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我还能活多久?”
这句话一直像锥一样扎在真珍的心上。
“你要放宽心,尽量乐观一点,得了这个病啊,真的是没办法……我尽力,你也要尽力……”真珍发现自己又要陷进有嘴也说不清的怪圈里了,急忙打住,“你休息吧,睡醒了也眯着……以前那些让人揪心的事尽量不要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辛苦了啊,小妹。”田真强这样说的时候,眼泪已经涌出眼眶。作为田家老大,他曾经是多么的无所不能,而今,他像轰然倒塌的大厦,断坦残壁,一堆废墟……他心疼小妹,一个人远离亲人,一个人打天下,但他没有办法,路已走成这样了……
放下电话,看着电脑上打开的空白文档,脑子一片空白。看看时间,她该回家给孩子做饭了。她长叹一口气,松开鼠标,关掉文档,关掉电脑。
站牌底下,一个人都没有,瑟瑟寒风无孔不入,穿再厚的羽绒服,戴再厚的围脖,她都觉得寒冷异常。这对她来说,始终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每到冬天,她只能忍着寒冷的侵袭。风湿病时常因为寒冷疼痛加剧。
怎么办呢?想起大哥,眼前就浮现出他单薄的身影。无论怎样,我都要帮他,帮到最后。
挤得要爆了一样的公交车,刹车的时候,抓着吊环的手因为身子的剧烈摇晃都快要扭断了一样。终于挤出了车门,真珍才舒一口气。
“现在,大哥的事先放下,今晚无论如何得把稿子挤出来。”真珍一溜一滑地往家赶着,心里祈祷着孩子没什么烦心事,要不然,今晚就报废了。
回家打开冰箱,才发现,原来准备买的东西忘买了,唉!真珍摇摇头,这些天头都弄晕了。
拉开冷冻储藏抽屉,发现一袋已经处理干净的带鱼,还有一些豌豆、嫩玉米,正好前两天买的火腿肠还有一根,心里才觉得好受了些。要知道,孩子吃得不顺心,也会引发某种不良情绪。炖带鱼,放点白菜、木耳;松仁玉米,虽然没有松仁,火腿肠代替也不错,也是孩子喜欢吃的。
电饭煲的时间刚刚显示0.1的保温时间,伸伸就开门进来。
“妈,我回来了。”伸伸的声音大而响亮,真珍一听,心里稍稍敞亮了一点儿,赶紧回答,“宝贝呀,看妈给你做啥好吃的了?”
“嗯,我说咋这么香呢,一进屋,我就闻到一股海鱼的鲜味儿,原来是炖带鱼啊,我喜欢吃,放白菜和木耳了?太好了。”孩子进屋掀开桌上扣着的盘子,满意地晃晃脑袋。
“这个是松仁玉米,当然没有松仁哈,用火腿肠代替了一下。”真珍一边拿盘起锅,一边解释,“今天妈妈忘去商场了……”
“没事儿,这个也挺好吃的,松仁玉米主要是吃玉米。”伸伸帮着拿碗筷。
“我爸呢?”
“他说晚上有几个同学从北京过来,大概就是不回家吃饭的意思。”
“噢,那我们吃了?”伸伸举着筷轻轻地夹了一小口木耳。
“吃吧,吃完休息一会儿上自习去吧。”
“校今天咋样?没丢东西了吧?”真珍试探着问,看孩子情绪还可以,她就想多问两句。
“挺好的。今天我们班主任老师可逗了。有男生女生课间就在走廊拐弯或者哪个墙角做亲密动作,他不直接说,而是说不要交往过密,哈,妈,你说,啥叫‘交往过密’啊……”
“交往过密就是……呵呵,好像也不太好解释。”真珍吃着听着,觉得好玩的时候就跟着“呵呵”。
分享孩子的快乐,一直是她们娘儿俩一大开心事,但今天她有事情要想要完成,也就没过多地应答。好在,伸伸光顾着开心,也没在意这些。
打发走孩子,真珍才趴在电脑前开始写。或许是硬逼的缘故,用了一个小时终于完成初稿。
申沉还没有回来,真珍穿上外套,一个人来到对面的公园。冬天,来公园里的人不多,即使是陪读的家长们,也集中在晚饭后一两个小时。
真珍摸了摸手机,却没有掏出来。她想给闫妮打个电话,她觉得心里好郁闷,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跟她说什么呢,这样的家事,跟谁说有作用呢?免不了劝说一番,又能怎样呢?转着已经冰冻透了的湖走了大半圈,偶尔遇到一两到夜跑的人。寒气逼得她往回走。
还是家里暖和。快速地脱掉一身的寒气,真珍才感到冻僵的身体有了些缓和。
缓缓手,打开微信,有大哥的微信留方。
“小妹,在不,晚上我觉得好一些了,你不用担心。”
“大哥,我刚才出去溜达了。感觉好一些就说明放疗有效,好事。你那边方便不,要不要语音?”真珍知道,医院里可能不方便。
“有点晚了,不方便语音。”
“好的。医生说没说这次放疗需要几天?”真珍打字问。
“明天还有一次,观察一下,没什么异常,就可以回家养。”
“那还行,住院时间长了人很难受。重庆那边也没有暖气,冷不?带厚衣服没有?”
