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好大啊!一进门,真珍就惊呆了。
大吧?没骗你吧!你看,这客厅和餐厅连着,南北通透的,整墙的大窗户……多漂亮!站在客厅中央,申伸边说边用手从左到右一比划,似乎天地就在一手间。
小沉,这也太大了吧,这得多些钱哪?公公叹道。
嗯哪,可不嘛!小沉哪,这么大,得花多少钱呀?婆婆也叹了口气。
没事儿,妈,这您就别管了。您看看这厕所,俩呢,多方便哪!申沉领着老太太里屋外屋看厕所。
嗯,是不错,省得早上上厕所排号了。婆婆笑了。
就是,挺方便的。真珍接了话。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房子,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年后不几日,公公婆婆们都走了。留下申海和媳妇在这儿帮大哥装修。
孩子不再送长托,真珍找了熟人,将孩子送到离家较近的一个日托幼儿园,暂时上两三个月,等新房子装修之后再说。
北方的三月,积雪初融,春风料峭。真珍每天忙着上下班、接送孩子,忙忙碌碌,又恢复到孩子上长托之前的状态。很想去新房那边,看看装修得怎样了,但总是没有时间。
真珍,你家新房子装得怎样了,领我们去看看哪?我们还没见过大房子呢。同事小张说。
就是的呀,到底有多大呀,咱们看看去呗,现在也干完活儿了。隔壁办公室的大姐在真珍屋里闲聊。
我找老刘头,看他的车忙不忙,拉咱们几个去一趟呗。比真珍小一岁的胖妹儿也不校对了,抬头望着大伙儿。
呵呵,去呗,有啥不行的,我也想去看看呢。真珍看大家的热情很高,自己的工作也告一段落,就张罗着让大家下楼。
一车四五个人,满满的。
真珍,还是你幸福啊,咱们单位你是第一个住上大房子的。
是啊,人家老申多能干,让真珍坐小车,住大房子……这生活水平一下和咱们拉开了档次。
可不嘛,你别看真珍一天不吱声儿,啥也不争,还挺有命的。
车里七嘴八舌的,大家都为真珍高兴。
啥呀,这算啥呀,你没看我们多辛苦啊,我一个人带孩子,连个帮手都没有……再说,这房子还贷着款呢。
那有什么,能还才敢贷呀,像我们,哪敢哪,想都不敢想!
就是的,知足吧啊,真珍!看你这小日子过得,多好!
呵,真珍知道辩不过他们,不过,想一想,他们说得也有道理,心里甜滋滋的。
离得老远就听到尖锐的电锯声和咣咣砸墙的声音。
进到屋里,乱七八糟,灰尘飞扬。
大嫂,你来了?
哎,弟妹,我们同事要来看看。
看吧,现在乱着呢,你们都小心点啊,脚下可能会有钉子啥的。
弟妹兰子满头满脸的灰尘,正蹲在乱木条中的一小块空地上做饭。
怎么用电炉啊,多危险!
是,有点危险。没办法啊。我们注意点就是了。
你和小海住哪儿?就住这儿?真珍指着另一个屋里铺在地上的纸壳还有纸壳上面的像民工用的铺盖卷。
嗯,晚上收拾收拾就睡这儿。干活儿的睡那屋。弟妹领着真珍四处看看。
同事们四处散开,对房子评头论足。
真珍一直很关心主卧里的衣柜大小,因为现在用的衣柜买的时候没注意,西服或大衣的肩比较宽,衣柜窄,不得不把衣架倾斜,显得拥挤。
主卧的衣柜已经打好了框架,是贴墙的一个小衣柜。
小海,这个衣柜里面是多宽?
小海正在指挥包工砸厨房的墙,要把水线重新改一下。
50吧。
50好像不够大呀,我家买的那衣柜就是50的,挂衣服可挤了。能不能放大一点点?
