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非常态下的女人

生了·把自己架在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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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的夏天,三四点钟天就已经大亮。

    折腾一夜之后,真珍有些挺不住了,不停地哎哟。怎么样,去医院?申沉有些醒了。

    好吧。真珍挺着大肚子,可怜地站在床前望着丈夫。

    申沉马上起床,去那屋叫醒了妈妈。

    申沉一手拎着盆瓶一类的东西,一手搀扶着真珍,慢慢向医院走去。医院离家不远,平时也就五分八分的路,但真珍觉得好长好长。

    妇产科在五楼,爬上五楼,真珍感觉自己累得要死了,两条腿又细又软,似乎承受不了全身的重量。她直想坐下来。

    刚一坐,又觉得肚腹胀得很,不得不站起身来。

    医生说,宫口只开了两指,还早着呢,多走走,能帮助宫口打开。

    整个早上,真珍就在妇产科的走廊来来回回地走啊走啊。一次次阵痛,一次次宫缩,让真珍惨叫声声。欲哭无泪,忍无可忍又必须得忍。申沉扶着她,在走廊来回走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痛苦地呻吟。

    总想上厕所,却又没尿。不敢蹲下,生怕孩子掉下来,落在便坑里。

    被绑在了十字架上,真珍只能听天由命。

    苏大夫是真珍好姐妹俞姐的妹妹的中学同学,事先联系好了的,让她给接生。

    有几次,真珍以为差不多了,痛得受不了,可苏大夫一检查,说,还不行,宫口开得慢。

    眼看着中午要下班了,宫口还未大开。苏大夫说,吃点催产的吧,这样能快一些。真珍无奈,好吧。她只想快些结束这无休止的要了命似的疼痛。

    不一会儿,小护士端来一小碗用蓖麻油煎的鸡蛋饼。真珍刚吃了一口,就想吐。苏大夫说,不行,必须吃下去,下午一上班就差不多了。

    几乎是含着泪在吃。一边吃还得忍受着腹下的宫缩阵痛。

    中午,大夫护士都休息了。安静的走廊只有几个快生的产妇在走动。

    鸡蛋饼吃了,真珍希望奇迹出现,像大夫所说的那样,能快些催产。

    阵痛一阵紧似一阵,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衫。坐又坐不下去,站不了多一会儿腿又发软。咬牙折腾吧!真珍只能祈祷,噢,快些生了吧,快些生了吧。她不明白,自己怎么这么慢,上午有一产妇,进来就直接去了产房,而她已经折腾了一晚上一上午了……

    盼望着,盼望着,终于医生护士们上班了。

    苏大夫检查了一下,说是再等一会儿,吃点东西吧。

    俞姐端着一碗小米粥跟在真珍身后,一会儿喂她吃一口。疼痛加紧,根本无心张嘴,俞姐就劝,不行啊,你得吃,不吃,一会儿生的时候没力气。真珍坚持着,不疼的时候就吃一口。

    又一个产妇出来之后,苏大夫才让真珍到待产室等着。

    待产室很简陋,就一张检查用的小床。躺在上面,阵痛来时,真珍的手紧紧地抓住床沿。

    偶尔申沉和他妈也会进来看看,大夫说不让进,他们就出去了,只有俞姐厚着脸皮守在身边,总是劝她再多吃一口。

    这时候的真珍哪里吃得下去,整个人已经不属于自己,仿佛被抛到了悬崖边,掉不下去也上不来。

    似乎又过了很久,才听护士说,可以进去了。

    推进产房,上了产床,就像被推上了生死台。

    用力!使劲!配合着助产士的口令,真珍拼上了全身的力气。

    还不够,再用力!再用力!无助的真珍多么希望抓着他的手。她想起那次流产时就是抓住他的手。只要抓住他的手就有了力气。可是,这是个白衣世界,他进不来。一切都得靠自己了。真珍第一次有了一种单枪匹马独闯江湖的感觉。

    胎儿头大,得侧切。苏大夫举着两只血糊糊的手,对真珍说,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气。

    好吧,听大夫的。早已大汗淋漓的真珍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

    十几个小时的折腾已经让疼痛的神经有些麻木了。打麻药后,一刀下去,感觉宫口“哗”地一下扩大了,再拼尽最后一气儿,孩子就像一股清泉,冲出闸门。

    那一刻,真珍也像泄了气的皮球,浑身无力,摊在了产床上,全身虚汗不断,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一般。

    护士倒提着婴儿,就像拎小鸡一样,拍拍婴儿屁股,才听“哇”地一声哭出声来。朦胧地听见一个声音说“哭出来就没事了”,另一个声音说“时间是15点43分”。

    看看,是女孩。恭喜你。有人抱过来让她确认一下。

    听说是女孩,真珍无力地动了动眼毛,笑笑,轻轻地说了声“谢谢”,幸福地闭上了眼睛,心中只有一念——是个女孩,真好!

    从怀孕的时候开始,真珍就认定了是个女孩,她也希望是个女孩,而上天真的赐给了她一个女孩。

    孩子抱走了,伤口还需要缝合。

    麻药的作用很快过去,但缝合还在进行。

    针,在那个敏感而柔嫩的部位穿行;线,在薄薄的皮肉里生生地拉扯着……真珍不知道还要挺多久。现在不用拼力了,但皮肉之痛也钻心钻骨。

    疼什么呀,孩子都生了,还觉得疼?大夫和护士的心都不是肉长的,她们见惯了痛苦听够了呻吟。

    虚汗像下雨一样。不断涌出的虚汗带走的像是生命的底气,虚汗越多,身体越虚弱。真珍觉得自己虚弱到了极点。但她得咬呀挺着,挺过这最后、最后的一关。

    她不知道身下的那个刀口有多长,怎么会缝了这么长时间。真的是一秒一秒地熬啊……

    终于,终于,苏大夫直起身,对她笑了,好了,可以出去了。

    谢谢。真珍苍白而无力地冲苏大夫眨了眨眼。

    像一件需要小心搬动的物品一样,被护士们裹在布单里七手八脚地搬上又抬下。刚刚缝合的伤口钻心一样疼。

    申沉和俞姐还有婆婆都在门外等着。

    真珍呀,大胖丫头,挺不错呀!俞姐高兴的声音。

    这回你满意了吧?申沉笑了。不过,真珍觉得他那个时候像个傻子,什么忙也没帮上,只是傻傻地笑。

    唉,挺好啊,生个丫头片子。这是婆婆不明不白的长声调。

    躺在推车里,恍若隔世,他们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的遥远、细微。真珍只想闭上眼睛睡觉,永远地沉沉地长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