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等啊等啊,半晌过去,从微没有等到卫王说如何处理她的声音,她忍不住抬头,恰好这时,卫王脸色沉沉地放下了竹简,目光落在她的左侧,对殿下的人说道:“二郎,你来看看这竹简。”
从微浑身一颤。
能被卫王称为二郎的人,不会是……
太和殿左侧的染漆大柱既高且转,日光耀进,大柱侧首一片暗影。
爵弁玄端,面容俊美的少年不言不语地立在那。
从微使劲揉了揉眼睛,才确定她没看错。
卫漓居然一直在殿内,一直像个死人样的不出言不动作,而她,一心担忧自己的前途,所有注意力都给了卫王,也没注意到阴影中的他!
好一个卫漓!
从微压住内心蠢蠢欲动的暴戾,告诉自己,不能上前咬死他,不可以!
但他怎么可以这么坏?
愤怒的眼神努力遏制,但卫漓还是不可避免的注意到了。
然他此时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贺从微,落在竹简上的目光越发深邃,浏览的速度越来越快,但一字一言,皆刻在他眸底。
如何按照地势将山地化成条状阶台,如何根据湖泊修建堤坝涵养水源,如何防止水失土流?
此法于居住于山地丘陵间的百姓而言,大福也!
虽然其中还有许多细节问题,但专门的水工小吏,自能将贺从微概略的计划中遗留下的细节问题克服。
卫漓迫不及待地翻阅着,直到最后一个字毕,他合拢竹简,递于卫王,垂眸望向阶下的少年。
比少年那张脸更值得人在乎的,是他的聪慧。
“二郎,你觉得如何?”卫王再度翻开竹简问道。
卫漓收回落在从微身上的目光,答道:“儿臣觉此法可行。”
此法不仅造福于民,待百姓的仓库禀实后,他们大卫的国库岂不更足!
卫王听后,哈哈大笑两声:“寡人也深以为可。”说着,他看向卫漓,笑道,“如此一来,寡人真是有些舍不得贺从微入你兵曹了。”
卫漓听罢,眉头微微一皱道:“父王,施行此法,最需专门的水工官吏,贺从微又不善其事,再则,圣上已经答应儿臣,怎可食言。”
从微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一脸蒙。
卫王是个什么意思?卫漓又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叫入兵曹?
正想着间,卫王含笑摇了摇头道:“贺从微,虽你为雍阳郡守时懈怠职责,但念及年纪尚弱,且有悔过改错之心,今改任你为兵曹少府,你可有有意见?”
兵曹少府?从微咽了咽口水,她对新官职不敢有什么意见,但是吧……
大卫何人不知,如今卫漓二殿下兼任大司马,这兵曹官署,正好隶属于他。
闻卫王卫漓二人的谈话,早在她入王宫之前便定下了她今后的去处。
从微舔了舔泛干的唇瓣,目光复杂,再度看向卫漓。
卫漓这次发觉后,微微垂首,对从微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刹那间,脑中电光火石一闪,一直被从微忽视的的某点东西乍然现于眼前。
是了,她知道卫漓中剧毒的秘密,也知道解药配方,这位智谋过人的大卫王子怎么可能任她逍遥在外呢!
自然是要放在自己手下好好看管。
但是,这卫漓走之前能不能告诉她一声,知不知道这半个月她忐忑的小脸都廋了一圈!!!
“贺大人怎么不说话?是不喜兵曹吗?”瞧着从微那张表情不停变化的小脸,卫漓顿时心情大好。
但大好外,他紧紧盯着从微的脸蛋儿,怎么看着黑廋了不少?
——当然不喜了!!
从微听罢,心中咬牙狠狠怼道,但脸上却露出清风过境般的笑容:“殿下多虑了,臣怎么会不喜呢,喜欢的不得了。”
卫漓微微颔首:“如此便好。”
——好个你大爷!
“贺从微,既如此,你明日便去兵曹报道,至于在雍阳兴修梯田一事,你在与将上任的雍阳郡守好好商议一番。”卫王笑着道。
“臣领命。”
话落,卫王令从微退下,等他走后,卫王手拿竹简起身,又看向比他略高一头的次子道:“二郎,我观贺从微有大才,你可得好好待他。”
“圣上不必忧心。”卫漓沉声答道。
卫王想了想又道:“如今你年岁渐长,是该立妃延绵子嗣了,可有心仪的女郎。”
“没有。”
“那你母妃给你相看的女郎,可有满意的?”
“没有。”
见他态度冷淡,卫王深吸口气,默念是自己的亲皇子,不生气。
“那你打算何时娶妃?”
“暂时没打算。”卫漓淡淡道。
卫王听了,实在忍不住了,一口血压在心头,他今日好心好意地顺着他,没成想他的好二郎丝毫不给他面子。
没错,当年他的确对不起他,将他留周为质,后来更是枉顾他的生死,向周开战,令他在周受尽折磨,但这几年自他归卫后,他不是好生补偿他了吗?