我大哥说的!小海的口气有些不容更改。真珍听着极为不舒服,但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房子是自家的,但弟弟不是自家的。回家跟申沉说说。这衣柜天天用着呢,用得不顺手,多憋气!
老公又是一个犟怪怪,除非硬坚持。硬着来又不是自己的风格。唉!
回去的路上,大家仍是惊叹不已。
今天和胖妹儿他们去看房子了。晚上,真珍还是想和申沉说说衣柜尺寸的事。
哦,怎样?大家都说好吧?申沉会心一笑。
嗯,还行,都挺羡慕我的。
那是——你不看谁买的!男人就是这样,总是这样自我感觉良好。
那个卧室里的衣柜……尺寸能不能再大一点?放西服有些小了,憋屈。真珍的口气是有些不情愿的。
不小,再大就没地方放床了。
啥呀,你把那床弄那么大干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那是日式的,叫榻榻米,好看,边缘设计成流线形,肯定漂亮!这么大房子,不得弄出点档次来?申沉一副小有成就的样子,二郎腿在床上支得老高。
什么呀,衣柜那么小,也挂不了几件衣服,而且太窄了,挂大衣和西服都挤死了!有那么点点情绪。
嫌柜小,上面还有一排吊柜呢。那就是个小衣柜。再说已经弄上了,还扒了重来?申沉的声音也有些急了。
重整一下能咋地?现在不是正在装修吗?不是还没完吗?
要你那么说,都扒了重来得了呗?
那为什么不事先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呢?那房子是你一个人住啊?
那谁知道你有这想法呀?你啥也不管,别人弄来还看不上!你自己整去!对面楼也有一家装修,人家那女的,装修都是自己整,什么拉料、买料、监工,都是自己!这么长时间,那男的影子都没见一个。你要是像那女的,啥都行,我还用得着这么操心呀?一天上班那么忙,还要去买料,还要联系人,联系车!东跑西颠的,你以为容易吗我?你要不满意,明天就让老三他们撤了,你去!好吧?真是!申沉一甩脸,翻身给真珍一个硕大的后背。
显然是话不投机。真珍心里憋着一股气,气得眼泪真打转。可是有什么办法,弟弟只听哥哥的。哥哥又是这副德性。
真珍很少去看,只偶尔在周末的时候,申沉叫她一起去看看家具什么的。虽说是叫她去了,但她说什么都不听,总有一堆的理由在等着她。逛得累了,真珍也懒得发表意见。申沉也只不过是象征性地问问她而已。真珍想,可能是上次衣柜的事,让他逆反了吧。你不是说没让你知道吗?现在让你知道了,还问你了,你自己不说,有什么办法!
装房装房,心急火燎。
尽管从来都没有做过大房子的梦,但当大房子真正在自己手里的时候,真珍发现自己还是希望珍惜,希望拥有。她希望按照自己的想象和喜欢来布置,打造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可是,现实完全不是这样。她的每一个想法,似乎都是错误的,都是幼稚的,都是低级的。
一个月后,装修基本结束。
不管怎样,要住新房子、大房子了,真珍还是高兴的。
那个,你抽时间整理一下,咱们五一放假的时候搬家,怎么样?申沉也很高兴。那是他的劳动成果呢。
刚装修完,不得放放味儿吗?
嗯,是得放一放,不过放个一周左右也差不多了。离放假还有十来天呢,小海他们在那儿天天开窗户呢。你没事儿。
他们还没走?
过两天就走,准备回家过节去。
哦。真珍不知道该说什么,自装修以来,总是吵吵,她累了,也烦了。愿装成啥样装啥样吧,像单位的同事大姐说的,你又没操心,有人帮你干活儿,你就享受,多好啊,人家想找这样的人都找不着,你还生气呢,傻不傻呀!
真珍知道,她们是怕她上火,安慰她的,谁不希望自己的房子自己做主!
就这样吧,怎么办?
