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爷本是鲁安人,原也算的上是富家子弟。无奈二十年前家道中落,他带着一家老小去了穷乡僻壤的大柳村,花了身上唯一的积蓄在大柳村的犄角旮旯里造了一间屋。屋子造好,他的爹娘却因病逝世,打击接二连三接踵而至,沈老太爷因操劳过度,精神恍惚。后来,唯一的儿子沈羟接受不了天翻地覆的落差,去和往日的好友借钱赌博。等到讨债人上门,家里两老才知事态严重。
无钱还债,代价是将月娘卖进花楼抵债外加沈羟的一只手。无可奈何之下,沈家两老将月娘卖给别人做奴隶,换钱给儿子还债,一波三折之下,进了国舅府当了一个小小的丫鬟。
从衣食无忧的千金小姐到任人使唤的丫鬟,月娘没有一声怨言,在国舅府勤勤恳恳,每月的月银都存着,就盼望着有一天能再回大柳村,改善爹娘的生活。
沈羟自那次砍手事件后也奋发向上,在大柳村的生活总算过得去,也顺利的娶了一房媳妇。之后,从月娘的书信中得知,国舅爷娶了月娘做妾,沈老太爷大喜,对女儿的愧疚之心也有所缓解,当即带着家人上京,没想到,人还没踏进国舅府就被人赶了出来。
月娘知道爹娘来了,想方设法出了趟国舅府,将几年的积蓄给了沈老太爷。
自此一面后,沈老太爷回乡,往后再也没见着女儿一面,而月娘寄来的书信也越来越少,直到一封都没有。沈老太爷思女心切,病情加重,直到京中传来国舅爷逝世的消息,沈羟才托人去打听月娘的消息。
可惜月娘早在一年前身死。
沉重打击之下,沈老太爷傻了。
沈老太爷疯疯癫癫,时常将月娘的名字挂在嘴边。若菀生的和月娘十分相像,神态举止,一如当年的月娘,就连声线也是娇娇的。沈老太爷一见,还以为是他的月娘回来了。
他看着若菀,心里欢喜,口中月娘月娘叫的不断。
听着这一声声月娘,若菀精神恍惚,眼眶泛酸,一时无法分辨是喜还是伤感,她忍着眼泪,勉强笑着同沈老太爷说,“外公,我叫若菀,是您的外孙女,月娘是我的娘亲……”
沈老太爷腿脚不便,他走的很慢,一路上还要若菀搀扶着走,听了若菀的话,他停下步伐,直直的盯着若菀的脸瞧,像是在分辨她话中的意思。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眼已经浑浊了,可他看的清,眼前的姑娘分明就是当年一十六岁的月娘。他的月娘曾也被他捧在手心上呵护,他的月娘曾爱娇的同他说要嫁世上最好的儿郎,他的月娘也曾用满是老茧的手颤巍巍的将银子交给他,还说,“爹,月娘要嫁人了,虽然那人不是女儿心中所想之人,但好歹也算有个家……”
沈老太爷一时分不清过往和现实,他突然呜咽起来,像只有五六岁没吃着糖的孩童,“月娘,是爹对不起你,是爹害苦了你,爹没用,你骂爹吧。”
若菀眼眶里的泪终是忍不住落了下来,她紧紧握住沈老太爷的手,“外公,娘没怪过您,娘这辈子从没怪过您啊,您不要自责……”
沈老太爷一愣,“月娘,你真的不怪爹?”
若菀笑着流泪,她摇了摇头,“娘从来没怪过您,她很想您和外婆。”
沈老太爷情绪来去很快,一瞬间又嘻嘻哈哈笑起来,边上路过的邻居,见老头子拉了个年轻姑娘,不由一笑,“哟,老爷子,你又逮着个人就唤月娘啊?你清醒点,你那短命的女儿早死了,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我的月娘回来了。”沈老太爷献宝似的把若菀推了出去,“瞧,我家姑娘,长的可俊?”
对上若菀的眸子,那邻居一愣,这姑娘的美是美,只是一双眸子瞧着人时不带半点感情,就这样冷冰冰的瞅着你,他小声说了句晦气,扭头走了。
若菀舒展开紧蹙的秀眉,重新扶上沈老太爷的手臂,眉眼含笑,“外公,别耽搁了,我送您回去。”
沈老太爷一家从大柳村搬出后到了上尧镇定居,买的屋子在上尧镇南市,位置不算偏辟,路也很好走,屋前还种了几棵柳树,此刻正洋洋洒洒的落着飘絮。若菀瞧着心里为之一动,想着以后有银两了,也在上尧镇买间屋子,就在外公家隔壁,也好有个照应。
还没进门的,沈老太爷的大嗓门就喊了起来,“老婆子,老婆子,你看是谁来了?”等了一会儿,自个儿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是咱们月娘回来啦!”