要上战场,让最优秀的将领带他。见他智谋过人,更是不顾王后之意,将数十万卫军交诸于他,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思及此,卫王心里的火气有些压制不住,抬头欲呵斥他一顿,却恰好瞧见卫漓淡漠的表情,那一瞬间,想起七年前浑身是伤出现在他面前的小小儿郎,立马失了□□他的心思,只叹气道:“二郎,你回去吧。”
“臣告退。”卫漓闻言,毫无迟疑地阔步离开。
他不是没看出卫王欲言又止的表情,可是装什么父子情深,他卫漓,有今日的一切,不是因为他卫国王子的身份,而是他一刀一谋,自己谋划而出。
不管是在周王宫时的挣扎求生,艰难生存,还是归卫后的以普通甲士身份上战杀敌,最后一路杀出来的大卫战神。
他卫漓,靠的都是自己!
如今,他在大卫的地位难以撼动,更是隐隐胜过他的父王王兄,再给他谈什么骨肉亲情,岂不可笑。
***
贺从微在都城贺府的卧室宽敞而明亮。
梓然听完小主子所言,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她愕然道;“国君让公子去兵曹?”
兵曹是个什么地方啊?
往来都是一群肌肉结实,坦胸露臂的粗壮汉子!
公子若是日日与那群人为伍,这女子的身份……
更不必说并兵曹的顶头上司是卫漓了。
梓然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公子,这……”
“这也没法啊。”从微拿玉勺搅动绿瓷碗中的粳米粥,安慰她道,“只是换了一个衙门当官,别担心。”
然很显然,梓然并没有被安慰到,她依旧脸色苍白。
从微见了,也无法了,梓然性格就是温柔爱担心,她纵使说出花来,她也放不下了心。
雕刻蓍草花纹的案桌上,鹿皮皮弁,暗黑玄端,整齐陈列在上。
朝服是昨日晚间,专司朝服的小吏送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任命她为兵曹少府的文书。
用过早膳,在梓然担忧的目光中,从微踏上马车,往兵曹官署而去。
兵曹的官署墙深门厚。
从微刚下马车,还未入内,隔着厚厚墙门,听见官署内兵戈演练拳打肉搏声,唇角恰到好处的微笑垮了垮。
努力的调试番情绪,从微上前,向守门小吏道明身份。
小吏听了,很看了从微两眼,喃喃道:“怎么把这样的小弱鸡放在兵曹了。”
从微承认,她的体格是不能和卫漓那样高大的比,但她个高背直,以女儿身充作男子,也能说轩轩玉立。
小弱鸡怎么能形容她!
但很快从微便明白了,在兵曹中,小弱鸡的确能够形容她。兵曹泰半为武官,就算不是上战杀敌的将领,押解辎重的官吏,而是记录文书,掌管物资一类的官吏,个个都是肩宽体阔,精神抖擞。
她在正常人中勉强够看的个头身姿,进了兵曹,的确很是不够看。
思及此,从微脸上笑嘻嘻,心中再度狠骂了卫漓一顿。
他是眼瞎吗?看不出来她和兵曹的气势十分不匹配吗!
他手下隶属的部门不仅仅是兵曹,户曹不也是听命于他吗,不觉得她的气质和户曹更相融吗!
如是腹诽一路,从微跟随小吏,终于到了她办公的敞屋。
明亮宽阔的大屋内陈放两张宽大的案桌,一案桌侧,是厚实的竹简书架,另一竹简混乱的案桌侧,则是……刀枪棍棒?
当然,重要的不是刀枪棍棒,而是立在刀枪棍棒前,魁梧凶猛的男人。
只见男子听见脚步声,擦拭刀刃的动作微微一顿,侧着身体回过头,浓眉大眼,肤色黝黑。
来的路上,小吏已告知如今兵曹办公的屋舍不够,要劳烦贺少府和孟振波孟将军同公用一屋。
既要入兵曹,从微昨日很是努力的补习了番兵曹如今的人员构成。
这位满脸络腮胡看不出年龄的孟振波将军出生奴隶家庭,因战场上骁勇威猛的身手打的敌人落花流水,故因军功擢升为将军。
他是卫漓麾下的一名猛将。
见是和他同屋,从微松了口气,孟振波身为亲自带军杀敌的武将,除偶尔来兵曹点卯,很多时候应在军营中训练士兵。
故此,她约等于是独自占用一间屋子。
从微默默松了口气。
正想着间,孟振波好奇问道:“你就是和贺从微?”
从微正欲答是,却听这位看不出具体年龄的串脸胡将军补充道:“那个不自量力,以四万杂牌军对阵石胜八万精锐最后惨败还要二殿下去给你擦屁股的贺从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