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一周,孩子情绪都极度消极。回家不是看电视就是玩电脑,作业几乎不写。妈妈一说话,申伸就把手往后脑勺一摆,那意思是,别说了,说了我也不会听的。一副不可救药的样子。
欲言又止的真珍心急如焚,又不敢对孩子发火,只得一个人躲起来眼泪汪汪地满屋转圈。从来没见过孩子这样!
她知道,孩子正在经受着磨难。这样的时刻,她帮不上孩子。只能这么看着孩子在痛苦中挣扎。能不能顺利地走出升学的困境,还得靠孩子自己。
从放学回家就开始看电视,已经两个多小时过去了。这两个小时对于毕业班的孩子来说,该是多么重要啊,就这么眼睁睁地让时间溜走了么?可是不这样又怎样呢?道理已经讲了很多,孩子自己也明白,只是她做不到,那些压力让她喘不过气儿来,让她步履艰难。
就这样不上学了么?真珍无数地自问,也无数次地远方的那个所谓的孩子父亲。申沉,孩子爸爸,你看见了吗?咱们的孩子要放弃学习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啊!你在要想什么呢?在哪儿疯狂还是在哪儿挣钱呢?怎么就不能想想孩子?她这么小就放弃了学业以后怎么办呢?等将来你有了很多的钱,你的女儿却变成了一个早早辍学的不成器的人,你的心会疼吗?如果你的女儿没有好的未来或者过得不幸福,你如何面对她呢?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理直气壮吗?真的想不明白,你怎会如此坦然地跟那个有钱的女人过得如此的逍遥!
孩子的今天不能说全是他的责任,但在这样的时刻,哪怕一丁点儿的不安稳、一丁点儿的动摇,对孩子来说可能都是致命的。就像那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女儿在大屋看电视,真珍在女儿的小屋转来转去。
孩子一脸的决然,说什么都没用啊。真珍祈祷:我的女儿一定不是这样的,这只是暂时的消沉,挺过去就好了。女儿啊,我的小申伸,你一定要挺住,妈妈在给你加油!
天渐渐地黯淡下来,那屋却传来女儿一阵接一阵的大笑,好像都开心死了。这孩子,怎么回事,还笑得出来?唉,也好,让她笑笑吧,很多天没有这样笑了,即使是暂时的也好。
真珍想,何不自己也放下来,陪孩子看会电视呢。
妈,你看好不好玩?那郭德纲把于谦给套进去了。见妈妈过来,申伸说。
是嘛,妈妈也听听。说着,真珍递给申伸一块西瓜。
挺好玩的,逗死了!申伸接过西瓜就是在大口。
果然挺好玩,那郭德纲和于谦一唱一和,妙语连珠,一个精明过头,一个傻得缺心眼儿。
当一切都没有办法的时候,最好先放到一边去。
吃晚饭的时候已经夜里十点了。那时候申伸刚在网上看完了两集“柯南”。
唉,妈,明天我想去买衣服。匆匆吃了几口,申伸就呆坐在自己的小床上,翻看漫画书,漫不经心地跟妈妈说。
我看行,出去逛逛,咱们也好久没逛了。天热了,我还想买一条裙子,正好你帮我参考一下。你呢,想买什么衣服,外套还是……
一句关于学习的话都不要说,顺着孩子,也许是最明智的选择。
逛逛看吧,看有没有好看的小衫儿,我们同学有穿的,很好看,说是在市场有一家小店里买的,不贵。
哦,那咱们去看看。
明天我不去上课了,星期天的课我也想全停了。申伸低头看漫画,轻轻地说。
行,你看着办,不想去就不去。早些睡吧,行吗?明天睡够了再起来,吃饭早饭咱们就去逛去。要不然去市里大商场?