“有暖风,不冷,但是人很多,我住在走廊里。”
“走廊?那不冷吗?”
“不冷,被褥都很厚的。要是觉得薄了,跟护士说,可以加。条件还是可以,就是一天花很多钱,唉——”
“目前还可以,你不用担心,回家后吃点有营养的。”
“就是,医生说,我的白细胞很低。”
“你自己买菜做饭要当心点儿,身边也没得个人。”
“我自己晓得,我得行的。”
“好吧,你自己慢慢的哈,有事情就给我打电话,心里难受了就跟我说一说聊一聊。”
“小妹,我这辈子……唉——”
眼泪不停地在眼里转。她知道,什么都知道。
门响了,申沉和伸伸一起回家了。
孩子的欢快情绪,让真珍悲伤的心稍微好了一点儿。
“怎么,家里有事?”申沉进屋时看到真珍刚刚放下手机,而且一脸凝重,关切地问。
“大哥在医院放疗呢,我跟他聊聊天。”真珍看着申沉忧心重重地回答。
“噢。放疗效果怎样啊?”申沉边说边拿起了棋谱。
真珍走到申沉身边,想多说几句,但申沉的眼睛一直盯着棋谱,并没有继续关心的意思,她也就打住了话头。
真珍傻站着,不知道该走开还是该继续说。
“嗯?咋了?说吧,都咋说的?”申沉头也不抬地,口气不冷不热。
“没事儿……”真珍转身离去,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样的情形太多了,她应该已经习惯了才对,但为什么刚才,还要站在那儿等他的关心?她懊悔自己为什么不长记性,为什么总是寄希望于他。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真珍把叹息深深地压进心底,她发誓,自己家的事不再跟他多说一句。
木然地坐在外屋的沙发上,拿起一本《读者》,一小段读了不知道多少遍,依然没读懂何意。心烦意乱的真珍,放下杂志,在客厅转来转去。
大哥的病像块石头,而申沉的冷漠让她更加孤独。三年来,她就像孤军在奋战。他的回归也并没有给她丝毫的并肩作战的勇气,依然是她一个人去面对。病魔的确让人无奈,而亲人的无视与冷漠更让人心寒。这让她想起了小弟被洪水冲走的时候,因为她伤心的哭,他就冲她大喊大叫,第二天还张罗去旅游。说是他挺难来一次,以后三峡要淹就看不到了。
想起这些,真珍如何对他温柔得起来?想起这些寒心的时候,真珍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傻透了顶,甚至觉得她对他和他家的那些所谓的“不好”,也是应该的。
甩甩头,真珍去卫生间洗漱。不管怎样,她得睡觉去,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下午,真珍接到大哥真强回家后打来的电话。
“小妹,我回家了,才下车。”
“好,路上顺利不?”
