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疼的折磨,折磨的不仅仅是病者,也让亲人倍尝痛苦与折磨。爸走了,对他也是个解脱。真珍对母亲说。
父亲走后,真珍就坚持让母亲来北方住一段时间,帮着带孩子,也散散心。
小弟送母亲来住了两日就匆忙走了,那时他退伍回来刚上班。
唉,那才是的……你爸要走的那些日子啊,可遭罪呢……我也是伤透了脑筋的,服侍得够够的了。母亲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满脸无奈。
是啊,七年了,母亲守在父亲身边,不管生活多么艰难,洗洗涮涮不说,还要想办法自己包些粽子呀、皮蛋呀去买,洗粽叶手都洗出了血,包一个鸭蛋才5分钱……在附近的山上开荒山,种些玉米、蔬菜,为的也是省点费用。
妈,你就别走了,在这儿养老吧,申沉也说了的,家里有老人是个宝儿,帮我们带带伸伸。
来伸伸,幺儿,乖哟,还吃一点儿嘛。母亲没有接话,只是转身给孩子喂饭。
看嘛,看情况。家里那么事啊,哪里放下去?母亲犹豫着对真珍说。
家里有什么事啊?爸爸走了,你也该歇歇了。
你哥哥还没有结婚了嘛,小的那个也才上班。我要不在家,不晓得一天弄成个啥子样子噢?
管它啥子样子噢,他们都那么大了,就是你在家,你管得了吗?
事倒是那么回事嘛,但还是不放心罗。
妈呀,你真是享不成福。辛苦一辈子了,图个啥子嘛?
图个啥子?我这个当妈的任务没完成了嘛?等那两个结了婚就好了。
说个嘛,结了婚又有结了婚的事,你操不完的心。各人留在这里,这里条件怎么也比家里强?
你一个人好了哟,那几个还不行了嘛?
你守到就守好了?
就是没守好噢。哎呀,难得说哟!看情况嘛。昨天我出去买菜呀,那个风哦,吹哟……一头风吹来,我这个头哇,遭不住得很呢!
一说起风,母亲就像见了鬼似的害怕。从小的记忆里,母亲就是怕风的。她说是月子里落下的病。生了这么多孩子,哪一个月子都没坐好,一个孩子给她留下一点,让她受够了风的折磨。见风就躲,见风就头疼,见风就感冒……
母亲来时夏天刚刚过去。北方的秋来早。大风一场接一场,刮得树叶飘飞,灰尘满天。一入秋,母亲就不敢出屋,只能站在窗前风景。
妈,好冷啊今天。真珍一进屋就叫唤。
可不是嘛,我看那路上的人都跑着走路,那风把树都刮弯腰了。这要在老家,难得看到。母亲说着将头往脖子里缩了一下。
伸伸跑过来,仰起小脸说,外婆,外婆,妈妈回来了。
对头,妈妈回来了,高兴不,幺儿?母亲蹲下身,牵着孩子。
真珍脱完衣服,母亲将小伸伸往前轻轻一推,去吧,到妈妈那里去,让妈妈抱一下,念妈妈念了一天了。
是不是?小宝贝?真珍低下身来将孩子抱起。
是。我要妈妈。两岁多的孩子还不是太适应外婆的到来。
一到天黑就念“妈妈”“妈妈”。这边怎么天黑得那么早啊?好像不到四点钟,天都黑完了。母亲也是一天没见真珍了,只有见到真珍才能有人和她说家乡话。
是噢,这边的天黑得早,冬天就是这个样子的。习惯就好了。
不习惯罗!白天太短了,一天没做啥子天就黑了,好像一会儿就到晚上了,像要睡觉了一样。母亲的形容很有意思。
呵,才来嘛,过些天你就不这样看了。饭做好了吗?我去做。
做好了。娃儿的饭也喂了。哎呀,这个娃儿不好好吃饭罗,跑来跑去的喂,饭都凉了还没吃完。问她吃不,她说要吃,又不好好吃,鬼得很。母亲边说边掐伸伸的胖脸蛋。伸伸呵呵乐,学着外婆的口音说,吃不?快点!逗得真珍和母亲大笑不止。
