拾的崩溃,眼瞅着清军前锋再次越过壕沟,数十条大鸟铳“砰砰”打完就地一缩,后面身穿重甲的八旗兵丁嘶声呐喊着舞动刀枪蜂拥而上,再次冲到坡下,数十片牛皮和沙土袋胡乱丢在上面遮住倒刺,抬腿就要往上冲!
八门虎蹲炮再次咆哮,扇面扫荡的铁砂将前面的人打的身子重挫,但却没有想象中的死伤多少,绝大部分铁砂被大盾遮挡后杀伤力大减,根本打不穿他们身上的重甲,一个个嗔目嘶吼,丢下盾牌踊身跃上!
姜洛风见势不好,大叫一声:“上刺刀!跟老子上那!”一马当先反身跃出壕沟,双手抡起三尺来长的厚背大砍刀,呐喊一声一刀将抢到近前的清兵连人带刀剁成两段!
“好刀啊!”姜洛风嘎嘎大笑一声,横起来看一眼不沾一点血渍的三十二炼精钢大刀,一股子沉寂多年的血勇之气贯穿全身,双臂奋力一振荡开迎头刺来的两条大枪,暴喝一声合身撞进去,将两名清军撞得倒飞三尺,半空里抡刀斜劈,森利的刀锋“嘶拉”斩开清兵重甲,将他们当胸劈开两尺多长的血口,骨肉断茬和鲜艳的内脏立刻暴露在空气之中!
“上啊!”张昊紧随其后大叫一声,抬手射出两条手铳中的弹丸,将扑到近前的一名清兵当胸打个稀烂,随手丢在一旁,反腕子拽出一柄二十四炼“戚家刀”,一个进身抢到中宫,撩刀将其好大头颅斩飞!
“吼!”战壕中一片爆吼,三十多昔日并肩作战的少年几乎同时跃出战壕,新换的14mm线膛枪顶部装上全新打造的卡座式刺刀,森冷的刀锋当空闪耀,转眼间分成六个再熟悉不过的弧形攻击阵,紧随其后铁凿似的硬生生插进清军锋线之内,“铿锵”的金铁碰撞声霎时间响成一片!
“兔崽子们,着家伙!”一面蒲扇大的斧头挂着弧光破空激射,将一命清军当胸砸的骨头尽碎,差一点斩成两段,随即陈大勇那榔槺雄壮的身躯腾空蹦起三尺,借着山坡落差当头落下,两脚齐飞将两名清兵脑袋差点踩入胸腔,右手大斧借势横扫,“喀嚓”一下斩碎一面大盾,就地一滚躲开攒刺的五条长枪,挥手扫断三条人腿,再翻身时已是双斧在手,浑身是血,状似疯虎!
“冲啊!杀鞑子啊!”更多的身影犹如后浪跟随扑上,一片两三米长的竹枪“呦”的裂空越过接触线,“噌噌”插入后面的清军之中,随后数十条闪耀的枪刺列成一道弧形的刀浪,转眼将被前锋甩在身后的清军卷了进去,“噗哧噗哧”瘆人的利刃捅刺之声不绝于耳,怒吼与惨叫混做一团,血光四溅!
八旗兵的战斗力明显不如绿营,仗着人多甲厚他们还能一鼓作气的冲上前锋,但是怎么没想到他们心目中的山匪居然这么悍勇,不但枪炮火器层出不穷,而今居然敢于出壕拼刀,猝不及防之下一个照面就被干掉二三十号,身高力大勇猛兵丁组成的前锋几乎死伤殆尽,紧随其后的人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那冷森森血淋淋的刀锋已经临体!
两道人浪轰然撞在一起,凌乱的清兵阵势如同被热刀切油似的转眼切得七零八落,姜洛风、陈大勇这种勇猛之士一马当先劈开阵线,紧随其后的六个攻击阵几乎一部不停的跟进,刀锋一闪就是一片哀声惨叫,枪身一扫就是一片的血肉纷飞,不过五十米的前沿阵地不到五分钟的功夫就打了个洞穿,随着后军的层层压上,已经涌进来的近两百名清军居然被干掉了三分之一!
“这……这都是些什么人呐!”领兵的清军游击将军给这迎头一棒打得脑袋晕晕,方才有些热的脑袋顿时清醒过来,身子颤抖如秋风下的落叶,差点连手里的腰刀都拿不住。
旁边的亲兵哪里还顾得上答话,眼瞅着身披黑色重甲,手抡两面大斧,势如疯虎一般冲过来的陈大勇即将杀到近前,不由分说架起他来掉头就跑!其他的兵丁早已被杀的胆寒,眼见老大撒丫子逃窜,哪里还顾得上拼命,一声喊仓皇败退!
姜洛风领兵打仗多年,哪里还判断不出敌军这是露了败像,大吼一声招呼众人紧随其后穷追不舍!百来号人赶着数倍于己的清兵猛打猛冲,不一会就撵出几百米外,眼见清军后队的掩护弓箭铺天盖地的射来,方才止住脚步迅回撤!
这一个反复前后加起来不过半个时辰,清军连续两波的攻击不但无效,相反还被干掉了两百多人,军心更是大丧,凡是跟“震旦军”刺刀阵拼过一回的无不心中憷,本来就没什么战斗意志的八旗兵说啥也不愿意打头阵了,额力托定下的胜之策,仅仅一个回合就被搞得灰头土脸!
回到战壕中,张昊呼呼大喘着努力站直腰板,他的脸上身上到处都是鲜血,改造加厚的战甲上横七竖八许多条刀痕,幸运的是没有伤到一点皮肉。这一番硬着头皮的刀锋对决赢得很不轻松,若不是防御措施打得牢固,只怕他这一遭就交代了!
看看旁边,始终结阵不曾乱掉的三十来人都在,大部分身上带了轻重不一的伤,但致命伤重伤的确是一个也无,从头包裹到膝盖的铠甲起了大作用!
但等姜洛风巡视一圈回来后,却告诉他一个很不乐观的消息:“新丁伤损不轻,这一遭死了近三十人,几个个个带伤!”
刺刀对拼基本是一比一的伤损比例,现在凭着勇猛的锐气和良好的装甲,能够换来一比三甚至一比四的伤亡已经算是奇迹了,要知道自己这边大部分都是没怎么训练过的新丁,而对面那些再烂他也是职业军人,数量还多了数倍。
张昊心里更知道,能够取得这样的战果,付出的代价是大部分的弹药武器消耗!不管是燃烧弹还是“神火飞雷”乃至松木炮,对他们来说都是紧缺的,再来这么一次的话就要消耗殆尽!比较起来,人员伤损反而是小事,毕竟后面还有同样数字的后备军可用!
“先把受伤的弟兄送到后山寨中救护吧!经此一战,鞑子应该不会轻易进攻了!”强压下心中的沉重,张昊抬手将血渍斑斑的“戚家刀”横在眼前,翻袖子轻轻擦过刀锋,心中暗暗慨叹,难道自己的重生之旅,这么快就要终止在血火之中么?
清军后营内,副将额力托闻听前面战报之后,呆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出声,两眼直勾勾的盯着下面半跪的传令兵,好半天才长叹一声:“诸位,抚台大人来信催促,朝廷给他压力甚大,这件事快要遮掩不住了,如不能在近期内剿灭山匪,谁都落不到好下场!谁还有克敌制胜之策?”
没人吭声!下午一战死伤过半,这几乎倾尽了剿匪兵力的全部,结果还是没能攻破对方的防御,对方表现出来的强大武力令人心惊胆战,诡异莫名的家伙一波又一波,正面对砍人家也是毫不含糊,这样的敌手,根本就不是随便能弄死的,谁还敢说凭当前的力量完成任务?傻瓜才出头呢!
难堪的静默持续了将近一刻钟,大帐的最边角上忽然冒出一个怯懦的声音:“诸位大人,小人……小人有一计,或许可行!”
“嗯?!”额力托凶狠的目光猛然扫过去,看的那人浑身一哆嗦,缩脖子坐了回去,却正是先前被他一顿收拾的高天驰。
额力托本能的想要作,但话到嘴边却又忍了下来,他忽然想起,这家伙可是山里土生土长的山匪头子,没准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幺蛾子主意,当下冷哼一声,淡淡的道:“那你说说看!”
高天驰用力吞咽一口唾沫,小心翼翼的道:“依小人所知,此地山高林密形式险峻,易守难攻,不利大军展开。不过,连日来天干少雨,若是放火烧山……。”
“嘶----!这厮忒毒辣了吧?!”大帐中众将官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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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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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火烧山,在围攻防御坚固的城寨堡垒时的确是很有效也很常用的手段,在座的众将官多多少少都亲自干过这种事,但是对着如此一大片山林放火,他们却没有怎么想过,不为别的,这主意太他娘的损了,简直有干天和!
江西一地本来就山多林密,而高家寨所在的高湖山一带,林木覆盖率更是过了百分之八十,简直可以与热带丛林相媲美,从地面苔藓到混交林带,无数年来形成的完整植物生态少有人破坏,干落腐朽的树叶枯枝不知道积累了多少层,只是靠着赣江边上,兼着江南地区的湿润多雨,这才少了许多的火灾。
但是这一个多月时间以来,此地竟是一场雨也没下,入夏之后骤升的高温和南风吹拂将山林内外搞得干燥异常,非是如此,张昊的纵火防御也难以成功。
现在高天驰出了这么个损主意,一旦清军大范围有目的的放起火来,整个山林中到处都是的松树、杉树和竹林无一不是易燃种类,届时火借风势蔓延开来,方圆几十里内的山林可就彻底遭殃了!幸运的话可能只是烧了这一片,将高家寨余孽彻底弄死;倒霉的话万一大火四处肆虐,则兴国、泰和、赣州、万安这四个相邻的地方都会被波及,届时不但生活在这山周围的人遭殃,死伤的可就不只是山里那一些悍匪了,只怕整个江西都会为之震动!
“老子就没看出来,你小子竟然如此的狠辣歹毒!山里边的那些人好像都是跟着你一块儿几十年的老部下吧!”额力托眯缝着两眼冷森森的狞笑着,犀利的不光不善的扫着高天驰那张红白间杂的脸,心里面别提有多么的不爽了。
抛开立场不谈,作为一名武将本质上他还是比较直爽的,最瞧不起这种吃里爬外出卖兄弟朋友的人,而今高天驰居然出这样的毒计祸害昔日的亲友,其品格之低下可见一斑!这样的烂人,如何入得他协台大人的法眼?更不要说,这个馊主意闹不好会把他和一众将官都牵连进去,真他娘的操蛋啊!
满大帐数十道鄙视的目光如同利刃戳在脊梁杆子上,高天驰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但是事到如今他却没了退路,聪明如他怎么会想不明白,若是官军再没办法拿下徐家营,损伤惨重之下必然要找替罪羊背黑锅,他这个投降的山匪头子闹不好第一个就要被拿出来顶缸,扣他一个诈降的帽子算轻的,说他里应外合陷害官军那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当务之急,他得想办法自救才行,而最佳的方式莫过于帮着官军快的剿灭剩余的抵抗力量,如此还能制造一个“浴血奋战”歼灭大批顽敌的假象,把大败变成大胜!关系到自己的生死,那也顾不得许多了。
额力托接着道:“方圆几十里山势相连密林纠葛,这一把火放下去神仙都控不住,要死伤多少人你知道不?你他娘的这是打算坑死老子怎地?”
高天驰硬着头皮回答:“请大人放宽心,此地山林两翼恰有两河相夹,河面宽广足以分割开来,充其量只会烧毁几里宽的地面,却是不会四处蔓延!再说,山匪们连日来不也是不断的纵火么?”
“嘶------!嗯!有点道理啊!”额力托这段时间可是把这片山地的沙盘图示看的了然于胸,倒也知道这片地方正好夹在两条河之间,可上游河面宽度水量大小没有亲自验证,故而不敢随意下决断。高天驰的话却给他提了醒,这把火放起来,不管烧到哪里,只说山匪自己纵火防御出了纰漏……未始不可以啊!
“罢了,算你说的有点道理,本将自会考虑清楚的!下去吧!”额力托的语气明显平缓了不少,高天驰心中小小的松了一口气,缩了回去。
晚安县令王诩却坐不住了,昂然挺身而出梗着细长的脖子搵怒道:“额大人!本官以为此计不妥!此山周围尚有成千上万的生民存活,万一不慎损及,本官可担不起如此重责!”
额力托懒洋洋的摆摆手:“王大人!这不都是为了克敌制胜嘛!此事也未必就有你说的那么严重,行了,打仗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若真的不放心,不如趁早去做好疏散山民的准备事宜!”
“哼!此事本官定要报知抚台大人!”王诩眼见他计议已决,冷哼一声甩袖子离开大帐。作为一个斯文人,他可不想与这些粗鄙野蛮的武夫同流合污。
额力托嘴角一歪嗤笑道:“酸丁!恁的多事!”抬起眼皮一拍桌案大声喝道,“好啦!此事就暂时这么办吧,无论结果如何,抚台大人那里自有本将去交代!”