沈老夫人正在院子里给鸡鸭喂食,听到老头子一惊一乍的声音,她习以为常的摇了摇头,自从收到月娘已故的消息,这老爷子就因思念过度,精神不正常了,常常一个人偷溜出门,说是要找月娘。
“咱们月娘人还在京城,做少奶奶呢,哪会在这……”沈老夫人往围裙上擦了擦手,用轻松的语气答着,她笑着回过头,看见老爷子正拉一个姑娘家,正要向人姑娘道歉,那姑娘便回过了头。
一张明艳白皙的脸就这样落在了沈老夫人眼里,姑娘长着一双明眸的秋眸,似是刚哭过,眼眶泛红,巴掌大的小脸有些苍白,嘴角扬着浅浅的笑意,她嘴中的话就梗在了嗓子口,不上不下,她诧异的睁圆了一双眼睛,手中的鸭食盆哐当落地。
“奶奶,出什么事了?”
正在房中刺绣的孙女听到声响跑了出来,小姑娘不大,只有十五岁,她长得圆润可爱,颇为娇憨,身上穿着一身干净的绿衫。她急急的跑进院子中,目光对上了立在院落中的若菀。
若菀穿了身天青色的裙衫,亭亭玉立,冰肌玉骨。
沈薇如呆了呆,她踱步到沈老夫人身边,小嘴紧抿,目光充满戒备的瞧着若菀。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奶奶,身边人像是没察觉到她的靠近,突然情绪激动的踏过掉落在地上的食盆,不顾满手脏污,握上了若菀的手,“姑娘,你?”
“老婆子,咱们女儿回来啦!”
沈老太爷扬着脸凑到沈老夫人耳边傻笑,被沈老夫人瞪了一眼,“老头子,你别打岔,我有话问这姑娘……”她转过头,不敢置信的直视若菀的脸,这张脸生的和她魂牵梦萦中的女儿有七成的相似,特别是一双眼睛,“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若菀翕了翕唇,“我叫若菀,姓江,母亲小名月娘,姓沈,在与我相仿的年纪被卖给人做丫鬟,家里有一位兄长,还有一双父母,他们曾经在大柳村住过……”
“孩子,你……”沈老夫人鼻子一酸,握着若菀的一双手也颤抖起来,“你真的是月娘的孩子?”
若菀忙不迭的点头,“是,外婆……”
沈薇如在旁看的不对劲,她一咬牙,扭头道,“我去告诉哥哥。”
沈老夫人回头看了眼孙女,没说话,她情绪激动的拉着若菀道,“孩子,走,我们进屋再说。”
若菀颔首,跟着沈老夫人进了前厅,甫一坐下,一道沉稳的声音遥遥传来,“奶奶,这么多年不见姑姑,现在随便出来一个人就说是姑姑的……”沈濯然跨着大步从屋里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的姑娘抬起了头,冷不丁的就陷进了姑娘眼眸里,心猛然一跳,他登时说不出话来。
若菀站起身,朝着沈濯然稍一颔首。
沈薇如擅察言观色,她挽上沈老夫人的手,低低的喊了声奶奶,引起了沈老夫人注意,她才道,“奶奶,世上长得想象的总有那么一两个,我们从没见过表姐,如何判断她就是表姐呢?”
“这……”沈老夫人为难的看了眼沈薇如,她仍然深信不疑,若菀说的事全对上了号。当时月娘嫁进了国舅府,那国舅爷就是姓江,月娘的书信曾说,外孙女叫菀菀。
沈薇如继续说道,“再说了,表姐人在京城呢,怎么会到我们上尧来,许是爷爷又糊涂了,逮着个人就说是姑姑,算算,这是这月第二回了。”
“这次和之前不同。”沈老夫人替若菀说话。
“你们别再说了,她就是我家月娘。”沈老太爷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这回倒也懂了沈薇如的意思。
沈薇如被爷爷吼的皱了皱眉头,她扭头去看哥哥的脸,“哥哥,你倒是说几句话,爹娘还没回来,这儿只有你能做主了。”
沈濯然如梦初醒,“姑娘,你可有何凭证?”
“我娘生前留给我一样东西,她从小带着,说是爹娘给的,要我好好留着。”若菀取出挂在脖颈中的半片玉佩,摸着上头的纹路,她道,“娘去后,我一直带在身上,不曾取下过,有了这个你们应该相信,我就是月娘的孩子。”她清冷的眸子缓缓扫过沈濯然,然后放在沈薇如脸上。
沈薇如面上一晃而过的不悦,她侧头去看沈老夫人,“奶奶……”
“剩下的半片玉佩在我这儿!”沈老夫人心下大喜,当日月娘北上,他们将完整的玉佩割碎,一人一半带着,就当是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