啥事啊,笑成这样?申沉开门就听到屋里的笑声,也笑了。
伸伸冲着爸爸又说了一句,吃不?快点!然后自己忍不住哈哈乐。
呵呵,这么快就学会了?申沉边脱鞋边说。
天冷了,外面的风好大,我不敢出去买菜。母亲边摆饭菜边说。
没事儿,妈,我和真珍回来的时候就带些菜,周末的时候也可以多买点。你带伸伸就够累的了。伸沉洗洗手出来,坐在桌边,饿急了似的直往嘴里扒拉饭。
慢点呀申沉,这么急,吃了要得胃病的。来,先喝口菜,润润肠胃再吃。母亲连忙盛一小碗汤递给申沉。
就是,你急什么呀?真珍抱着孩子对申沉说。
哎呀,中午没吃饱,公司订的盒饭不好吃。喝了一口汤,申沉大口地吃。
匆匆吃完饭,申沉就坐到电脑前,开始他的工作。
夜深了,真珍哄孩子睡觉自己也早早地睡了。母亲在那屋也已入睡。申沉坐在电脑前,似乎没有动过。
凌晨四点多,母亲摸索着起来做早饭,看见申沉仍如昨晚坐在电脑前。
听到厨房有动静,申沉才匆匆合衣躺下。
早晨七点,楼下有车揿喇叭。申沉一跃而起,匆匆洗漱,喝了几口粥,抓了个鸡蛋就往外跑。
哎呀,这个孩子,申沉,你再吃点嘛,吃那么点点管得到一上午吗?母亲撵到门口,申沉边说“没事”边跑下了楼。
此时,真珍已经起床,看看时间,赶紧收拾完坐下吃早饭。
真珍,申沉咋这么辛苦啊?现在年轻熬夜没事啊,时间长了,老了,要影响健康的噢。跟申沉说说啊,别这么辛苦啊。你看他,我来这两天呀,天天后半夜才躺下,可能刚迷糊着,外面喇叭又响了……母亲停下手中的活儿,焦愁地看着真珍。
妈,没事儿,他就那样,以前我也说他,他不听的。
男人在外做事,压力大呀,你在家里,可得好好地,不能像以前当姑娘时那样,啊?老话说得好:家有贤妻男人不遭横事。真的是那样的。家里的事就少让他操心嘛。你看找几个钱好不容易哦……
嗯,知道了,妈。再抬头,时间也就差十分钟班车要开了,真珍赶紧放下筷子,穿衣出门。
从母亲到家开始,早、中、晚成了母亲的必然。真珍和申沉回家就吃饭,感觉省心不少。
隆冬来临,屋里的暖气也显得不那么足,尤其是通往阳台的厨房,怎么密封还是感觉到有些漏风。门窗都密封了,一点火,厨房蒸汽弥漫,顶棚滴汽水,四壁潮湿。
母亲来了,伸伸就没再送去别人家。每天,大人、孩子三顿饭,孩子的饭得单做,单喂。小伸伸穿着花罩衣、小薄棉鞋跑来跑去的玩,小脸蛋胖乎乎的。从早到晚,母亲一直在忙。几天下来,真珍有些不忍。毕竟母亲也六十多岁了。
妈,你太累了,把孩子送幼儿园或者找个保姆吧?真珍坐在母亲的床前聊天的时候,不经意地说。
噫!那才要不得哟,娃儿太小了,再说我在这里还要送出去……不像话哈!母亲坚决反对。
妈,你看哈,娃儿找人带,你要轻松些,自己在家也歇一歇……
歇?歇啥子歇哟,带个娃儿还累啥子嘛。没等真珍说完,母亲马上反驳。
妈,怎么不听劝呢?你看你的腿和脚肿起那个样子,不痛吗?真珍看着母亲肿得发亮的小腿肚和脚背,竭力想说服母亲。
外婆,痛不?伸伸跑过来,用小手轻轻地点着外婆的小腿肚,还嘟起小嘴吹。
哎哟,幺儿咯!不痛,明天就好。母亲笑了,将孩子抱起来,抱在怀里。
不痛,怎么不痛?在屋里活动少了啊……真珍说。
是噢。要是在家里面的话,一天再怎么样也要出去走一大圈。约上你周姨——就是那个胖胖的,眼睛有些歪斜的那个,绕着环城路,从江这边走到江那边。不走不得行了,不走,腿脚都是僵硬的。母亲边说边用手捶打着肿胖的双腿和双脚。
这周末我领你去看看吧,这么肿,时间长了也不行。
没得事,晚上休息好了就得行。白天在家自己多走动。真珍知道,母亲是心疼钱,也害怕自己给女儿女婿添麻烦。