在座的众人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们可都亲眼见过山匪的凶悍诡异,能够不伤了自己人的干掉对方,那是最好不过的,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大火烧了谁,管他娘的!
当天下午,不等天黑下来,数百清兵便各自领上桐油、油脂和各种纵火的器物,加上上百的弓箭手,顺着高家寨两边的山体一路倒退着放起火来!到第二天清晨时分,更调出几艘小船,逆着两条河的入江口行进到山底下,然后顺着河岸往上烧,恰逢这几天南风刮得紧,良河口一带顺着河岸密生的灌木丛、芦苇见火就着,没多久一条条火龙就呼啸着飞跃到混交林中,表皮干燥的松木杉树迅周身燃烧,底部厚实的落叶杂草和上面富含油脂的枝叶不久也冒起火头,干裂的竹林“啪啪”的爆响着,“呼啦啦”顺着山势朝上方疾蔓延!
高家寨的大火原本就没有熄灭,只是风向关系烟尘吹不到徐家营来,倒也影响不是太大。但如今清军刻意的大范围纵火,情势就决然不同!当天夜里,张昊等坚守在东山哨卡的人员冷不丁看到四周一片红云腾起,本能的觉得有点不妙,不久之后,滚滚浓烟顺风吹来,隔着几里地就能感受到的炙热火气更令他们幡然猛醒---鞑子纵火烧山了!
这一番大火爆的度之快远两方面预料之外,先是良河左岸的火头一路猛窜烧出几里地,将整个东面山底涵盖过来,滚滚火焰如同浪涛一般顺着不断升起的山势攀升,不到半天前锋就舔舐到了徐家营寨子东南角!
紧随其后是从前山哨卡开始的大火,顺着倾斜的层叠山脉横向截断去路,不久之后彻底将两军分割开来,腾空几十米高的火头烧得空气翻翻滚滚,没多久也扑到了东山哨卡之前!
张昊和一众“震旦军”气的破口大骂鞑子的歹毒,却又抗不过这势不可挡的火灾,无奈之下之好弃守哨卡,丢下无用的重型军械迅回撤山寨。此刻,徐家营内却早已是全体动员,将山寨的前面沿着良河边硬生生砍出一条隔离带,然后忙不迭的将山寨中生长的所有树木砍伐的干干净净,尽最大努力将大火隔离在外围,而后各家各户不停地往房子上泼水,有些靠前的干脆放弃房屋,匆忙划拉着细软家财撤到后山暂时安置!
火焰被隔离了,但是那滚滚浓烟却没有办法,整个高湖山本就是南北走向梯形断裂的山势,越往上那浓烟积蓄的越浓密,不到半天的功夫徐家营内就伸手不见五指了,而这个时候前山大火才烧了二里地,离着山寨前沿还有一多半!
张昊用湿透了的破布包着口鼻过滤烟气,与徐庸一起指挥着所有人越过良河跑到右岸,心中惊悸的看着大火从江边一直升腾到四五百米的山头,一时间心中有种天崩地裂的末日仓惶之感,如此赫赫泱泱蔓延十几里的大火,简直就是天地都在燃烧,数百米高奔腾咆哮的火焰甚至都带着震人心魂的呼啸,漫卷沸腾的火浪之中无数火龙此起彼伏,炽烈的火光照亮夜空,在令人毛倒卷的高温炙烤下,所有人心里竟是只有彻骨的寒意充盈!
江滩大营中,已经完全撤出的清军彻夜不眠,眼望着扯天联地无边无沿的大火,每个人心中涌起的都是一股股的惊惧,从江边看过去,仿佛一座高大无比的火山在爆,那一根根冲天而起的粗大烟火柱仿佛是火龙奔走,摇曳之间连天穹都为之变色!
额力托已经尽力想象了纵火的后果,但真正亲眼目睹了这大火奔腾的场面,却忍不住不停地干咽唾沫,脸色更是一片煞白,同时心里面也隐约的后悔!这样的大火,区区两条小河真的能隔开么?
高天驰的面色更加难看!现在他唯一期望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熄了火头,将这场即将蔓延开来的大祸消弭掉,否则照着这个架势展下去,用不了多久大火就会席卷更多的山地,即便影响不到赣州一带,高湖山却是不可避免的要彻底完蛋!用不了多久,火焰烟尘就会弥漫到十几里外的万安县城,那时候可就麻烦大了!
-------------------【第三十九章 阴云】-------------------
第三十九章阴云
ps:前文有误,应该是“几十里外的万安城”。这是第二更,奋力码字中……。
天地之威面前,个人是如此的渺小,始作俑者的众清兵将官固然是惶然失色,一力反对的王知县干脆哆里哆嗦几乎站不稳身形,口唇颤抖喃喃自语:“灾祸!灾祸啊!”
离着山脚三里多地,奔腾的热浪都令人难以忍受,河水在高温烘烤下不断的蒸,迅形成一片弥漫的雾气掺入火海之中,令燃烧更加的剧烈,一个个翻涌不休的火头滚滚奔流,夹杂着“噼啪”的爆响,加上刺鼻的焦糊味道,令人如同置身火狱!
“看……看看你出的这馊主意!”额力托声音颤抖的冲着高天驰斥骂,他现在也害怕了,这样的火势可是他平生仅见,天知道会肆虐到什么时候,万一烧到了万安县城……。
他掉过头来,黑脸之上居然挤出一点无比难看的笑意,一向挺得绷直的腰杆子更是微微塌下来,冲王知县和风细雨的道:“这个……王大人呐,你看着山匪引火**造成这无边的灾劫,咱们身为官军也不能视而不见不是?你是不是该找些人来,设法把这大火拦住?”
他这是害怕服软了。王知县那么聪明的人一听就明白,不但如此,额力托的意思他也明白,真的要将过失推到山匪身上,绝口不提他们肆意纵火的事情,其行径可谓卑鄙无耻,不过这也正是推卸责任的最佳方式,否则上面追究下来,谁也捞不到好果子吃。
“哼!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王知县板着脸嘟囔一句,咳嗽一声大义凛然的道,“本县配合大军剿匪有责,自然不会袖手旁观!现下就可回县衙召集民壮扑救山火,额大人您却也要谨慎提放呐!”
“那是当然!”额力托立马频频点头,嘿嘿讪笑不已。还好还好,王知县总算是个知情识趣的人,这是要让他想法子管住自家的兵丁嘴巴,别把事情秃噜出去,省的到时候大家都难看!这样的事情不用交代,额力托自会办的妥妥的!
不提王知县如何匆忙的赶回去召集人来截断山火,深山之中的徐家营内,险情却要比清军想象的要小得多!大部分人跑到河右岸采石场那片山谷中躲藏,基本没什么损伤,少部分躲到后山不久,就被浓烟呛得受不了,不得不过河暂避。
徐家营和高家寨一线正处于山体拔高的阶梯上方,除却几道狭窄的缓坡之外,大部分地方都是近乎直立的悬崖峭壁,上面所生的植物并不多,火焰烧到下方往上攀援了不多久便弱下来,并没有往后山蔓延。如此从徐家营东的良河岸边,一直到正在燃烧的高家寨这七八里地的隔断大大减少了火焰往更高处肆虐的可能,加上倾斜地势顺风吹灌的走向,大火竟是在这一线减弱之后,朝着高家寨的北侧席卷过去!
那一边的大岭河果然没有阻住疯狂的火势,河边密生的芦苇茅草被大火一卷就着,借着风势飘摇过河,很快将对岸的山体植物淹了进去,不到半天功夫就跨越一道山梁,气势汹汹的继续奔走!
三天之后,良河左岸已经完全过火,原本密密麻麻的丛林只剩下数以万计光溜溜冒着火星浓烟继续燃烧的树干,浓厚的烟雾将方圆几十里山林遮盖的风雨不透,根本别想看清楚其中虚实。呆在上风头的张昊一众人除了郁闷的等待烟气消散之外,别无办法可想,而江滩上的清军除了远远的观望也同样没办法进山一看究竟。
便在这无奈的情势之下,关于剿匪的古怪战报终究还是送到了南昌府,巡抚董卫国看过之后当堂捂着额头呆坐了半上午,最后长叹一声:“额力托你个混蛋做得好事!这下让本官如何跟朝廷解释啊!”
几天时间,大火漫纵横十几里地,滚滚浓烟直接被顺风吹到了万安县城,不明就里的老百姓恐慌之下乱作一团,各种关于天灾的小道消息转瞬间传遍全城,大量人口席卷细软家财仓惶逃亡泰和甚至吉安,驻守绿营兵丁和大量青壮被抽调去灭火之后,城里的地痞流氓趁机冒出来,打家劫舍偷抢闹腾,搞得不亦乐乎!县令王诩率领衙役狠手弹压,收拾的无比艰难,躲藏在两县交界处的和龙泉、万洋山(井冈山)一带的众多逃人组织趁火打劫,在各乡各寨搅合的沸反盈天,若不是巡抚董卫国有先见之明,从头到尾没有调动吉安驻军,只怕是一场不可收拾的大祸就要上演!
在此情形下,额力托所谓“彻底剿灭高家寨,招降大部、少量冥顽不灵者**于山岭之间”的战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前后两次调兵一千五百人,死伤过三分之一,却连两百颗级都没弄来,如此的惨淡战果,董卫国执掌江西军政大权,如何看不出猫腻所在?
但是,看出来他也没法再说什么,本身这次的剿匪行动就是意外之外的事情,配合广东那边捉拿所谓的反贼头子,以他的灵通消息自然知道不过是一场栽赃嫁祸的祸事,按照他的本心所想,压下来还唯恐不及呢,怎么会宣扬出去说自己的治下隐藏着这等朝廷最为忌讳的叛逆存在?
本来的计划是将高家寨彻底敉平,只要他上下统一口径不承认这些人是反贼,对朝堂禀报不过是一次规模稍大的剿匪行动,则完全可以与“反贼”这敏感的字眼撇清干系,上面也不会说什么。
现在倒好,额力托这一弄表面上成功了,但引的后果却更大,他不但不能马上撤兵,反倒要加强战备防止有人趁机起事!本朝定鼎以来这二十来年,江西一地可是没少了出造反的乱子,一个弄不好就是要人命的大麻烦!
董卫国深知其中利害,岂能不恨得咬牙切齿?额力托简直太无能了!剿灭一个小小的山寨竟然弄得如此鸡毛鸭血,还敢宣称什么“山匪势大,有数千之众,前明军将统帅,大炮火器犀利”……等等客观原因。
谁信啊!一群山匪若是有了那等犀利的火器,哪里还会安安生生的窝藏在深山之中二十年不动?广东那边一帮子文弱书生加一些江湖好汉就敢闹腾,更不用说曾经统领大军血战沙场的将官了!
因此,在董卫国看来,这全都是借口,便是那“山匪**”的说法水分也不知道有多少,倒是损失惨重急眼了,额力托纵火烧山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巡抚大人是太清楚这帮家伙的作风了!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弄来许多被火烧过的尸来充当军功,少不了还得一叠子的报功文书上来,他还就不能直接驳回,否则两下对不起茬来,也是个麻烦啊!
“罢了罢了!且先由他去吧!”董卫国无奈的叹息一声,丢下战报,下令吉安、南安、赣州三府加强戒备,务必不令出现太大的波动。现在他最为担心的,却是那个找了一个月了,仍旧还没找到的所谓反贼头子!万一那人真的有心搞事,借着这个时机出手的话,那才真的是不可收拾了!
董卫国怎么都想不到,他遍寻不着的那个人,此刻却仍旧藏身在搜过多次的泰和县,春浮园!
-------------------【第四十章 义士】-------------------
第三更送上!
万安县的乱象早已波及到离着不远的泰和县内,关于高家寨的事情也早已闹得路人皆知,只不过慑于朝廷淫威,老百姓不敢大白天乱讲而已,这几天来不断有人带着真真假假的消息到来,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凑在一堆窃窃私语的人越的多起来。
等到这一日,传闻朝廷兵马已经彻底剿灭高家寨山匪,余者焚山自裁引大火,继而威胁到万安县安危的时候,民间物议更是达到了巅峰,无数百姓的脸上都写满了失落和惋惜,不知多少人背地里暗叹,又一伙好汉丧生了!这堂堂的汉家江山却是越的没了希望!
诸多的消息一点不拉的传入辟居城郊的春浮园,就在外面沸沸扬扬胡乱猜疑的时候,深藏于密室中那位被朝廷追索一个月都摸不到踪迹的要人,却再也坐不住了。
春浮园,是泰和萧家兴建的一座庄园,其中不但有亭台楼阁等种种建筑,更有庵堂供奉之类的去处,占地面积极大,房舍众多,深深几重。
而在庵堂下的密室里,无可药地禅师---这位朝廷几省通令追捕的要犯,却一改往日的沉寂,招来了伺候自己多日的箫孟昉居士和始终伴随不离不弃的中千和尚,以及多日以来奔走照顾的假和尚邱彦祖,宣布了他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我要去向朝廷自。这一场风波该当平息,不能再拖累更多的人了!”
