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雪大寒大,厂里为了省钱,取消了各单位的单独通勤车,统一坐大客车,时间和地点都是整体划一的,发车时间早,上下车都在大道边。这么冷的天气,从道边走到办公楼,十几分钟的时间,也足以把全身冻个透。
没有办法,真珍只好选坐公交车。公交车站牌离得更远,上下班高峰期,人多得都上不去,下去了也难下来。
有时候出门晚了,站在路边等车也很冷,就打车。那一天,要不是为了省事等出租,真珍还不会那么激动,不会那么受刺激。
中午,通勤早走了,公交车刚刚过去一辆,路这么滑,下一辆公交得等到二十分钟以后。真珍得回家给孩子做饭。孩子初四了,明年就中考,一点也不能大意。
车,过去一辆又一辆,不是坐满了,就是不停。
终于有一辆车肯停下来,真珍连忙跑过去。车里已经有一位乘客(拼车的)。钻进车内还未坐定,前排副驾驶上有位男士扭过头来,看着真珍笑:嘿,怎么在这儿上车呢?
啊。知道是问自己的,虽然不知道是谁,还是随口应着。
怎么,不认识我了?那人将身子坐回去。
你转过来,我再看看,呵,我……真珍开玩笑似的说。
行,你看看。那人还真侧过身来。
嗯,挺脸熟!叫不出名字。不好意思啊,你叫什么?真珍一时真蒙了。
申沉现在做啥呢?听说去南方了?
一提申沉,真珍想肯定是申沉的朋友或以前的同事,但还是想不起来。
我是侯勇啊,都忘了你?那人自报了姓名。
噢哟,你看我怎么看这么眼熟呢……好久都不见了啊。
是啊,都好多年、好多年没看到你了。怎么样,申沉都当老总了,应该不错吧。什么时候举家南迁呢?
这……你还是问他吧。
行,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说完那人啪啪啪就拨电话。真珍心里着急,这可怎么办?她和申沉的事谁都不知道呢?看那样他不知道,还那么热心。正想着,那人拨通了电话。
喂,申沉哪,你猜我见到谁了?你媳妇呀!哎呀,好多年没看着了,真难得。怎么样,和你媳妇说两句?
说着,那人就把手机递了过来。这……真珍只好接了。
喂。
那边也“喂”了一声。
真珍不知道该说什么,那边也半天没有说话。这时刻,她只能装成夫妻,也想装成夫妻,但不知道什么样的情绪一下涌上了心头,打乱了那个念头。
你啥时候回来呀?大家都等你回家过年呢?老婆孩子在等,朋友们都在等……眼泪快要出来了。她受不了这样的期待,也受不了自己这样的尖酸……不等那边应答,真珍赶紧把电话还给了侯勇。
申沉现在干得不错。你等吧,不久的将来,等他基础打牢了,就带你和孩子回老家。你看,他多会想,把你退休后的路都安排好了。孩子将来在南方上学、发展都不错。侯勇自顾自地在前排说着。
本来就伤心透顶的心哪里还经得住刺激——任何关于申沉的信息对她来说都是针扎一样的疼痛,那些对申沉的夸奖在她心里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知情的人看到的只是表面,而她,看到的却是“十恶不赦”的另一面。侯勇仿佛成了申沉的代言,真珍好像看到了申沉得意的神态……真珍真想告诉侯勇他们离婚了,但又说不出口。可是,有一股冲动直顶脑门儿,真珍想要发作,她要大声告诉他们:申沉不是这样的!你们都不了解他!他是一个十足的没有责任心、自私自利的家伙!