明天就是五一节了,这些天的晚上,真珍基本上都没歇着,天天整理家里那些破烂儿,这个舍不得扔,那个也舍不得撇。仅零碎小玩意,就装了二三十个编织袋。
床上只剩下当天晚上要用的被褥了,屋里凌乱。
要搬家了,要住大房子了,伸伸,高兴不?
高兴,那个房子有这么大!像我们幼儿园跳舞的房间那么大!说着,伸伸张开双臂,瞪大眼睛,冲爸爸比划。
那多好,伸伸可以随便跑,随便跳。客厅还装得有五彩的射灯,像舞厅的那种,可漂亮了。
哦,可以跳舞了。伸伸高兴地在床上蹦起来。
睡觉吧,明天还要忙呢。真珍从厨房出来。这些天,她可真是累坏了。申沉还是忙,一点忙都帮不上。
躺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真珍,你听说了吗?
什么?
市里新政策,外地人投资买房,可以办户口。
什么叫投资买房?
就像咱家那样的,钱比较多的那种,可以迁三四口人的户口。
哦。真珍嘴上应答着,眼睛已经困得不行了。
我想把小弟和小弟妹的户口办到咱们市里来……
啊?没有必要吧?真珍一听困意全消。
怎么没必要呢?有户口了,将来找工作,孩子上学什么的,方便哪。现在都要本地户口,要不,工作不好找,孩子上学也要花高价。
那他们为什么就选中咱们这儿呢,为什么不回老家或者回弟妹老家去发展呢?
你这话说的,这不是有大哥在嘛,这里的条件也要好一些。
你已经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是说,这个房子的名是落的小弟申明的名了?
是,要不,办不了户口啊。然后,咱们住大房子,把这个小房子让小弟他们住,省得他们总出去租房子,贵不说,还不稳定。
就是说,户主是他,不是你?
也可以这么说。
申沉,你怎么想的啊?你就这么自作主张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
说不说能怎么地?你还能不同意吗?
让他们住小房子,没问题,也是应该的,但你把名落小弟的,我就不同意!真珍坐了起来。
为啥呀?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外人,朋友什么的,能帮的都帮忙,这家里人帮一下,怎么地!房子你住着,人家就是借这个机会办一下户口。申沉的口气也硬了起来。
说得轻巧!那房本上写的是谁的名字,产权就归谁,这点法律意识都没有啊你,还大学生,还经理!
我弟弟,怕啥呢!
你弟弟怎么了,就不能有个意外呀?
能有什么意外?你别乱想啊,睡觉吧,我弟弟我了解。申沉抱着真珍,口气柔软了些。
那要真的出事了呢,他就说那房子是他的,你能怎样?
哎呀,能怎样啊?如果真那样,就认了呗,自家弟弟!申沉不耐烦了。
不行,你不能这么糊弄我!凭什么咱们贷款买房,房子怎么成他的了?你让你弟弟写个字据。刚躺下,真珍又抬起身。
你真逗!写什么字据呀?他还能跑了怎么地?那房子不是你住吗?人家又不住。心眼真多啊你!
那我就不搬!既然你这么大方,那就让他们住好了,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是稀罕大房子的人。住这儿也挺好,孩子上学也方便。
那怎么行,都弄好了。你别整事儿啊!申沉带着警告的口气说。
整什么事儿啊,你自己看看你办的事儿,叫什么事?哪有这样的?真珍觉得申沉的心从来都没有和自己一起和,从来都是和他们家一条心。那一刻,真珍心里好凉。她真不想搬了。想起这段时间因为装修,自己总是心情不好。她不想住在自己不喜欢的屋子里。既然没有付出,也不想贪人家的劳动成果。有什么了不起呢?