无可禅师端坐蒲团之上,疏淡的眉头坦然舒展,略带着一丝病态红晕的脸上浮现出洒然的微笑,黑瘦的身躯挺拔如座钟,淡淡的话语说来,仿佛是在讲述他人故事,而非决定自身生死的重大意见。
在场的三个人同时大吃一惊,箫孟昉骇然道:“禅师不可!此地严密无人查知,只要继续小心躲藏可保无虞,如何出此下策?有孟昉在,断不会令鞑子奸邪危及您的安全!”
邱和尚嗔目喝道:“师傅!外面那些事跟您没啥关系,只要有老邱在,定不会让那鞑子碰您一根汗毛!说这些作甚?咱不答应!”
无可禅师微微一笑,摇摇头叹道:“痴儿说得傻话!你等保我一人,可保得下这天下亿万苍生?为师不过一条命而已,岂能惜身而连累其他无辜?中德、中通(禅师之子)皆已为鞑子所执,我一日不出,他们便多受一日的苦难,况乎牵累他人!那高家寨众人,万安县百姓何辜?鞑子要抓的是我,那就给他们嘛!”
不容几人劝解,禅师抬起枯瘦的右手遥遥一指旁边的桌案:“那里是我近日所做画卷,还请孟昉日后代我寄于昆山亭林先生,就说故人对他期望殷殷,北边之事就拜托了!”
桌案上,一摞十几张山水画卷,皆是禅师根据自己当年游历天下山川所得所做,最上面一张题跋写着“辛亥夏弘智负疴又为亭林居士写”的字款,却正是为北地天下名士顾炎武所做。
箫孟昉追随禅师日久,那里还看不出来,这所谓山水,比喻的都是这堂堂中华万里河山那!禅师如此说法,摆明了是要将自己毕生坚持的理想信念托付于亭林先生,其拳拳之心至死不渝!
不待几人说话,禅师反手从身后摸出一个一尺见方的蓝布包袱,托在手中神色极其凝重的盯着箫孟昉道:“这包文件事关千万之性命,与我等数十年绸缪之大业,万万不可有所闪失,我去之后可交予中通,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倘若中通有何不测……便付之一炬!切记!切记!”
箫孟昉接在手中,只觉有万斤之重!常年相伴禅师他如何不知,这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朝廷说禅师乃是反清复明的大头目,那是没错的!这包文件,自不必说定然是二十年来禅师筹措的反清志士人员名单和相关细则,干系之大,可谓万钧!
“禅师,何必如此!”箫孟昉颤声道,他已经看的明白,禅师这是在托付后事了!“有我等几人遮护供奉,您大可藏匿在此,鞑子无可奈何!迁延一段时日,兴许就过去了呢,何必……!”
邱和尚也扯着嗓子喝道:“是啊!现如今咱也能调动些有力的兵马,实在不行就避入山中,想那鞑子纵有千般本事,连山寨都攻不下,能奈咱们如何?师傅,三思啊!”
无可禅师摆摆手打断他:“唉,我意已决!无需多言!”
邱和尚不敢违逆,顿时哭倒于地,一个堂堂七尺大汉涕泪交加悲痛不已。禅师探手抚着他的头温声叹道:“痴儿,何必难过?人生自古谁无死,为师年逾花甲,即便今日便死也不为夭寿,既坚志受难,此生便不为虚度,更无遗憾矣!汝等切勿再难过,早早收拾一下去吧!”
箫孟昉心知劝不动禅师,强忍悲痛转头出去了,邱和尚却在地上“梆梆梆”使劲磕了三个响头,豁然起身抹掉泪水,咬牙切齿的道:“徒儿这就去找人来,必定护得师傅周全!倘若那鞑子官府真敢对师傅不利,便要搅他个天翻地覆!”
“你……!”禅师无奈的摇了摇头,“你还嫌牵累人家不够么?近日传闻万安大火,那些堂堂好男儿生死如何尚未可知呢,你还惦记着这个作甚?”
邱和尚哼哼一声道:“请师傅放宽心,有那个姓张的小子在,山寨之中定然无事!”
“姓张的小子,你常说的那个张昊么?如你所言,却是一代俊杰呢,只可惜……。”禅师不止一次听邱和尚谈起张昊的种种特异之处,此时恍然想起自己少年之时,单人仗剑行走天下,遍访世间英雄豪杰之士,若是听闻有张昊这样的奇才,必定会不远千里登门拜访。只可惜,今日的自己垂垂老矣,又将自陷于牢笼死地,只怕此生无望了!
当天夜里,一叶扁舟从泰和出直趋庐陵,次日上午,吉安知府郭景昌惊闻无可禅师投案自,登时大惊失色!有心未起掩饰,奈何禅师本身干系重大,事情又闹的沸沸扬扬,江南几省官场无人不知,更有朝廷刑部的谕令在此,尽管自己与他相交甚笃,而且禅师的态度极为坚决,只好上报南昌,告知巡抚董卫国。
旬日之间,消息传遍大半个江南,无数心怀他念的江南士子无不哀声叹息,天下又将少一耿耿不屈之士!中华正朔之脊梁支柱,又要残缺半边了!
然而,在遥远的北京紫禁城内,年方十七岁的少年皇帝康熙接到江西巡抚董卫国的折子,却欣喜万分,拍案长笑:“好一个无可禅师方以智,总算将你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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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方以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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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众人所知,所谓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独领风骚艳冠群伦,为当世之才俊魁。但真要论起来,无论才学胸襟成就影响,他们却都要略逊于另一人---明末四大公子之一的方以智!
方以智之才,不仅仅博采众长,学贯中西,更在当时严重僵化的理学思想之外独树一帜,主张儒、释、道三教归一。其一生著述一百多部4oo余万言,多有散佚,存世作品数十种,内容广博,文、史、哲、地、医药、物理,无所不包,其中《通雅》、《物理小识》中关于自然物理天文地理的认识冠盖当代,《药地炮庄》、《东西均》等哲学著作之思想更是前人之未有,更将当时传播甚广的西方学术中“上帝万能”的宗教外衣剥掉,切身体察思考验证其学说,在光学、力学、生物学、解剖学甚至神经医学等等方面都有所建树,甚至连小孔成像、地圆学说等理论知识都有过验证批驳,某些方面甚至推陈出新,越当代东西方认知。论学识之渊博精深,当世罕有其匹!
这样的一个绝世大才,南明永历朝十次请召入阁而不果,方以智腻烦了那些在危如累卵情势下仍旧不住倾轧算计的小人,十请十辞,笑傲山林。但在永历朝败退广西彻底失去指望后,却宁死不降鞑子,削为僧遁入禅林,潜心学术之余,更暗地里游走江南各地,联络组织抗清力量绸缪反清复明之大事,二十年来,交游遍天下!上至两江总督麻勒吉、安徽巡抚张朝珍、江西巡抚董卫国这样的朝堂大员,下至贩夫走卒山野村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名望显于海内!以至于清廷大佬们明知道他底子不干净,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次,若非广东方面闹出大乱子,兼且朝堂之上有人难直接捅到了刑部,是无人肯随意伸手去碰方以智的!即便知道他就躲藏在泰和春浮园,清兵一个月居然没搜出来,岂不是咄咄怪事?以清廷之很毒,若真的要置他于死地,早早挖地三尺把他弄出来了!奈何江南的官员心里早存有异想,就那么糊里糊涂的默认他的存在,若不是方以智惦念着不想因为自己而拖累他人,不想为自己一个人的安危而导致二十年辛苦建立的反清力量被牵连暴露,不想因为自己而导致儿子亲友罹难,他躲到死都不见得有人真正办他!
可是现在,他终于出来了,毅然决然的自投樊笼,江西巡抚董卫国无奈之余不愿做出处置,转手就将决定权上告朝堂,直呈皇帝康熙的御案。
年轻的康熙却没有那么多的花花肠子,尽管他算得上聪明睿智,胸有韬略,却也难以猜度下面封疆大吏们肚子里的弯弯绕,年纪和经验注定了他做事的谋划不周与急躁,但几年前险之又险的拿下鳌拜独掌乾坤,却令他的自信心膨胀爆棚,此时可谓雄心勃勃意气风!
对于方以智的主动投案,康熙的兴奋是有理由的,因为他马上想到了可能以此人入手,解决一个从他爹顺治时就一直头疼不知道如何解决的大麻烦----前明遗老!
方以智、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这些人可谓明末以来声望达于天下的惶惶大才,每一个都那么的惊才绝艳,可谓大明数百年文化鼎盛之代表。可问题是,这帮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不向清廷投诚!不肯接受朝廷招安封赏,宁可遨游江湖独守寂寞,也不愿背上臣戎骂名。
无论顺治还是康熙都深深明白一个道理,要想坐稳了江山,要想以戎狄身份统治中华,光靠血腥杀戮是不够的,必须要做到以汉治汉,掌控中华正统之话语权,即天下士林!大明朝两百多年虽然昏君不少烂人一堆,但却培养出来一种令人头疼的气质---刚烈、血性!崇祯皇帝宁可吊死煤山也不投降,真正做到了“天子死社稷”,可谓这种气质的鉴证!
更麻烦的是,有这种气质的人不仅仅存在于朝堂士林官员之中,更多的是遍处民间!为了彻底摧毁这种不屈的气质,清廷强行“剃易服”,一次又一次的屠城杀戮,从南到北数千万的刀下冤魂,都没能彻底将这种气质从天下人身上清除掉,数十年来,反清运动此起彼伏,从无休歇,便是明证!
时至今日,民间百姓被杀戮的暂时不敢昂然抗拒了,但也不过是在等待时机而已!那些有着强大号召力的名士们躲着不接受朝廷招安,带来的恶劣影响便是大量的读书人不肯做朝廷的官,刚刚站稳脚跟的满清如不能将这些人彻底控制住,早晚得出大乱子!
因此,登基以来,康熙心中始终都没放下这个大问题,如何将这些前明遗老约束起来?杀是肯定不行了,那只会将天下读书人推到朝廷对立面,继而影响天下人的群起反击;招安,这帮人又爱惜羽毛不愿意当清廷的官,真正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老鼠拉龟无处下手!
现在方以智竟然出投案,却让康熙看到了一个极重要的机会!倘若能够妥善的处理好方以智的事情,通过他向天下名士传递一个明确清晰的友善信号,兴许就能够折服这群人,达到兵不血刃解决心腹大患的目的!
因此,康熙才在看到了董卫国的折子之后,高兴的大笑起来,相比之下,折子中关于剿灭一群装备精良的山匪的报告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一群山匪只不过撼动一个县城,一个方以智,却可能撬动整个天下士林!那个更重要,以康熙的聪明一眼可决!
紫禁城,乾清宫,南书房。
康熙手把折子喜笑开颜,略带着一丝稚气的瘦长麻子脸上堆满红晕,按捺不住的站起身来回的踱步,反复看了足有三遍,这才丢给了旁边哈着腰恭恭敬敬候着的纳兰明珠。
明珠最为擅长察言观色兼且心思聪敏,虽然弯着腰垂着头,却并不妨碍他抬起一只眼来斜斜的偷窥康熙的脸色表情,这个动作一般人还真做不出来。见康熙的喜悦表情不似作伪,心中已有定计,恭恭敬敬接过来一目十行的扫过之后,迅判断出要点所在,当即满脸堆欢的顶礼道:“恭喜皇上!总算除却心腹大患!”
身为兵部尚书、经筵讲官,明珠很清楚少年皇帝的心思,方以智的事情和江南反叛势力之间的勾连传闻,他也同样知道的清清楚楚。现在方以智投案,往好里说极可能将与此人相关的大量顽固分子挖掘出来一网打尽,另一个,便是明珠也猜到了方以智的身份地位之影响,利用好了的话可以解决多少大麻烦!
少年康熙放倒鳌拜之后,念兹在兹的几件事里面,三藩、平台和收拢前明遗老天下士林都是核心,作为天子近臣的明珠岂能不知?
明珠的反应度令康熙颇为满意,他矜持的点点头:“嗯,这董卫国却是能干,不枉了朕的看重。明珠,你且说说此事如何处置才得妥当?”
听上去是询问的意思,明珠却不会傻到以为小皇帝真的是在问自己的意见,聪明如他早就摸透了康熙的心性,也猜到了其心中所想,当下毫不犹豫的低头道:“回皇上,奴才以为,‘粤案’之中尚有许多未经查实之事,实不易骤下结论,可令有司尽遣人前往堪证。”
他绝口不提怎么处置方以智,但言辞之中却已经点出,方以智跟广东反贼牵连的说法有待于查实,其实就是要将两者之间的关系撇清的潜台词!否则以朝廷惯例,对于这种牵扯到造反的人,那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哪里还用什么有司堪证,宰了就得!明珠是判断出来,皇帝是要想法子将方以智从麻烦中摘出来,然后将其折服收为己用!
康熙满意的点点头,他的确是这么想的。对于方以智这个案子,他根本就不想弄成铁案,否则真要是证明了此人跟广东造反案有关联,甚至像举报人所说的“乃其中魁”,除了满门抄斩诛其九族,没别的路可走!倘若真的这么收拾了方以智,不知道要寒了多少人的心,造成的恶劣影响想要挽回,不知道要费多大的功夫!