“还可以。”
“回去好好休息,妈那边,你打个电话就行。”
“嗯,我去放疗,妈又不晓得。这回来了,我要给她打个电话。”田真强对自己的母亲还是时常牵挂在心的。
大哥出院平安回家,真珍松了一口气。
过了两天就是周末。周末的早上,真珍起得也很早。忽然觉得,有几天没给母亲打电话了,一边做早饭一边给母亲拨了个电话。
电话“嘟嘟嘟”地响到自动掉线也没人接。真珍以为母亲还没起床。南方冬天的早上天亮得晚,人们起得也晚。但是,拨通了几次都没人接。就在真珍不知道所措时,电话那边传来母亲微弱的声音,“喂,真珍?我摔倒了……”
“啊?摔倒哪里了?你怎么不给大哥和真春打电话?”一听摔倒了,真珍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莫急呀,珍儿,我没事,坐在沙发上的。我昨晚上泡脚的时候,站起就晕倒了……刚才电话响的时候,我从床上滚到地上,再爬到客厅的……给老大打电话,关机……”电话那边,真珍母亲有气无力地,一字一顿地说。
不等母亲说完,真珍急得都要哭了,“你怎么这么傻呢,给春儿打电话啊?”
“我没给春儿打……”真珍挂了电话就给真春儿打过去。真春那个媳妇裘菁菁就是个吸血鬼、寄生虫。真珍恨透她了,就是她弄得一家人不得安宁。
“好了,不说了,我赶紧给他们打电话,你等着啊妈。”
“喂,春儿,你快点去妈那里看看,妈昨晚上摔倒了……”真珍急得说话也语无伦次的。
真春可能是被电话吵醒的,听声音有些没睡醒一样。
“噢,好,好,我马上去。”真春一听,马上就清醒了。
真珍连忙又给大哥真强打电话,手机真的关机了。
真珍拿着电话在屋里转圈圈。过了一会儿,真强回话了,“有事吗,这么早就打电话来?”听声音比前两天好多了。
“妈摔倒了,昨晚上……”
“哎呀,我手机没电了,晚上一直在充……我马上过去。”真珍听到电话那头飞快搅动牙刷和漱口的声音。
不一会儿,真春回电话,“我在妈这里的,妈身上没有外伤……已经打过120了……”
“好嘛,路上小心点儿,检查的结果告诉我……押金有没有?”真珍知道真春手里不会有钱。
“妈说她这里有5000,先用着。”
“也行。我给大哥打电话了,他马上过来,你们在妈面前莫吵架……”
“我自己晓得,你莫操心……好了,120来了,我把妈背到路口去,车进不来。”真春挂了电话。
一上午,真珍就坐卧不宁。真是屋漏偏逢连天雨,雪上加霜。
“妈——”母亲在医院一检查完,真珍的电话就打了过去。
“喂,珍儿,你莫担心哈,没有事的,医生说没有伤到骨头,头也没事,住几天就好了。大哥和兄弟都在这里的,你莫担心,一会儿,你真琴也要来……有人照顾我。”真珍母亲的声音很虚弱,说得很费力。
听母亲说话很吃力,真珍没再多问。
下午,全部检查结果出来,轻度的中风。幸亏摔倒之后没有动。摔倒之后不能动,这个真珍母亲还是知道的。
真珍母亲郑书云,已经快82岁了,因为有严重的风湿,一直保持着每天用热水慢慢泡脚的习惯。她泡脚跟别人不一样,必须用热毛巾搓脚心、膝盖、大小腿,还有手心。她说,这样用热水搓过之后,睡觉特别舒服,否则她的腿就会抽筋,睡不着。
那天晚上九点多,郑书云象往常一样,自己颤颤歪歪地把脚盆、热水、小凳子,毛巾,在卫生间放好,开始泡脚。刚坐在小凳子上,她就觉得头晕目眩,她回头想摸着墙站起来,却一下摔倒在地。卫生间的地上湿漉漉的。她发现身子不能动了,而电话在客厅离得远,根本够不着。在地砖上躺了将近两个小时,她才慢慢地拖动身子,一点一点地爬出来。从卫生间爬到卧室床上,也就三四米远的距离,她却爬了两个小时。爬上床,艰难地扭动身子,看看墙上的钟,已经半夜快十二点了。这时候,孩子们都睡觉了。她想,也许躺一晚上就好了吧。她慢慢地歪着身子斜躺下。身子冰凉,无法入睡。一直等到天亮了,她才又爬下床,爬到客厅给她的大儿子打电话。电话打了几次都说关机,她只好坐在沙发上等着。几乎每个星期,小女儿都会打电话来,但她没想到会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