12月,隆冬时节,接连下了几场大雪,气温降至零下30摄氏度。真珍回家总是冻得要命。有一天,真珍回家上吐下泄,浑身发冷。母亲连忙煮姜水给她喝,捂上大被。那天申沉很晚才回家,回来时,真珍已大见好。看见丈夫很疲劳,真珍没有告诉他自己生病的事。
不久,母亲的腹部肿胀,吃不下喝不下,坐下也困难。
周末申沉休息,真珍让他在家照看孩子,自己领母亲去市里一家中医院看病。母亲的身上穿了一件棉袄、一件羽绒服,帽子和围脖将头和脸捂得严严的,仅剩下两只眼睛,眉毛和睫毛上都挂着哈气凝成的霜。还没出门,母亲就怕起来。
出租车叫到楼下,就出门的那一会儿,母亲还是冻得直缩脖子。
中医开了六副草药。回家就熬,当晚就喝上一回。没想到,一碗药下去,母亲腹泄了几回,然后就好了。没再出现腹胀。只是腿脚还是有些浮肿。
珍儿,我还是想回去哟。
收拾过晚饭,真珍陪母亲闲聊的时候,母亲再次提起回家的事。
回去,这么远,来一回多不容易的。再说天这么冷,哪个送你?这到年底了都很忙的,再说,一出门就是冰天雪地,你受得了?真珍有些不高兴。她希望母亲能留在这里,等过了年,想办法换一个暖和的楼层。再联系几个老乡,让他们经常到家里来串门,这样妈妈就不寂寞了。
是倒是嘛,天又冷……可是,你看嘛,成天在家里呆起,像关禁闭一样。我这个样子,没帮得到你们,倒给你们添麻烦。母亲有些抱怨,也有些愧疚。
哪个说的哟!自己姑娘的家,还怕啥子麻烦?你要是说出去不了,那是真的。北方的冬天基本上都是这样子,个个在家猫冬,很少出去。真珍安慰。
那怎么办嘛?要过年了,也不晓得家里面那两个把家弄得啥样子?
你还管那么多!等过了年,天气暖和了再说,可以不?真珍想,先这么缓缓吧,要不老太太得急死了。
要得嘛,等开了年了来。还是要回去好些。太不习惯了。母亲见答应她回去,情绪立马高兴了许多。
时间就在忙碌中悄然过去,春节到了。
年三十,申沉包了饺子。初一早晨,吃的汤圆,真珍在超市买的。年前,母亲说自己做汤圆。但材料不齐,买不到糯米粉。
过年,孩子是最快乐的。包饺子的时候,伸伸抢爸爸手里的擀面杖玩,弄得满脸满身的面粉。
十五花灯,母亲也没有出屋,只是站在窗户前,看了看不远处厂里烟放的烟花。这让她想起了老家过年时的情景。真珍也记得小时候,每逢过年,县城里连续几天耍狮子,挤得大街小巷都是人。
哎呀,那个人才叫多噢,有一年还踩死过人的呀。母亲的回忆勾起真珍的回忆。那天晚上,母女俩聊家乡事聊到很晚。真珍知道,从来没有远离过家的母亲是真的想家了,自己非要强留,对母亲是残酷了。
过了年,天气渐暖,但母亲出门还是困难的。小弟弟来电话说,五一他放假的时候可以来接,不用真珍和申沉送了。
也好,再难再苦,是自己的命。从十八岁离开家开始,真珍就没想过要在什么事情上依靠家里,对家里也从来是报喜不报忧。既然母亲适应不了,就让她回吧。只要母亲高兴就好。
五一,花未开,但春已暖。
外婆不走,外婆不走,我要外婆喂饭吃。伸伸抱紧外婆的腿,眼泪汪汪。
伸伸,乖乖哦,来外婆抱一下。外婆走了,什么时候回去看外婆?孩子在母亲的怀里不下来,母亲也恋恋不舍。
母亲和小弟是坐飞机走的。申沉说路太远,坐火车老太太的腿受不了。
回家之后母亲的腿脚就不肿了,依然还是每天和周姨绕着环城路走上十几公里。真珍想,这也太神奇了,看来放母亲回去还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