而董卫国的折子中,隐隐约约的也对方以智的事情含糊其辞,没有定论,也让康熙大略猜到了此人对江南士林影响之大,不可轻易处置的意思,这却正中了他的下怀!
不仅如此,康熙还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董卫国所代表的,不止是他一个人的意思,更有可能代表了江南官场对方以智的某些看法,那么接下来必然有更多人对此事表看法,到时候再做宽处,就显得他处事深思熟虑,而非急躁粗糙,同时也更有了足够的理由和支持按照自己的心意落。
“那就先这么着吧!”康熙没有马上给出批复,且按下不提。
果不其然,第二天两江总督麻勒吉的折子就上来了,紧随其后相当数量的江南官员明里暗里的托人说清打问,甚至连朝廷中也有些官员代为央告,里里外外的意思都是说方以智被冤枉了!
康熙顺势批复董卫国,将方以智往广东对证!
-------------------【第四十二章 重建】-------------------
第二更送到!
将关于方以智和剿匪结果上奏朝廷后,董卫国一直忐忑不安的等候结果。
作为一名封疆大吏,他很清楚当今朝廷在没了大明那种锦衣卫情报机构后,对于地方舆情掌握和官员作为了解的肯定不够,包括他们干的事情也同样不太清楚,这也导致了定鼎短短二十来年,各种贪污**的案子就开始层出不穷。
同样的,他一力主导的剿匪行动到底真相如何,朝廷难以了解的清楚,因此在控制住万安大火不再恶化之后,他亲自审阅拟定的战况报告就免不了水分多多,又恰好碰上方以智的投案自,便顺势颠倒主次刻意淡化影响,不但将高家寨山匪与广东反叛事件彻底撇清,甚至连方以智这实打实的反清大头目也含糊不清的模糊了。
为了将奏折弄得尽可能好看一些,他不但暗中下令将告的郑德源处死,额力托随后报上来的所谓剿灭三千多山匪---实则是大火烧死的山民的事情,也默认了;而额力托为了掩盖作战不利导致大量死伤的事情,在大火过去十几天后,从山里那座久攻不下的光秃秃山头掩体内捡回来的两尊有些碳化的松木炮,和后山同样没有被大火烧光的投石车残骸也都拉出来作为明证,将一场惨败弄成了大胜,上上下下无过有功,董卫国也捏着鼻子认了!
尽管暂时还没从火场中找到真正的山匪尸体,包括董卫国在内所有人都认为,这样的火灾之下不会有人能活下来,反正初步的探查结果表明整个山寨都已经烧没了,就算侥幸能活下来一些,想要兴风作浪也难!而松木炮的出现也令他们大大松了一口气,经过验证之后他们现,这玩意有效射程顶多一百步,况且威力太小也不能做的太大,远远不及朝廷的红衣大炮,或者将军炮,当不得大用。
因此一番折腾下来,董卫国反倒不担心闹乱子的这些人,只怕朝廷对方以智的处置态度上,会出现他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但不久之后到来的上谕却让他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情况在朝着他所希望的那个方向展!朝廷如此轻描淡写的处理,巡抚大人也顺势判定:“方以智勾连叛逆图谋造反之事,在江西查无实据,着即将人解往广东。”
如此这般,方以智才到南昌蹲了大狱不过几天,便再次被押解启程,原路返回乘船南下,不数日间再次回到了泰和县,时值五月上旬天气正热的时候,他病倒了!
五月十三,大火烧了半个多月之后,高湖山方圆几十里内仍旧笼罩着浓密的烟雾。徐家营中,却占着上风头的缘故,勉强能够忍受着漫山遍野呛人的味道活动,在良河右岸和上游躲藏了多日的人们终于陆续的回到家园,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大灾之后的狼藉!
尽管他们已经尽量清理掉了山寨周围的树木草丛,但大风席卷的着火枝叶仍旧飞了过来,将大半个山寨的竹木结构房舍烧毁大半,随风飞来的炽热烟尘灰烬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甚至连星罗棋布的稻田之中都撒了足有一寸厚,大量长势正好的水稻杆叶被灼伤烤干,今年的春稻减产是无可避免的了!对于刚刚经过一场兵灾的山寨来说,这将是又一次的严峻考验!
看着昔日的美好家园化为一片灰烬,不少人心情沉重甚至于痛哭失声,就连大头领徐庸的脸色也分外的难看,不为别的,他祖孙数代人辛苦经营起来的基业几乎毁于一旦,不但山寨被搞成这样,甚至连徐家祠堂都被大火烧毁,这简直是令先人蒙羞,他高兴的起来才怪!
关键时刻,张昊却挺身站出来,大声告诉所有人,“只要人活着,一切都可以重来!房子烧了,咱们盖新的!家财没了,咱们有的是办法十倍百倍的赚回来!”
这话很多人都信了!如今张昊的话所具有的权威性比起半个月前更加的高,一场激烈的战斗下来,以他为的“震旦军”保住了大家赖以生存的家园,在他拟定的整个管理体系运作下,全寨的运行协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前方作战人员和后方勤务人员有效的分工协作,最大限度的保证了胜利成果,随之而来的大火灾中,也因为这种体系的有效运转将一千多人紧密的联系在一起,才没有引更大的损失,尽管从上到下各个环节的人都还比较陌生笨拙,却不妨碍他们认识到这种最大限度的分权所带来的好处!
因此,当他振臂一呼说出这话的时候,真的有不少人振奋起来,因为现在绝大多数人都已经了解到他的才能,一个并且能够明制造各种利害军械的能工巧匠,一个能够创造出这种组织结构的学识渊博的大才,一个能够带领稚嫩的军队勇敢抵挡鞑子大军的进攻并最大限度降低伤亡,可以给大家带来安全感的年轻统帅,可以说他就是大多数人未来的希望!
大部分人都认为,假如不是生在这个破山寨中,张昊完全可以凭着自己的本事成为一方巨富,或者封疆大吏水准的高官。乱世之中,谁都想跟着一个强有力的人物尽可能得活下去,这一点,张昊已经证明了!
所以,当他召集齐各大部门头头脑脑,就在铺满了灰尘的广场上召开会议,并且提出“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重建一座火炮都打不垮的山寨”时,大部分人下意识的选择忽略了他不到二十岁的事实,而只是静静地等待他为大家讲解如何做到。
如果这话在三个月之前从张昊嘴里说出来,徐庸一定会毫不客气的质疑甚至斥责,但这几个月来层出不穷的奇迹和张昊如今的声望地位却令他不得不深思一番,他已经初步摸到了张昊的性格与作风---言出必践,谋定而后动!
到目前为止,张昊所说的话所要做的事都兑现了,这是一种很可怕的能力,徐庸满腹经纶深知其中利害,故而此刻他没有反驳,只皱着眉头婉转提醒:“如今寨中大多房屋损毁,是否应先解决居住与粮食的问题,鞑子官军短期内应是无法再行攻击。”
在他和很多人的理解中,要建成张昊所说的那种巍峨高耸坚不可摧的山寨防御,必定要调集所有人力开山凿石,并且还非一年半载所能成功,而今大部分人衣食居住都成问题,这么做的确有些不妥!
张昊却胸有成竹的说:“此事我自有妙策,只需要动用后勤部的工匠,在一个月内即可完成!至于大家的房屋,可以先砍伐后山竹木搭建芦棚暂时安置,待山寨防御建成后再行筹措,再者,这也必须配合整体的防御规划进行,不能再跟以前似的随意布置。另外,一座坚固的城寨,能够起到安定民心的巨大作用!”
徐庸不得不承认张昊说得有一定道理,如此一场动荡之后,倘若有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强大依靠摆在面前,足可令大部分人定下心来,至于住的地方,现在已经是夏天,气温之高只需要有遮风避雨的简单条件就能挨下去。
没有人反对,张昊立刻抽身去了后山工坊,他的叔叔张留安和陈老锤等人却早已经带人开始重新收拾家伙,继续开工。
大火并没有波及到各个工坊,因此在停滞了半个来月后,除了炼铁炉需要清理之外,其他设施直接可以启用,张昊与众人打过招呼,直接找到了负责烧石灰窑的老师傅费良才,把他的要求大略一说,满脸沟壑老实巴交的费师傅不由的瞪圆了眼珠子,吃惊的问道:“张小头领,这真的能成?!”
“能成!”张昊一口断定。他想要找费良才搞的,就是早已想过而没来得及弄的穿越大杀器之一---水泥!
前世跑了多年的江南钢厂的业务,张昊基本上将整个产业摸得透熟,作为下游产业的水泥厂也没少了接触,大略也知道一些制造的技术。而今山寨中的条件足以俱被,用来烧石灰的煅烧窑完全可用。
土造水泥一点都不难,将粉碎的石灰石和粘土以二比一的比例混合,研磨成粉制成料球,入窑炉以高于石灰的高温煅烧后,再掺入少量高炉碳渣,便是一种质量极高的水泥!
石灰石、粘土和碳渣乃至窑炉都是现成的,直接开工就可以制造,到处都是的石头和河边随时可取的沙子鹅卵石,以及后山仍旧耸立的无数毛竹,足够他用来制造一种建造堡垒所需的重要物品---水泥预制件!
张昊相信,只要自己能够将这几样东西弄出来,凭着这么多熟练工匠的手艺,完全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建造一座令人震撼的建筑,以此来奠定自己的声望,安定所有人的心,真正将整个山寨的所有人彻底掌握在手中,完成他积蓄力量的第一步!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快,就在张昊忙活着跟费师傅研究水泥的时候,失踪多日的邱和尚突然回到寨中,急不可耐的找到他,劈头一句就问:“张昊,我想你帮我去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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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援手】-------------------
ps:晕居然改版了,有点不习惯啊!
张昊一看居然是他,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这个邱和尚,关键时刻掉链子,最艰苦的时候他居然玩失踪,现在大局初定,才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跑出来,不但一点愧疚的意思都没有,还敢开口求人帮忙,脸皮忒厚了吧?
不过张昊终究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尽管心中有气却仍旧拿得稳,冷然的打量一番对方,却见邱和尚不知道怎么折腾的,往日红光满面的肥脸上尽是憔悴之色,胡子拉碴眼珠子通红,似乎许久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张昊的心中又是一动,对于邱和尚他始终抱有一种神秘感,此人不但功夫了得,且交游广阔消息灵通,来到山寨不过几年却混的比土生土长的人都活络,甚至还能弄到朝廷严格控制的硫磺,其背后定然有着不为人知的能量。这次打仗的事他突然离开,也不见得是临阵脱逃,恐怕还是与他要救的人有关!
能让素来自诩讲义气的邱和尚抛下大伙前往忙碌的人,估计也是非同一般吧?能让他开口求人,只怕这事情还不会小了。
他也不问要救什么人,摇了摇头淡淡的说:“邱叔似乎找错人了吧?咱们被鞑子逼得这般窘迫,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呢,哪里有能力帮你去救人?你都办不到的事……。”
后面的话不用说也明白了,张昊也不是存心赌气,这个节骨眼上最要紧的是将山寨重新收拾起来安定民心整顿力量,真的是不方便也没那个功夫去揽别的麻烦。
邱和尚却似乎一点都没觉得自己的要求很过分,见张昊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登时急了眼,一把掐住他的肩膀高声喝道:“你小子少给老子装熊!谁都知道现在整个山寨是你说了算!老子当初没少给你帮忙,这一次你无论如何都得出手!”
“放手!”张昊用力把他的手推开,脸上勃然变色,“多日不见邱大叔学会挟恩图报了?!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又当咱们是什么人,呼来喝去随你使唤?!你凭什么?!”
邱和尚登时理屈词穷,张昊说得没错,自始至终他老邱都没有真正融入过徐家营这个集体,当初帮忙也是为了交换张昊造的火枪,人家并不欠他什么,反倒是在鞑子进攻的关键时刻他不见了踪影,换做是谁也不可能不生气!现在整个山寨已经重新整合,张昊也不再是那个手下无兵无将的小人物,而是整个山寨一千多号人几百“震旦军”的头目,怎么可能凭他随便一句话就做事?
尽管如此,邱和尚仍旧不依不饶的嚷道:“老子不管那些有的没得!张昊,只要你帮我把师傅救出来,我老邱这条命就是你到了!”
“那也不行!”张昊断然摇头,“山寨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没有权利为了你的私事就擅自把大家的性命安危都搭上!你师傅一条命,比不上这全寨一千多老少!”
“怎么比不上?!十个百个山寨也比不得我师傅重要!”邱和尚暴跳起来,张牙舞爪又要动粗,旁边负责守护工坊的卫兵“呼啦”冲过来七八号,火枪大刀对准了他,随时准备开火!