忍着,还是别说,让他说吧,有什么关系呢?真珍不停地劝慰自己,也祈祷快些到地方,快点下车。
你说是不是?申沉肯定是这样想的,到时候把你和你姑娘接过去……你就等着吧!等着享福吧你!你们家的好日子在后面呢?侯勇也是,非要得到真珍的认同不可。
我等着?你等着看吧!他要是个有责任心的人,怎么会跑那么远?家都不要了!真珍心中的火还是被点燃。
不会的,这一点我敢保证。
你保证!你保证得了吗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火,真珍竟冲着侯勇的后脑勺大声地喊起来。这当口,车已经到楼头的马路边。真珍边说边推门下车。
这……你……侯勇莫名其妙地看着真珍的背影。
带着怒气往家走,走到家门口才想起忘付出租车的钱了。也好,让侯勇付吧,就五块钱,算是他惹我生气的回报。
孩子已经回家。开门进屋,真珍就生气地对孩子诉说了整个过程。尤其是侯勇说话时的神态。
他凭什么要我面对这些?他的朋友对他评价多高啊,好像全都是我的错!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离婚了?为什么非要逼得我去解释这些?一时间,真珍语无伦次,眼泪汪汪。
妈,你别哭,我给我爸打电话。干什么呀,这么烦人!有啥了不起的?狗屁玩意儿!妈,你就不应该理他们。人家愿说啥说啥去。伸伸说着拿出手机,拨了过去。
喂,爸呀,你怎么回事?把我妈气成这样?你让那个叔叔说那些干什么呀?有啥了不起的你!伸伸气恨恨地说着。
没说两句,真珍抢过手机挂断了。不跟他说!不跟他说!真珍哭着喊着!
妈,好了,咱们吃饭。以后不理他们!别人跟你说啥,你也别听,听了也跟没听一样,知道吗?我爸,哼!看他现在逍遥,以后他才知道……
拿出早上已经做好的饭菜。伸伸大口地吃着,边吃边劝妈妈。真珍却一点也吃不下,呆呆地看着孩子吃,听着孩子说。
下午上班,真珍神思恍惚。她觉得自己很狼狈,也做得有些失去理智。怎么能对一个朋友发那么大的火呢?怎么就没控制住呢?可是……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对面马路上车来车往。风很大,吹得满天雪尘。
不行,还得问问他,凭什么把离婚的责任都推给自己。朋友们说他好,不就等于说自己不好吗?离婚是我提出来的,可是我为什么要离婚呢?如果他做得够好的话,我怎么会对自己这样绝情呢?可是……
有时间吗?方便的话给我打一个电话。真珍发了条信息给申沉。
不一会儿,电话响了,是他的。
喂。声音还是那么微弱和细小,还像没吃饭似的。
嗯。中午的事是我做得不够理智,孩子也不应该给你说那些……当时,侯勇说的那些话我听着难受。他们不了解……你说我怎么说?你怎么不告诉他们你离婚了?你离开了这个地方,躲掉了一切,把一切都留给我。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
什么呀?你直接告诉他不就完了嘛,你就说离婚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再说,人家愿说啥说啥去呗,你不理就完了嘛。申沉一副轻松不在乎的口吻。这更加剧了真珍的伤心。
脑子里的逻辑是清晰的,说出来的话却是凌乱的。
说得容易,你怎么不说呢?这种话我怎么说,人家兴高采烈的,以为遇到了多年不见的朋友,那么热情,那么友好……
行,行,我跟他说,我离婚了!行了吧?一副无赖也无奈的样子。
沉默。说这到儿,真珍还有什么可说?他这样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离婚了,看来是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尴尬处境,还觉得自己现在挺好的呢!
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真珍不语。
事情已经这样了,什么错不错的,就这样走吧,行吗?
错了就改啊,有改正的机会为什么不呢?非要把错误和遗憾留给将来?尽管口气坚决,真珍还是感觉到自己万分的无力,像在做最后的垂死的挣扎一样。
那怎么办?非要逼死个人哪!是让她自杀还是让我自杀呀?申沉气恨恨地,口气也是异常地坚决。
只要他能开口说话就好,只要还能谈就好。真珍最怕的是他不理不睬,不闻不问。他生气就让他说吧,发泄了就好了。
你就真不能回来了吗?我跟孩子都想你,天天等你回家!这样说的时候,酸酸的。
不回去了!你自己领着孩子好好过吧!像一块巨大的石头砸在真珍的面前。她看到了巨石砸出的坑。
眼泪像决堤的水,狂涌而出,带着最后的绝望。
对方什么时候挂断的,不知道,只听得耳边嘟声连连。放下吧!将一切都放下!既然他那么死心塌地,我又何必如此不休?拿上手机,真珍呆傻地看着窗外。
手机的温热还在,心也不甘,但又如何?天黑压压的,不到四点,窗外就漆黑。对面马路上路灯似乎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