嗯,那不了,去市里还得坐车,来来回回的就得一天,累也累死了。还不一定能买到好的。申伸晕车,最怕坐车。
好,你早些睡,妈妈也睡觉了。
妈妈晚安。
晚安。
语气是平静的,但平静的背后会是怎样的波澜?是真的想放弃了吗?还是暂时的逃避?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会有怎样的坚强,会怎样去判断现在和今后?如果真的就此放弃,连上大学的机会都没有了,连一个高中毕业生都不是,即使是今后自己努力奋斗去获取,但那要经过怎样的曲折和艰辛?坚持或许胜利,放弃就全部改变。尽管人生变数很多,社会也日渐多元,成才的路也多的是,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受教育的好年龄却要放弃学习……
那一夜,真珍像烙饼一样。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去对面的学校操场跑步。
从来没有跑步习惯的真珍,这些几个月不得不把自己牢牢地钉在这块充满土坷垃和杂草的操场。
北方的夏天早晨还是比较凉快的,尽管已经金光大地。
脚在不停地跑着,脑子旋转得更快。那些像鬼影子一样的东西阴魂不散地跟着她。
想到痛心处,忍不住要咒骂。那些泼妇们才使用的骂人的话这时候却顺嘴都溜了出来,带着一股股的浊气。
跑得自己腿脚无力,浑身大汗,除了大口大口地喘气儿,什么都想不起来。
周日的学校只有初四的孩子在上早习。
买点早餐回到家,已经七点多了,申伸还在睡觉,毫无醒来之意。真珍不想惹孩子不高兴,也许孩子那劲儿还没过去,也是难得有个星期天,就让孩子睡吧。
真珍冲了冲凉,把卫生间打扫了一遍,顺手将屋里屋外都擦了一遍。拿出冰箱里的西瓜缓一缓。她怕太凉的东西让孩子吃了伤着胃。
收拾完,申伸起来。
吃过早饭,娘俩儿就出门。
一路上,真珍说话很是小心,生怕问着孩子不喜欢听的。申伸一逼远离学习的样子,只跟妈妈说班里好玩的事。比如有孩子恋爱了让老师抓住了,有女生特别招男生烦了,等等。
市场里有几家小小的服饰店,样子还算可以。申伸找到了同学穿的那种样式,一问一百多,感觉有些贵。真珍说,喜欢就买。申伸犹豫了一下,就买下了。
谢谢妈妈,穿上感觉挺好的。申伸笑了。
嗯,手感不错,应该挺凉快。真珍用手摸了摸,的确不错。就是贵了点,但孩子也没有什么像样的衣服,也都大姑娘了。
申伸比妈妈高一点,胖乎一些。那件淡黄色的小帽衫轻轻薄薄的,显出白皙的皮肤干净而红润。那种只有十五六岁女孩才有的自然的可爱与美。
申伸长得像爸爸,皮肤的白净劲儿尤其像。
这些,对真珍来说,都像甩不掉的记忆。扯来扯去的痛。
妈,我逛累了,咱们去吃久合牛肉面呀?快中午了,申伸提议。
好啊,我也正想吃。
当街的牛肉面馆是真珍和孩子常来的快餐店。有时候不想做饭了,有时候想换换口胃,她们就到这里来,或者打电话要一份。
牛肉面馆里的午时,正是人多的时候。真珍和申伸对坐在窗边一个角落里等候。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真珍和孩子都沉默着。
妈,你说,我爸,也就是个名份。申伸望着窗外,不经意似地说。
嗯?怎么会这么认为呢?爸爸就是爸爸,怎么招他也是你爸爸,怎么会只是个名份?真珍不解。
也就是个名义上的爸爸。申伸没有看妈妈,嘴角轻轻一撇。
真珍一时无语。
你看啊,小时候,他什么都不管,现在了,又离那么远……其实,就跟没有一样……申伸轻轻慢慢地说。真珍看到了孩子眼里的光在闪动。她感觉到孩子长大了,孩子在思考,在用自己的眼睛和感受来理解这个世界。
但是这样的理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心里父爱的严重缺失?否则孩子怎么会认为爸爸对她来只是一个名份?
不知道怎么回答!但真珍的心很痛!
别这么说,孩子,等你长大了,也许就不这样认为。爸爸有爸爸的难处,有很多事也真的是妈妈没有处理好。很多事情,妈妈自己都理不清,也跟你说不明白。咱们不想这个,啊,一切等中考完了之后再谈。行吗?
行!申伸再次咬紧了嘴唇。
面条来了,妈,你要哪一碗呢?辣的还是不辣的?申伸将两碗都推到妈妈面前。
嗯,哪个都行,你选挑。真珍说。
我要辣一点的。再放点麻油,就成了麻辣。
行。辣得难受可别叫唤哦。
……吃饱了出来。
妈,咱们去市场那家书店看看吧,看能不能买到一本数学练习册。欣欣手里有一本,我看过,挺不错的。我也想多做点题。
行,走吧。
真珍拉着孩子再次回到马路对面的市场。她高兴呢,孩子能这样说,说明孩子走出来了,知道怎样去面对学习了,这比什么都强啊!
那天晚上,申伸一直在写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