张昊摇摇头,邱和尚这是不讲理了!没错,谁都可以把自己和亲人的命看的比天还大,但是这般胡搅蛮缠根本行不通!他可不是行走江湖快意恩仇的大侠,不可能不问青红皂白的骤下决定去做无谓的冒险。
“邱大叔,你还是另请高明吧。现在整个山寨百废待兴,鞑子官军还堵在前山江滩之上虎视眈眈,我实在没时间也能力去干别的,你的事我帮不了!”张昊随手一指漫山遍野的烟尘灰烬,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跟他讲理。
不料邱和尚竟然“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大声叫道:“张昊我求你了!我师傅他不能死!只要你帮我这一次,下半辈子老子给你当牛做马!”不由分说“嘣嘣蹦”的连磕三个响头,其力量之大竟然将下面的石板砸出裂缝,顿时血流批面!
张昊万万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干,登时有点傻眼!平日里横行不羁蛮不讲理的邱和尚只有威胁人骂人,从来不曾向谁服软,今天竟然为了那个“师傅”这么放得下身段,显然真的是逼到一定份上了!
他急忙扯着邱和尚的衣襟往上拽:“邱叔你干什么?!起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邱和尚膀大腰圆力大无比,两个张昊也弄不动他,任凭怎么拖拽都跟钉在地上似的纹丝不动,梗着脖子继续嚷嚷:“你不答应,老子不起来!”
“那你就跪着吧!”张昊也烦了,一甩袖子掉头就走。
邱和尚马上窜起来把他截住,抱拳作揖陪着难看的笑脸说:“莫急莫急!张昊,我真是走投无路了!你无论如何都要帮一把,我师傅身负天下大任,安危重于泰山,万万不能有所闪失!”
“啥?!”张昊听得一愣,他看的出来邱和尚不是信口胡扯,能够用这样的字眼形容的人,貌似有点夸张啊!“你师傅究竟是什么人,至于让你这么着急?”
邱和尚翻袖子抹掉脸上的血渍,压低了调门道:“我师傅就是木立禅师!”那表情,好像是在说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一般,只要他说了别人就得认识似的。
“没听过!”张昊摇摇头,他想不出来这个年代有哪个老和尚能衬得起“重于泰山”四个字的,所谓天下大任之类的,就更不用提了。
邱和尚瞪大眼珠子想了想又道:“哦,他老人家还有名号,无可禅师!”
“还是没听过!”张昊继续摇头。对于古代高僧他知道的仅限于济公之类,到了这个世界又附身小木匠,哪里知道天下人物?
“啊!?这都不知道?那药地?弘智?曼公?鹿起?龙眠……?”邱和尚扳着指头一起数出一连串的名号。
姜昊听得脑袋都大了,心说这人什么毛病?好好的人名有一个不就完了,大不了再加个字,这么多的号谁记得住啊,有意思么?赶紧摆手制止:“打住打住!你师傅到底是什么人?有没有个我能听懂的名字?!”
邱和尚鄙夷的撇撇嘴,冷哼一声:“你真是孤陋寡闻……。”见张昊面现不虞之色赶紧改口,“我师傅的真正身份我不能说,不过他俗家姓方,名讳以智,号密之!”
“方以智……。”张昊随口念叨着,脑子里的突然灵光一闪,失声惊叫,“你师傅是方以智?!”
这个名字张昊太熟悉了!就在不久之前他还看过一册《物理小识》,回想起早前在网上曾经看到过的文章,称明清五百多年间,被严重低估的一代奇才,一个在中古时代真正贯穿中西文化学究天人的旷世高人,真正称的上包容并蓄融会百家的大宗师,甚至是中国历史上自然哲学与物理方面里程碑式的人物,他的名字就叫方以智!
真正看到了他的著作,张昊打心眼里佩服这位奇人,在这个年代能够有那等认识和水准,简直称的上奇迹,甚至比金庸笔下的黄药师更加的博学,他只当又是一位被埋没在无良史官笔下的大家,却怎么都想不到,居然是一位出了家的和尚,还是邱和尚这等莽夫的师傅,简直有点荒谬!
明末四公子和一个有着一大串称号的和尚……张昊实在没法把两者联系到一起。
他的表情令邱和尚非常满意,一改刚才婉转哀求的姿态,挺起胸膛撇着嘴道:“怎么样?!这下知道了吧?!”
张昊愣了片刻,又摇了摇头:“就算你师傅是方以智,我也不能随意决定!邱叔,现在的山寨不是从前了,这件事必须经过大家商量之后才行!”
由不得邱和尚胡搅蛮缠,张昊绝不可能随意拿大家的性命冒险,特别是问清楚目前的方以智居然是朝廷要犯,正在被解往广东查证案情的途中,也正是牵扯到高家寨被攻击的一系列造反事由时,就更加的不敢妄下决断!现在鞑子兵马还在前山堵着呢,都不知道接下来什么时候再次进攻,再牵扯上朝廷要犯,那可真是要将山寨彻底置于十死无生的境地了!
可接下来的事情却又让张昊不得不改变自己的决定,当他带着邱和尚召集齐众位核心要员讲过之后,徐大头领竟然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支持:“无可禅师乃天下大才,更是秉持中华正朔的铮铮铁骨,纵然舍去全寨千百人性命,能换得他老人家的安全,值得!”
不光是他,一直以来都萎靡不堪也不出头露面的老师傅胡文约闻听之后,竟然失态的跳起来,两只老眼中神光灼灼,抽风似的叫道:“曼公先生遭此劫难,我等决不可袖手旁观!他一人足可抵得上千军万马,要救!要救!”
甚至连姜洛风这老军头知道他的身份之后,也顾不得计较邱和尚临阵逃脱的事情,瞪大了独眼嚷嚷道:“你这鸟人竟然是方公子的徒弟?!既然是为了侍奉他老人家,老子便不跟你计较!这救援之事,算咱一份!”
张昊彻底晕了,他怎么都想不到这小小的山寨之中居然有这么多方以智的铁杆粉丝存在,大有“生平不识方以智,纵称英雄也枉然”的架势,看看邱和尚那张得意洋洋的丑脸,他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是必须要做了!
-------------------【第四十四章 初见】-------------------
在座的人纷纷将自己对方以智的了解和见闻讲出来之后,张昊越听越觉得心惊肉跳!明末复社四公子的威望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经天下皆知,堪称冠绝当时,但凡读书人谁不敬仰?反正徐庸和胡文约两人就是这么个态度,一副恨未识荆的架势,恨不得马上将其请到堂上当座师一般供奉着。
姜洛风说出来的却又是另一种传奇,当年李自成“大西军”攻入北京,崇祯皇帝吊死煤山,无数没骨头的读书人立刻掉头去捧这些反贼的臭脚,而方以智却毫不畏惧的在崇祯灵前痛哭,被俘获后任凭严刑拷打,甚至“两髁骨见”,但他始终不肯投降。如此铁骨英风不但天下读书人称颂不已,甚至被叫做当代文天祥,便是“大西军”中好汉听说了也赞叹不止,但凡有点人味的,终究还是佩服这种硬骨头!
那之后鞑子入关南明败退,方以智奔走东南联络抗清义士奋起反击,失败被抓也宁死不降,如此精神甚至连满清将领也为之折服,放其离开。之后二十年里他表面上出家为僧,暗地里却仍旧奔走各地绸缪大事,邱和尚参加的建昌府反清义军,给他也脱不了干系!而今鞑子朝廷说他勾结反叛,倒也也算冤枉。
这样一个人,可以说走到哪里都有人赞叹追随,甘为驱驰,但在张昊看来,他到哪里都是麻烦!有着如此影响力的人物清廷若是不能收为己用,一定会想办法置之死地的!
从本心说,张昊并不太愿意掺和这件事,里面的麻烦之大绝不是他如今的小小能力可以触碰的,那绝对是引火烧身的鲁莽行为!连前山的清军都还没弄利索呢,再惹上这么个大麻烦,真的是嫌命长了!
可整个决策群体的意见却令他不得不妥协,毕竟这里还不是一言堂,再加上邱和尚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说,鞑子朝廷已经认定,剿灭高家寨的行动大获成功,短时间内只要这边人不出去兴风作浪,应该不会再次遭到猛烈攻击,这帮人的心思就更加的热切了!
眼见阻止不了他们的热情,张昊只好退而求其次,答应先亲自去泰和县一探究竟,查实邱和尚所说的事情没有虚假之后,再做决定。
但他的意见仍旧遭到了大家的反对,按照胡文约的说法,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而今的张昊身系全寨全军一千多老小的安危福祉,大家伙都把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岂能容他随便撇下大家出去冒险,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后果不堪设想!
张昊终于被搞火了,气咻咻丢下一句“要么让我去,要么谁都不要去!”的狠话扬长而去。
最终的结果仍旧是妥协。现在的“震旦军”中,重大的军事行动上面,张昊有着无可争议的决定权,救援方以智的事情干系重大,直接影响到所有人的未来,怎么慎重都不为过,而且张昊也说得很清楚了,此次不过是探查究竟,并且如果可能的话,尝试着与外界那些支持方以智的力量达成联系,以便将来山寨的展有个呼应,这个时候,这样的事,除了他之外,其他几个头目还真的干不了!
一天之后,决定出行的小组人马准备停当。张昊和同样剃了光头的陈大勇扮作和尚,穿一身粗布缁衣背个篓子提一根木杖,看起来似模似样;山寨席大夫李苦经则扮作游方道士,他多年前来到徐家营之前本就这种打扮,倒也轻车熟路,身边的是扮作童子的姜宝生,加上邱和尚一行五人翻山越岭的朝着北方天湖山攀援而去。
邱和尚进出徐家营的路线果然邪乎,从后山连续上行十里杳无人烟的艰险山路,攀上海拔一千多米的高湖山,再从山背面下去前行十里,到达另一条源于此的水系珠淋江,在此乘船顺流直下,终点汇入赣江的交叉点就是泰和县城!
这一条崎岖的通道山高林险,没有相当好的体质和足够高的警惕性根本走不过去,遮天蔽日的森林之中雾气弥漫毒虫野兽出没,一个不小心陷在里面就出不来了,更不用说上山下山的有些地方简直跟徒手攀岩有一拼,根本不利于军队行走,除了积年了老猎户或者采药人,一般人想要在其中行走,难!
令张昊感到意外的不只是这个,那老大夫李苦经看起来干巴精瘦一阵风都能刮跑了似的,走起山路来却是一点都不输于年轻人,嘴里经常含着参片,手拄着竹杖从容淡定,攀爬起山岭来灵活不输于年轻人,不见半点老态!这也越令张昊心中感叹,果然人不可貌相,这年头能活下来的没有一个是善茬啊!
二十里山路走了整整三天,到第四天的下午,一行人终于到了泰和县东的江口,下了船来在一间破破烂烂的小店中歇息的空档,邱和尚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却带来了一名五短身材白白胖胖的年轻人。
此人看起来二十来岁,细眯小眼八字眉,小肚子如同怀胎十月的孕妇一般往前挺起,估计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尖,这份尊容偏又穿着一身长衫,手里摇晃着一把香喷喷的描金折扇,跟他脑袋后面的两根小辫子配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进门来左右一扫,迅判定目标,也不用邱和尚介绍,笑嘻嘻的踱步到近前冲着张昊一拱手,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碎牙,状作斯文的道:“这位师傅便是张先生吧?在下箫拂衣,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陈大勇和姜宝生警惕十足,马上站起来各自探手去摸袖中怀里的刀斧,张昊却知道既然邱和尚能领来此人,应该没有歹意,遂抱拳回礼,朗声道:“不敢当!在下便是张昊,幸会。”
邱和尚上前一步介绍道:“这位萧公子便是泰和萧家的少当家,师傅这些年来多亏了萧家的照顾。”
箫拂衣却是一点都不见外的凑到近前,小眼滴溜溜上下打量着张昊啧啧赞道:“哦呀,想不到张先生竟是如此风采,年纪轻轻便做出那么多大事,实在令在下景仰心折,以后还望能多多亲近才好啊!”
张昊给他看的有点不大自在,强笑着道:“好说好说!萧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大家都不是外人,若不嫌弃,咱们兄弟相称即可!”
他本只是随意这么一说,却不料这箫拂衣居然打蛇随棍上,闻言登时眼睛一亮,如同打鸣的小公鸡似的咯咯笑起来:“哦呀,那敢情好!在下痴长几岁,托大叫一声你张兄弟啦!张兄弟甘冒奇险前来探望禅师,如此豪情实在令人心折,说不得今天晚上,愚兄要好好的与你喝一场才是!”
张昊给他弄得哭笑不得,这人不但是自来熟,还有点浑不吝,这大庭广众之下什么都敢信口往外秃噜,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也不怕后面捅出什么篓子来。
箫拂衣那双小眼端的犀利,一闪之间就从张昊的脸色上看出端倪,马上解释道:“张兄弟不必担心,这家店乃是愚兄家中产业,里里外外都是可以放心的,不管咱们说什么,绝不会泄露一丝一毫!”
张昊心中一凛,这才意识到这个外表猥琐言行举止有点不着调的萧公子并非表面那么简单,来此之前定然对自己的身份过往做过详细的了解,因此才会刻意的折节下交,不简单!