反正,不写个条儿,我就不搬,你自己搬去跟他们住吧!真珍也把后背甩了过去。
好好,等搬完家,让他写一个,这样就踏实,是吧?尽整那没用的!申沉口头上答应了,心里还是觉得真珍多此一举。申沉将真珍的后背扒拉过来。
以防万一呗,他不那样,不是更好吗?对方降了,见好就收,真珍也知道坚持是要适度的。但在心里,她很为申沉的不以为然生气。
之前不告诉我,什么意思啊,是不是怕我不同意?
这不是忙吗?一天天的,都乱成啥样了?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你有啥不同意的呢?
唉……不跟你说了,反正你就是那样,从来都不把我当个人看!说着,真珍了,这段时间以来的委屈随着一股气冲了出来。
好好,以后注意,以后注意。这段时间,我也是忙昏了头,你也很辛苦,啊,睡吧,明天搬家,多好的事啊!
五一节的阳光,在北方向来是明媚的,因为春寒已经殆尽,夏热还未到来。
小弟申明和小弟妹大雁一直跟着申沉他们,在离申沉家不远的地方,租了个房子。其实,一年多来,已经租过好几个房子了。都是申沉通过朋友转租的,要便宜一些。
搬家那天,申明和大雁都来了。
大嫂,你放心,我哥跟我说了,我回去就写,我们应该写,是我们想得不周全。申明还是明事的,一见面就把事儿说得明白的。看得出,因为住的有了着落,申明和大雁很高兴,所以,整个搬家,四处都洋溢着笑声。本来这俩人也是个笑面人,性格比较开朗。在他们面前,有时候,真珍觉得自己很不成熟。
防君子不防小人,你哥说了,就算是被你骗走了,他也认了!你呀,将来挣钱了,真得好好谢你大哥!他真的不容易,为家里做的想的比为自己做的想的多多了。
是啊,大嫂你放心吧,你和大哥对我们的好,我们都记着呢。
其实,我也希望大家快些自立,你们的日子好了,你大哥肩上的担子要轻一些,我心里也好受一些。
嗯。是啊,我这不天天学习嘛,听我大哥的,在电大报了个计算机班,准备拿个大专文凭,将来好找工作啊。她也在学会计,也想找个收入高点的工作。
行啊,你们有这份心愿就好。你大哥太累了。你们日子过好了,他的日子才会过好。
申明抽着烟,站在客厅大大窗玻璃前,若有所思。
放假七天,三室两厅两卫,太大了,整理完衣物,还得擦地。140多平方,蹲着擦,一个小时都擦不完,脚脖子蹲得生疼。
有热水管线,却没有热水,原说的定点供应,现在却说什么地方坏了,正在修。收拾屋子,全身是灰。真珍不得不领着孩子去大众浴池。
很多年没进大众浴池了,还是单身的时候,刚结婚住单间小屋的时候去过。一进去,淋浴的地方,热气混着汗味儿蒸腾,让人要窒息。
排烟灶的排烟管不知道怎么搞的,不排烟,弄得满屋都是烟。问申沉,他就骂开发商没设计好。
卧室里的吊柜很高,得用小梯子才能爬上去。真珍很烦这样做。她希望东西都放在她能够得着的地方。
客厅的木地板有几个地方拼合得不好,缝隙太大,擦洗的时候很麻烦,不清理吧,那缝里藏的垃圾影响整体整洁,也不卫生。
三个卧室的窗帘,都是那种深色厚重的布料。申沉说,这样显得有档次。而真珍喜欢那种快的、轻盈的,满屋阳光的那种。选布料的时候,真珍没有跟着申沉去,申沉也只是象征性地在她面前提了一句,选窗帘,你去不去?然后就没了下文,等过两日就告诉她,窗帘已经挂上了。
十年后,当真珍要婚姻的泥潭里挣扎扑腾得彼惫不堪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有些东西并没有那么重要,根本用不着因此而影响心情甚至生活,完全可以换一个角度,换一个心态来对待。
然而,在当时,追求完美的心理、对申沉做法的极度不满,像两个魔鬼在她心中兴风作妖。心中有妖魔,怎能不满眼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