随后箫拂衣嘻嘻哈哈的与其他三人见过礼,几句话就将陈大勇两人的警惕心打消个差不多,不经意间的夸奖更是恰到好处,不知不觉的迅拉近了与几人之间的距离,待到几人再次乘船行走半个时辰到了泰和城外时,彼此之间熟悉的竟似相交多日似的!
张昊不由得暗暗心惊此人的手段,通过邱和尚和交谈之间他也初步弄清楚了萧家的背景。萧家乃是泰和富,家资巨万影响广大,掌控着整个吉安府的粮食买卖,并且拥有一个行走整个赣江流域的船行,明里暗里的势力着实不小,等闲无人敢惹。在方以智遭到陷害通令缉拿的这些时日中,原本与其交厚的人纷纷躲的远远的,便是关系很好的人也只敢暗中出力帮忙,唯有萧家敢于不避嫌疑,昂然站出来明面上帮着奔走声援,出钱出人出力不遗余力,此等风骨着实令人赞叹!
官兵搜捕的这些日子,也是萧家将其藏在春浮园密室中得以保全,而今方以智主动投案,押解到泰和病倒,又是箫孟昉出手将其安置下来善加调养,一点也不遮掩对方大师的情感,足可比得上方以智最亲近的子侄亲戚!
这等胸襟气魄,张昊不由敬佩万分,这样的年代,满清残酷的镇压统治下,萧家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当真是异数了!
在泰和县南门外码头下了船,一行人僧道俗混杂看起来不伦不类,但是把守关卡的绿营兵只是扫了一眼就没看见似的任凭他们大摇大摆的走进去。出现这种情景却是一点都不奇怪,一则萧家在泰和的势力没人敢得罪,二则这个年头,但凡有本事不买朝廷帐的人,不愿剃易服,便都装扮成和尚道士,再加上江西本就是道教圣地,阁皂山、龙虎山、麻古山等等教派子弟无数,那些绿营兵傻了才会惹他们的!
安置方以智的地方就在城门内东侧大街的一个客栈独院内,几个人说说笑笑毫不避讳的走进去,却没注意到街边一个饭摊上,一名疤脸汉子瞥到张昊和陈大勇身形后浑身一震,面色剧变,丢下几个铜板便急匆匆的奔出城外!
在弥漫着药草味的客栈内,张昊终于见到了那位身上写满了传奇的一代宗师方以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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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求死】-------------------
年已六十的方以智身材并不高大,多年来的劳苦奔波令他早已身心疲惫,近日来更因为各种传言和陷害以及亲人身陷牢笼所带来的巨大压力,连续几次病倒反复,当年风流倜傥的绝世佳公子,如今只剩下一副干瘦伶仃的骨架。
但即便如此,当张昊小心翼翼的进入他修养的卧房时,半躺在床上拥着被子似乎睡去的方以智猛然张开眼睛,两道似乎能够贯穿灵魂的犀利神光扫过,张昊登时生出一种自己被彻底看透的感觉,一点也不敢小看这个一脸病态红晕的干巴老和尚。
“晚辈张昊,见过禅师!”张昊恭恭敬敬的叉手见礼,刻意放低了声音,生怕对他有所惊动。
方以智的两条寿眉微微挑起,脸上露出一个欢欣的笑容,轻轻点头道:“不必多礼!你便是张昊?呵呵,彦祖这孩子可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到你的事情,很不错的年轻人!可惜见到你太晚了,否则老和尚倒可以与你做个忘年之交!”
短短几句话便表露出了方以智的性情,率性,坦然,不拘一格,毫无这时代一些读书人那种自视甚高看人下菜碟的虚伪做派,更多了一份骨子里透出来的不羁,令人一见难忘。
张昊却也是个放得开的,见方以智如此真性情,心中也没了起初的小心拘束,直起身来呵呵笑道:“禅师谬赞了,晚辈倒以为,现在开始也为时未晚,前日拜读您的大作,正有许多的疑难未解,想进一步讨教,如今终于得见尊颜,却正好可以朝夕请益,就怕禅师不愿接纳晚辈!”
他这话里也不免有些狂气,多少年来无数的人见到方以智,都恭恭敬敬以晚辈弟子之礼相执,不敢有丝毫逾越,却是少有人这么放得开。
旁边的邱和尚和箫孟昉不由的一皱眉头,显然对张昊的说法不以为然,小胖子箫拂衣却将小眼瞪得溜圆,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直勾勾盯着张昊。
出乎他们预料,方以智听完之后脸上居然笑意更盛,一向耷拉着的眼皮也抬起来,微微颔道:“好好好,小友却是比老和尚爽直,囹圄之中得见少年英才,何幸如之!”
这显然是已经承认了张昊的冒昧请求,如此的痛快简单,在场众人更是大跌眼镜!不过转念一想却也大都猜出些端倪,一则方以智的脾气本就如此,从少年时代开始就结交满天下,一句话投缘便引为友朋,到了六十岁却从未改过。二则他出事之后,一大堆人避之唯恐不及,也只有箫孟昉等寥寥少数人敢于不离不弃的相伴左右,而今在其最危难的时刻,张昊竟然不避嫌疑的表现出亲近之意,于情于理也让方以智心生感慨,更何况从邱和尚嘴里,他也了解到了张昊近来的种种表现,便认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彼此一见面便有了如此好的开端,后面说起话来越轻松自在,张昊也不提关于救援脱难的事情,当真将那卷出行时带着的《物理小识》拿出来,就其中的一些问题进行讨教。其实这卷书中,张昊真正能看懂的东西不多,天文、数术、医药、神鬼方术这些东西他一窍不通,但其中的少量自然、物理和化学知识,对于他这个理科高材生来说就太过简单了,检出其中几种貌似请教,实则讨论的这么一番问答,登时将方以智的兴趣引起来,一老一少旁若无人聊的热火朝天,却让旁边伺候的众人听了个天昏地暗!
方以智毕生著作百多种,这《物理小识》却是他最为得意的几种之一,且其中自然科学一类的对于当代人来说不免艰深怪异难以理解,毕竟当时流行于上层高人之间的格物穷理之学知道的实在太少,曲高和寡,一大帮追随者和弟子们也少有能够传承这些学问的,而今终于有了张昊这么一个虚心好学并且对此认识颇深的少年奇才出现,立刻将他好学不怠的本性勾了起来,一时间谈兴大,浑然忘却自己身陷牢笼生死茫茫之事。
不知不觉说了一个时辰,方以智谈兴未艾,但病体未愈却不免倦意升腾精神不济,张昊多年历练出来的眼色立刻察觉,当即终止谈话,其余人趁机上来好言安抚让他暂且休息,卧下之前还不住的念叨,待他休息过后继续畅谈。
小心服侍着方以智喝了汤药静卧安养,一众人悄悄退出来,到客厅中奉茶。短短一个时辰的表现,张昊凭着自己的学识和表现出来的气质迅奠定了自己的地位。在场的人中,箫孟昉不仅是泰和富豪,本身也是满腹经纶,眼皮子不是一般的高;方家人就更不用说了,不论方以智第三子方中履,还是起侄子方中,乃至孙子方正珠都是家学渊源,学问通达之辈,当世之中放在眼里的其实也不多。
本来在他们心中,张昊或许就是个有点天分的能工巧匠,或者顶多有点博闻强记而已,今日见面现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尽管气质卓然不群,仍免不了心存轻视。但这一个时辰的对答交流,加上邱和尚转述的最新状况,这群人不由的暗暗吃惊,小觑之心顿去!要知道,以方以智的天才,后辈子孙很难相提并论,其中关于自然物理的东西他们朝夕相处口传心授仍然学的无比艰涩,张昊却表现出一种游刃有余甚至推陈出新的强大认知,即便谈吐之中稍嫌粗鄙,却是谁都无法忽视他能够跟方以智正面对话而不落下风的事实!
更为难得的是,张昊巧妙地引方以智对学识方面的兴趣,不知不觉间消减其连日来郁闷于胸的消沉气息,方才躺下时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这对一心想做到这点的众人来说可是不小的帮助,因此到了最后,便直接把他当尊贵的客人来对待了,都不消说张昊还是抱定帮忙的主意来的。
方家人礼数周全将张昊让到了上座,张昊客气一番与众人坐平,寒暄几句后,张昊先问起方以智的病情如何。亲自诊治过的李苦经捋着山羊胡子道:“禅师的病其实并无大碍,不过是暑气熏蒸所致,略加调养补足中气即可。可这身病好去,心病难医,若不能设法消去胸中块垒,只怕还要反复。”
方中履颔赞同:“李先生所言与先前诸位大夫说法大体一致,我等殚精竭虑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幸亏今日张世兄一番开解,令老父略宽襟怀,中履在此拜谢!”
见他拱手相谢,张昊赶紧谦让:“不敢当!素伯(方中通字)兄客气了!在下景仰大师久矣,今日冒昧拜见叨扰许久已觉心中不安,不敢居此功绩。”
箫孟昉呵呵笑道:“好啦,你们也不必相互客气,难得今日方师能睡的安稳,咱们应当庆贺才是。待会到下处好好饮宴一番,为张小头领诸位接风洗尘。”
彼此又谦让几句,张昊毫不避讳的问起方以智被抓的始末情由,毕竟事关他的行动和安危,这种事还是公开问清楚的好。箫孟昉支支吾吾不肯明言,方中履却叹道:“还不是因为奸人所害,诬告家父与‘粤案’牵扯,更抓了两位家兄拷掠逼迫,家父心忧我等安危,没奈何自投樊笼。”
这已经是尽人皆知的说法了,方中履也不怕说出来给人听,其实这种言论真正信的人也不多,方以智这几十年都没去过广东,怎么可能跟那边人搞什么反叛?若他真的有干系,那么多的满清高官也不敢明里暗里的帮忙求情了!更不消说,吉安知府郭景昌、庐陵县于藻甚至还光明正大登门关照,并延请名医给与救助,甚至准许卸下镣铐桎梏,租住客栈小院养病,更让其子侄亲友探望侍奉,哪里还有半点囚犯的样子?
张昊却不那么容易糊弄过去,如果只是这么简单的理由,方以智根本不用如此消沉,凭他的声望人脉,挺身投案对质就是了,连两江总督麻勒吉都支持其无罪,广东那边晾也不敢胡来,一旦洗清罪名还了清白,只会更令天下人景仰啊,这年头被满清冤枉过的人还少了?
可是真实内情,几个人就不怎么乐意说了,张昊心中不免烦躁,若是这么简单,哪里还需要他出手相救啊,这不摆明了让自己白白的冒险么?他有些不满的冷冷瞪了邱和尚一眼,邱和尚蛮横惯了的一个人,今天居然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一声不吭,奈何架不住张昊的逼视,终于含含糊糊的嘟囔出一句:“还不是那些混蛋胡说八道,说甚么师傅与吴三桂那奸贼不清不楚……。”
“彦祖!不可浪言!”箫孟昉和方中通甚至中千和尚齐齐大惊失色,几乎同时呵斥起来!
张昊听得愣了一下,继而恍然大悟!方以智这是没法子了,他出来不仅仅是自保住自家亲人那么简单,他是被逼的没办法了!
吴三桂是什么人?天下皆知他是满清入关的罪魁祸,大明朝倾覆的第一大贼,人人切齿痛恨的汉奸卖国贼!再加上此人十年前亲手绞死了永历皇帝朱由榔,心怀故明的人无不视其为生死大仇,可谓人人得而诛之!
而方以智呢?本就是大明进士出身,其后又被南明授予翰林院学士,虽后来看不惯朝中败类内斗倾轧的丑恶辞官不干,但却守节持正,始终坚持反清大业而不辍,宁可当和尚也不愿身披胡服,如此清高风骨,与吴三桂可谓势同水火,国仇不共戴天!若是有人说他跟吴三桂有什么牵连关系,他是必须挺身而出洗雪清白的,读书人,要的就是个名节,他既然被人比作文天祥,那必然是要留取丹青,留下清白在人世!
反清的罪名不可怕,扣得越多方以智越是被人称赞景仰;但被人扣上跟吴三桂有联系这么个大帽子,可就麻烦了!那不是随便说几句话就能摆脱掉的,更何况还有人在里面搅合,空口白牙说不清楚,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以死相抗!
方以智,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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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诈死】-------------------
第四十六章诈死
这也大体可以解释的通了,面对如此这般双管齐下的磨难,方以智没办法听之任之,也割舍不下毕生创出的清名和亲人的生命安危,之好打定主意牺牲自己,将一切灾祸消弭于无形。
可这求死也是一件难事,并非他一头撞死就算完了,说不准还会被人弄成什么“畏罪自尽”之类的丑化传闻,所以他先投案自直面考验,可算是以进为退的手段,但接下来怎么做呢?只怕是还没有想好的吧?要不然,方以智何至于郁闷成疾?
张昊并不知道更多的内情,他根据自己所知的情报这么推测一番,得出这么一个结论,自认还是比较有说服力,关键一点他却一点都没猜错!
“麻烦那!”张昊不由的使劲挠头,他感觉这次给邱和尚坑了!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要麻烦的多,他原先的预想计划完全行不通了!
造谣生事这种做法,从古至今都没有很好的办法消除,即便是到了数百年后的信息时代,从来都是胡说八道者更加吸引人的眼球,而出来辩解的人无论花多大的力气也无济于事,因为人人心中都隐藏着一种窥探他人**的癖好,越是道德沦丧的年代,这种行为越是猖狂!以现在而言,方以智矢志不渝对抗清廷的名声固然美好,可在那些已经屈膝投靠的人眼中,何尝不是一个讨厌的反面教材?保不齐,那些传言就来自这些人的道听途说、添油加醋!
既已明白这等情由,原本备下的种种言辞之好闷回肚里,方中履、箫孟昉他们不愿多说,张昊索性不问,闲谈几句之后前去萧家设下的宴席吃喝一通,天色已经很晚,张昊一行人便在旁边一间客栈独院客房内安置下来。
夜里,张昊将邱和尚请了来,撇开昔日的尊敬态度,劈头盖脸一顿骂:“邱和尚!我敬你是长辈,昔日对我也不薄,这才甘冒奇险撇下山寨中的大事出来帮忙,可你竟然隐瞒真相,你到底安得什么心!”
邱和尚自知理亏,前日也已经撕下脸皮,索性装憨到底,抓着光头嘿嘿讪笑:“张昊,我那不也是没法子了嘛!咱认识的人里面就数你计谋多,不找你找谁?”
他这说的也是大实话,方以智出事,其他追随者都各自动力量尽力救援照顾,唯独他这个莽汉除了有点武勇之外想不出一计,情急之下想到了张昊,便不管不顾的先将人请了来,至于张昊能不能帮得上忙,他却顾不上那许多了!
张昊气的直咬牙根,指着他摇头不已:“你这是病急乱投医!这么麻烦的事情我哪里有什么法子?若然仅仅是牢狱之灾,咱们调人抢了上山倒也无事,现在摆明了不是那么回事,咱们插手只会帮倒忙!”
“那……那又该怎么办?”邱和尚见他当真是没办法的样子,一时间大为沮丧,抱着脑袋往地上一蹲,心情无比的失落,差一点流下泪来。
张昊看的心中不忍,一个大老爷们被逼到山穷水尽了,空有力气使不出来,眼巴巴看着对自己最重要的人一天天萎顿消沉,一步步走向死地却无可奈何,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受。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等等再说吧,我再想想!”
见张昊没有把话说死,邱和尚重新振作起来,大大松了一口气,回头去照顾老师傅。张昊这话说了出去,却是将烦恼留给了自己,暗暗愁这件事到底怎么整才好?
陈大勇和姜宝生指望不上,他将事情告诉了李苦经,李大夫却浑不在意的撇着嘴叹道:“死了死了,一死百了!既然人家都不想活了,你强求也是无用!”
张昊摇摇头:“不能这么简单处之。我觉得这件事如果能够处置好了,对咱们山寨和‘震旦军’将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机遇!”
表面上跟邱和尚说得无比艰难,张昊心中却有别的打算!今天经过与方家子侄以及萧家父子谈论之后,他猛然现方以智的身后站着的潜在力量究竟有多么强大!不说其自身在士林中的影响力,那简直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在官场中,整个江南乃至京城无数高官都与其有不俗的关系往来,这一次那么多人伸手支援也是明证;再一个,箫孟昉这种富甲一方掌控经济命脉的地方大豪,究竟还有多少?若是跟他们交好关系,对于未来走出山寨有着巨大的帮助!最后,邱和尚这等武力,乃至中千之类的和尚,这都是遍布江湖无人知道根底的潜势力,邱和尚那么灵通的情报来源,只怕就出在这里!
作为一个优秀的业务人员,张昊很明白借势的好处,这样的时代,凭他一个小小的山寨根本折腾不出多大的浪花,但是若要跟这么大的一片势力联系起来,只要能够保证自己不会被吞没,展壮大指日可待!只要周围受自己影响的人越多,自己就越安全!就像方以智今天的地位一般,只要他不自杀,天下人包括满清朝廷都不干对他举起屠刀!
李苦经可是老江湖老油条,听张昊这么一说也猜到了一些端倪,并且今天整个过程他都在场,也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也是比较头痛,搓着牙花子啧啧叹道:“这可不是见容易事!似这等为了名节不惜命的高人,等闲是说服不了的,他的敌手既然使出这等阴损手段,一则势大无比,二则必要置之死地!他想不死都不行,不好办!不好办!”
暗地里,李苦经也不由的对张昊的胆大咋舌不已!这位小头领当真什么都敢想啊,这样大的麻烦也敢往上凑,当真不知道“引火烧身”几个字怎么写么?
李苦经可不知道,对于有着强烈冒险精神的人来说,越大的危险往往蕴藏着越大的机遇和利益,只要豁得出去又有一定的手段,未必不能火中取栗!
张昊如今也是同样被逼到了墙角上,山寨表面上被剿灭了,清廷表面上放下警惕,可摆在前山的人是干嘛的?明显是防着他们死灰复燃啊!而山寨要想生存下去,走出来也是必然,到时候必定声动四野,周围无数抗清力量投靠拉拢是少不了的,清廷痛下杀手也是必然,那时候可就不是区区千把清兵这么简单过去了,只怕整个江西都要动起来,满山寨的人都长了三头六臂也是白瞎!要想扛过去那个要命阶段,必须未雨绸缪!
“置之死地……置之死地……置之死地而后生?!”嘴里念叨几遍,张昊顺嘴说出来这句话,忽然间心中又是一动!脑子里笼罩的一片阴云豁然开朗,拍案而起失声叫道,“人家要他死,他自己也想死,那就让他死!”
是了!方以智的仇人想让他死,他自己也想一死了之,反正中华传统死者为大,只要他死了,关于他的种种传闻就没了目标,再有人兴风作浪免不了遭到众人一致的唾弃,那就让他死了拉倒!
李苦经听得直翻白眼,心说这不是废话么?刚才说了半天还不是这样一个结果?
张昊却捶着手兴奋的问道:“李师傅,您有没有法子让人假死一段时间?或者七天,或者更长,一般仵作勘验不出来的?”
李苦经听得心中一震,皱着眉头思忖片刻,下意识的捻着山羊胡沉吟道:“这等手段倒是有的,可是极为凶险那!小头领,你莫非是要来一出偷天换日,李代桃僵?”
张昊用力点头:“正是!依我看来,情势已经如此不堪收拾,咱们索性顺势而为,造成禅师死去的假象,将各方人物都遮掩过去,暗地里将禅师真身置换出来带回山寨,岂不两全其美?”
李苦经张口结舌,他实在猜不出来张昊哪里来的这等想法,他当然不知道,这样的手段在后世无数的影视之中是用烂了的桥段,瞒天过海非常好用。不过在当前情形下,貌似值得一试啊!
不过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知易行难啊!此事要想做成,制造假死老汉倒是没有问题。可若想说服禅师只怕不易,且以他如今的身体,怕是难以抵得住连续多日的昏睡,闹不好弄假成真,咱们岂不成了罪人?”
-------------------【第四十七章 作死】-------------------
方以智六十了,连年奔波劳碌早已将少年时打熬的好身板折腾毁了,这些日子来忧思成疾,体质更是不堪,张昊即便不知道李苦经到底怎么把人弄假死了,却也知道其中凶险,没有极好的体格和足够坚韧的意志力,只怕到时候就回不来了……假死,那可是要呼吸断绝心脏停止跳动的。
“唉,还真是,想不到要做点好事居然如此艰难!”张昊想到的还不只是这个,这件事他自己是办不了的,必须说服方以智以及其身边的人,大家相互配合才能成行,可目前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人家那些人心中怎么想,不知道啊!
折腾好几天弄出这么个结果,张昊心中别提多郁闷了,眼见夜色已深,只好暂时放下上床休息,翻来覆去良久才抵不住身体的疲劳,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残月高挂中天,小小的泰和县城很快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唯有打更的梆子锣响回荡在大街小巷。
张昊等人落脚的“同福客栈”对面忽然闪出几条人影,为者五短身材额头横着一道刀疤,脖子左侧包括腮帮仿佛被火烧过似的泛着黑红色,两只不大的眼睛里闪烁着狰狞狠戾的神光,一眨不眨的死死盯着客栈门口,咬着牙根压低了声音道:“众位弟兄,当日截杀咱们的那帮混蛋就住在这里!”
紧随其后的几名汉子全是寻常渔民艄公打扮,短打赤膊筋肉虬曲,浑身透着一股精悍之气,顺着疤脸汉子的手看过去,其中一人犹疑的道:“大哥,您没有看错?”
“决然无错!便是化成灰老子也认得!”疤脸汉子恨恨的念叨。
此人正是当初被张昊等人黑吃黑的那帮子泰和绿林好汉的头头,当日张昊故意放他一马,本意是指望着他回头去找郑老三的麻烦,顺便制造一点混乱,不料郑老三反应太快,不等这边做好准备就直接投了官府,其后更是一直被万安县羁押,直至前些日子被砍掉脑袋。
郑老三一死,疤脸汉子一伙人顿时失去了报复目标,但这笔账却是深深记在心里的,特别是张昊临行前那一枪将他半边脸烧得无比难看,这个仇结的当真不小!白天的时候,张昊一行人进城时恰被这厮看个正着,他认不出来脸上没了油灰遮蔽的模样,但陈大勇、姜宝生加上张昊三个人特异的体态型格站在一起,登时被他一眼认出来!
疤脸汉子打听他们多日却摸不到一点头绪,今日一见突然回过味来,这帮人扮作和尚道士随便往哪里一藏,当真不好找!不过今天既然撞见了,并且还是在泰和自己的地盘,说不得这笔账要好好算上一算!
“他娘的!可找着这些贼厮了!操家伙弄死他们,为兄弟们报仇!”他这一作出肯定,身后有几人立刻就火往上撞,恨不得马上冲进去砍杀一顿,将张昊几人碎尸万段!
但另有几个被邀来助拳的人却先抬眼看了一下客栈的招牌,制止他们问疤脸汉子:“翁大哥,这里可是萧家的产业!咱们不好直接硬闯吧?弄死他们几个倒还好说,里面还住着官差和朝廷要犯呢,依兄弟看,咱们最好从长计议!”
萧家乃是泰和富,财雄势大当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些刀口上找饭食的好汉虽然凶猛,却也不敢惹这等字号的老大。再一个,方以智住在这里的事情更是全城轰动,从三月底那次抓捕就闹得沸沸扬扬,近日在此养病之后,不管当地还是外地的无数达官贵人名流士绅前来探望的络绎不绝,在市井小民口中更是津津乐道,似他们这些人眼皮子都高的很,怎么会看不见?
翁大哥不管心里多么愤怒,这两宗顾忌他却不能不想,报仇固然是必须的,可要是为了砍死几个人就连自己这一大帮子全都搭上,未免不值!很是犹豫了一番,咬咬牙一跺脚:“好!暂且让这帮贼厮多活几天!众位弟兄,给我死死的盯紧了他们,一旦有机会,便做掉他们!”
“好!听翁大哥的!”
一帮人压低了嗓门答应一声,丢下两个盯梢的在附近转悠,大部分人闪身隐没在黑暗之中,转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张昊四人浑然不知阴长阳错的躲过了一场杀身大祸!他们四个人此次出行都带着武器不假,可现在还都在萧家帮忙运过来的包袱中放着呢,得到萧家和邱和尚的保证后,他也没想到自己在泰和还有仇人这种事,若是翁大哥那帮人突然冲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天清早,张昊等人收拾停当再次前往探视了方以智,简短的闲扯了大半个时辰后,趁着休息的空档他将邱和尚拖到一边,悄悄的将昨晚想到的诈死手段一说,邱和尚当时就懵了:“这能行么?!”
张昊板着脸低喝道:“怎么不行!?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办法可想么?你若是不同意,我们这就回山寨!不在这里瞎耽误工夫!”
“不行!你不能走!”邱和尚慌忙将他拦住,好不容易抓住根救命稻草,他那里肯轻易放过?张昊要是甩手不管了,他可真不知道还能去找谁帮忙了!
瞪大了眼珠子想了半天,邱和尚抓抓头皮摇了摇头:“这个事太大,我一个人做不得主,得找人商量商量才行!”
张昊就等他这句话,刻意提醒道:“这件事必须要保密,否则必定前功尽弃,最好不要让方家人知道!”
邱和尚点头答应,他虽然粗鲁却不蠢,很清楚这件事实在太危险,摆明了拿老师傅的性命冒险,他自己这一关都通不过去,更不用说作为方以智子侄那些直系亲属了。这种事,可是大逆不道的,以这时代的读书人那水泥脑袋肯答应才怪!
没过多久,邱和尚就把箫孟昉拖来了。他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人最合适,箫孟昉不但跟方以智是生死之交,平日以弟子礼相待,更被其托付了身后大事,倚重可见一斑。再则,箫孟昉毕竟是商人,脑子精明手腕灵活,不似方中履等人那般死板教条,比较容易站在一个客观的角度上看问题,并且真正掌控大局,却是决定这件事的最佳人选。
不过尽管如此,猛然听说张昊这个主意,以箫孟昉的城府心志仍旧给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凉气,不得不换一种眼光重新审视张昊:“这个年轻小头领果然不同寻常!此种主意他也敢想!”
方以智干的那些事,直系亲属中只有二儿子方中通清楚,其余的大秘密都掌握在箫孟昉手中,箫大老板深知方以智活着的重要性!他在,便是一面不倒的旗帜,二十年来经营的无数潜在力量都可以拧成一股绳待机作;他死,则这些人立刻分崩离析树倒猢狲散,将来能不能成事难说得很,而他萧家忙里忙外折腾了这么多年,到时候好处一点捞不着不说,麻烦全都在身上了!
是人就有私心,萧家家大业大,几代人的积累才成今天这个局面,不可能为了某一个人随便舍掉,内心里,箫孟昉还是希望方以智能成大事,带挈家族兴盛。否则的话,单凭他对方大师的人品才学景仰就贸贸然将整个家族的命运绑在一起,他答应,其他人也未必答应!
只不过人在局中,不论箫孟昉还是方家人都不敢想这样的主意,凭着他们对方以智的了解,这执拗的老禅师根本不可能答应!而今却被张昊这个彻底毫无关系的局外人一句话道破,他惊异之余,更有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张小头领!此事你有几分把握?”箫孟昉对张昊的态度越客气起来,联系到此人小小年纪便当了一个山寨的头目,甚至带着几百人打赢了千多名官军的剿杀,其才具手段已经不能当少年人等闲看待。
张昊那眼睛毒的很,看得出来箫孟昉是心动了,心中越淡定,将李苦经推到面前。李大夫眉梢眼角嘴角一齐往下耷拉着,面容愁苦的哀声叹道:“哎!此事艰险无比啊!老汉能让人睡过去,但能否醒来,却要看他自己的意志如何!”
箫孟昉闻言淡淡一笑:“这却无妨,禅师乃是一代高僧,本来就有相当的禅定功夫,心志之坚定更非常人可比,只要李大夫手下稳妥,该当无碍。”
他最清楚方以智当下的心态,后事都交代了,便是一片求死之心,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一死不但要时机得当,方式方法还要有讲究,否则便达不到应有的目的作用,可谓艰难无比!换一个角度考虑,这世上又有谁乐意随便就死呢?若是有一线生机,只怕是人都会下意识的抓住不放吧?
只不过,这件事必须顾及到方以智和方家人的脸面,更必须要保密,所以基本不可能事前让他们知晓了。所以这种种责任,只怕就要他们几个知情人来承担。
几个人悄悄谋划一番之后,在箫孟昉的推荐下,李苦经接管了方以智的治疗,连续几日的金针刺穴加萧家供应的上好药物调理,方以智的身体状况迅好转,中气越来越足,但精神头却一天赶不上一天,睡觉的时候比清醒的多,方中履等人不知就里,加上方以智自己也说最近睡得越香甜,吃饭也好,只当是好转的迹象。
暗地里,箫孟昉利用自己的势力寻了个死囚让李苦经做实验,在针灸和药物双重作用下将人弄得假死,三日之后又救回来,验证了他手段无误。
七天之后,方以智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餐安心睡下,凌晨的时候,负责照看的侄子方中突然听不到他的呼吸之声,小心试探一下骇然现,禅师没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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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风波】-------------------
方以智死了!
就住在客栈之中的方家人闻听之后犹如晴天霹雳,个个魂不附体,跌跌撞撞冲进卧房亲自查看,结果却都是一样,方以智声息皆无,的的确确是没了生命迹象!方中履等人顿时悲从中来,一个个掩面痛哭,泣不成声!
同样住在院子里的解差们连日来被照顾的舒舒坦坦,根本没想到会出这么一档子事,陡然听闻之下心中骇然,粗粗验看之后全都乱了方寸,手足无措的蹲在院子里目目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一个个心里头只不停地转着类似的念头:“这一回可麻烦大了!”
不久之后,箫氏父子衣冠不整的冲进来,随行的还有几名当地名医,神情肃穆的谨慎查验过禅师的遗骸之后,作出同样的判断:“无疾而终!”
安然静卧在床上的方以智面相安和,额头舒展,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喜意,显然没有受到一点的苦楚,直接是在睡梦中没气的。他的身体柔软微温,心口处仍能感受到一点暖意,这属于善终之相,按照佛家来说,是往生天人道的死法,百人不遇的好结果,一般人想要都要不来。
随后赶来的泰和县仵作银针探喉,小心翻看牙齿眼睛爪甲毛,最后也断定不是被人所害,完全是自然死亡,如此也彻底撇清了李苦经大夫的嫌疑。
自始至终,方家人对李苦经的怀疑其实并不高,李大夫的医术的确高明,这是经过其他诸位大夫亲眼鉴证的,开的方子用的药也非常高明,本身就精通医学的方以智也是赞同的,唯独行针手段略有不同,但也没人听说针灸能把人弄得这般死法的手段,众目睽睽之下,李苦经做得坦然,结果也都是大家看到了的,所以归根到底不是他的原因。最后想来想去,还是箫孟昉提到了,禅师好歹也是精修几十年的大禅师,曹洞宗的高人,自行涅槃圆寂了也未可知!
这个说法很牵强,但方家人却也故不得那么多了,悲痛之中谁的脑子也没有那么清楚,弄明白父亲不是被人害死,方中履等人便开始强忍哀伤筹备丧事,箫孟昉责无旁贷,全力承担起此责任,仅仅用半天时间就布置起一间灵堂,不久之后又弄来上好的楠木棺材,灵堂之内摆上自家冰窖里弄出来的冰块降温,保证禅师遗体不会因为炎热的天气而朽坏。
“禅师圆寂了!”
惊人的消息迅传遍泰和县的大街小巷。当地的达官贵人士绅名流闻风而动,纷纷涌到箫府设下的灵堂前往拜祭,以往避嫌或者避祸躲的远远的人此刻也终于松一口气,从各处冒出来表感叹。
三日之后,闻听消息的吉安知府郭景昌和庐陵县令于藻等方以智的知交好友纷纷赶到泰和,亲自拜祭了禅师栩栩如生的遗体,纷纷洒下热泪。
七天时,来自江西巡抚董卫国和两江总督麻勒吉的特使上门,一则验看禅师死亡真假,二则带来他们的祭礼,将对禅师的重视程度再提一个台阶,彻底封死了各种关于其诈死的猜疑,同时也给了坊间传闻一次有力的回击---看看,若是禅师真的谋反叛逆,这么多的朝廷高官怎么会挺身而出祭拜呢?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似的短短数日内传遍天下,随之而起的是更多捕风捉影无法查证的谣言,有许多人言之凿凿的声称,方以智是被朝廷给害死的!因其毕生守节不肯降清,朝廷此次借着粤案无中生有,置禅师于死地云云。
还有一种说法,方以智是被吴三桂害死的。这种说法多半在官方和士林之中传扬,说某年某月吴三桂通过无行文人方学诗企图拉拢收买禅师为其所用,禅师痛恨起背叛大明残害永历皇帝,遂严词斥责不留情面,横行霸道不可一世的平西王嫉恨成狂,趁着禅师病重的机会暗下杀手等等。
类似的说法还有不少,原本一件极简单的事情搞得云山雾罩,越是荒唐离奇的说法越有市场,方以智、平西王、朝廷,这三个关键角色夹杂在其中,成为最令人津津乐道的话题,无数的“真相”和“内情”顺着赣江传到南昌,又顺着长江传到南京上海,再顺着运河一路传遍中原北京,终于传到了小皇帝康熙的耳朵里。
“都是废物!如此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朕养着你们有什么用?!”年轻气盛的小皇帝当场气得怒喝起来,将下面呈上来的奏折用力摔在地上。
本来一盘好好的棋正下到了一半,眼瞅着就要出结果了,半途中居然生出这样的变故,他怎么能不生气?收服方以智在他整个计划中占了极重要的位置,为此他不惜刻意漠视江南官员近似渎职的行为,压下所有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奏章,任凭那帮与方以智交情不浅的高官们纵容手下善待方以智,一点都不像是服刑在押之人的享受家人照顾,慢腾腾的往广东赶,为的还不是令其有充足的时间去感受来自朝廷的善意,希冀在一段时间后,方氏能够感受到来自朝廷的关怀与温暖,并最终深受感动低下其刚硬的头颅?
是的,康熙就是这么打算的,先让方以智在谣言与陷害中走投无路,求告无门,百般不得解脱,然后再大方出手示意其宽容大度的襟怀,以此堂堂皇家气概宽恕其往日种种不臣之罪过,定然可以将其折服,乃至彻底收服。
但现在算盘全打不响了!方以智一死了之,却让他算计落空,这也还罢了,去了这么个心腹大患朝廷也省了不少的事,可那些谣言算怎么回事?若是处理不够妥当的话,只怕又是一场不好收拾的风潮!
康熙虽然年纪轻,但帝王心术却早已有所成就,对于天下人的诸多想法更是看得透彻,深知在当前,天下汉人并没有真正的折服,各种反抗力量仍忍不住蠢蠢欲动,一点火星都可能酿成不可收拾的燎原大火。这一次方以智的事情被人传成是朝廷陷害,已经引起不少的义愤,若是再被证实是朝廷将其搞死的,说不得又要有人借题挥,免不了再动干戈!
除此之外,将方以智的事情扯上平西王吴三桂,更是康熙不愿意看到的。三藩的事情眼下也正到了关键时刻,前些日子福建方面靖南王耿继茂上书称病,死后将爵位传于耿精忠,让他猛然现三藩纷纷老去,新人即将上位,正是设法削藩的大好机会。而这个问题上,最为麻烦的平西王吴三桂已经于朝廷几次试探交手,抗拒之意极为明显,此次若是有人栽赃到他的头上,以吴三桂的才略不趁机兴风作浪才怪!到那时,免不了又要多费一番唇舌手脚,将削藩大事平添一番变数!
无可奈何,康熙只好下令各州府迅查证造谣生事的到底是什么人,想办法将谣言消弭下去,迅将方以智的案子结清,盖棺定论断绝源头,省的被存心不良之人利用。
沸沸扬扬的消息依旧在天下传播,泰和县内却是一片乱腾!方以智的影响力在死后表现的淋漓尽致,江南官场无数人闻风而动,各界人士一**的到来更令当地老百姓开了眼界,直到二次被抓的方中通兄弟被放出大牢,匆忙赶到泰和奔丧,朝廷来圣旨善加抚慰,终于将此事推到了最顶端。
暗地里,始作俑者张昊却累得跟死狗似的藏在箫府之中,殚精竭虑的谋划着一步步的行动方案。从开始的诈死,到后面的偷梁换柱,再到这段时间的谣言四起,每一样都少不了他的反复手段,令箫孟昉大开眼界之余,毫不犹豫的将小儿子箫拂衣派到其身边刻意拉近关系,箫孟昉作为生意人有着本能的敏锐感觉,这张昊绝非池中之物,早早打好了关系必定有用!
这也正是张昊所希望的结果,如不是看上了方以智巨大的影响力,和萧家为代表的这些社会力量未来对他的潜在帮助,他才不会费那么大力气冒这么大风险干这样的事情,真相总有暴露的一天,他也不愿意被无数的人痛恨啊!
比张昊更为不爽的一堆人,却是准备了半个月也没能得手的疤脸汉子翁大哥等好汉们!原本计划着等张昊探视完了之后,离开泰和的途中突施杀手将他们全部干掉,以洗雪仇恨,但张昊住在客栈中居然不走了!随后方以智死,全城一片哗然,无数达官贵人纷纷涌入,逼得县令不得不严加防范,他们这帮子手脚不干净的人更干脆被驱赶出去,眼巴巴的蹲在江边船上望着县城无可奈何!
时间一晃就是半个月过去了,方以智的遗体在经过众多级别的仵作医官查验之后,在方家亲友的注视下盖棺入殓,但一时间还不能下葬,必须要运回安徽桐城老家方可,另一个麻烦,便是方以智的嫌疑朝廷并没有因为人死了就撤销,也不知道究竟打得什么主意,但却足以令方中通兄弟们不敢造次。
便在盖棺之后,箫孟昉张昊等人利用灵堂内的特殊布置,巧妙的将另一具一模一样的棺材置换过去,迅将方以智转移到城外春浮园密室中,进行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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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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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沉闷的雷声划过夜空,一场久违的大雨不期而至,瞬间将寂静的泰和县城淹没在水幕之中。
春浮园密室中,仰躺在榻上的方以智身子轻轻一震,下巴上扬深深的吸了口气,紧闭的眼睛滚动几下徐徐张开,茫然的看着上方的蚊帐,一分钟后,仿佛突然明白过来似的勉力侧头看去,现在如豆的灯光照耀下,张昊、箫孟昉等人正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床边,李苦经正在收拾金针等一应器物。
“我这是……又回来了?”他一眼认出这里,不就是住了很长时间的春浮园密室么?前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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