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书云愣愣地看着女儿,真珍也愣愣地看着母亲。母女对视一秒,忽而哈哈一笑。
“管它三七二十一猜它干啥子,累人得很。”郑书云坐下来,把手伸得烤火箱。
“就是,没得她那么多心眼儿,看她怎么来吧。”真珍陪着母亲坐下来。
隔了一天,忙碌的年节气氛,真珍都把苟春娥来访的事忘了,却突然接到苟春娥的电话。
“小妹儿,你来嘛,你帮我参考一下,我就在路口这个服装店的。”
话说得很诚恳,真珍眼前浮现出那个腊猪腿,人家友好地来了,也不好意思拒绝。“好嘛,我只帮你看一下啊。”
“我怕她是想让你给她买件衣服哦。”真珍换外套的时候,母亲郑书云这样念叨了一句。
“不会嘛,平白无故的就问我要衣服?难道说,一个猪腿腿就想换一件衣服?”真珍说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呵,你不信你看。”郑书云还是觉得苟春娥此举有“猫腻”。
从家出来,要爬一个段连续直上的三四十级台阶,陡直得抬腿上下时得稍微侧身才行。当时,田真强选房时,考虑再三,还是没能避开这样的斜坡。母亲郑书云说,不碍事,比之前那个高坡坡强多了。
爬这段小坡,真珍有些喘气不匀。刚冒头,对面的店门口就有人招手,“小妹儿——”
真珍抬眼一看,果然是她的前嫂苟春娥,在一家以纯店,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衣服在镜子前扭来扭去,店老板站在她身后帮着拉拉衣服。
真珍抬手示意,然后走了过去。
“呵,这店不错啊。”真珍走进去,顿时感觉灯火通明。店不大,但灯光效果非常好。
“小妹儿,来,帮我看一下。”苟春娥还在扭来扭去。
真珍不得不走到镜前,站上苟春娥身后,很认真地拉拉衣角边,笑了笑,“还行,是不是有点短?”
“是有点短哈。”苟春娥自己也一个劲往下往衣角。本来就胖圆的身材,穿上短短、蓬松的羽绒服,一下就露出了肥肥的臀和粗胖的腿。
“就是,有长一点的没得,老板?”真珍回头扬声问老板。故意扬起的声音,让苟春娥觉得真珍是热情的。
“有,不过是红色的。”老板说着取下了衣服。
“红色的,得艳了不,大嫂?”真珍拿过衣服递给苟春娥。
“不得,好多人都穿这个。”老板大约二十来岁,打扮时尚,两个耳坠更是抢眼。
“嗯,我觉得有点艳,你试一下,看看下效果嘛。”真珍边说边帮苟春娥穿上。
“还可以哈,小妹儿?”苟春娥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扭扭腰,也斜眼看了一眼真珍。
“嗯,还行吧,长一点儿,还是好一些。”真珍看着镜子里的胖圆身材,点点头,表示自己很认真地在做参谋。
“那就这个了?”苟春娥手弄着衣服,询问式地看着真珍。
“这个……好像还是太合适,要不,再看看?”真珍应付着说。
“行,再看看。”苟春娥将衣服还给老板,“老板,这个衣服,你先给我留下,我再看看,说不定,一会儿我又回来买这个了。”
“咋,你喜欢红色的?”出门的时候,真珍笑了。
“是有好多女的都穿红色,她们说,红色,是今年的流行色。”苟春娥挽着真珍的胳膊,一本正经地说。
“哈哈,你真行!都多大了,还跟着人家起哄。”真珍心里真是要笑开花了。想不到,来自农村的大嫂,一向穿得跟做饭的似的,几年不见,变得这样不中不洋。
“真的,小妹儿,我穿起好看不?”
“还行还行,你要喜欢就买呗,谁还不兴年轻一下呀?”真珍觉得逗她很开心。
“3贵不?”苟春娥一说到价钱,真珍就警觉起来。
“有点贵嘛,面料还行,但里面的羽绒没有多少,还不一定是羽绒的,有可能是啥子太空棉……”真珍不住地感叹,“这么个小县城,物价都赶上重庆了。”
“就是。我们不买贵的哈,买个便宜点的。”苟春娥的话里有话,真珍多少感觉到了什么。
出这家,进那家,一条街,十多家服装店,几乎都逛完了。苟春娥不停地试,真珍不得不重复地夸着评判着。
“我觉得,还是开始那一件好看些。”苟春娥挑来拣去,最后还是舍不得那件红色的羽绒服。
“那,回去再试试?”真珍忍耐着。既然来了,也累半天了,那就做到底吧。
对于逛街,尤其是买衣服,真珍从来都没有耐性。她自己买衣服时,也很少细致到这种程度。但是,有什么办法,她不想因为她,引起这位“大仙”的太多不满,以免她走之后,这位“大仙”给大哥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苟春娥,之所以能成为“大仙”级人物,是因为她的背后有着几位在县城可以呼风唤雨的“铁腕子”,普通老百姓都惹不起,更何况田真强这样一个下了岗得了重病又跟人家离了婚的弱势者呢。
真珍上过大学又怎样,如果讲生活的舒适度,她都不如眼前这个初中都没有毕业的农村大嫂。要知道,苟春娥从来都没有在外面受过委屈,屁大点儿事,都要回娘家搬救兵。一个得道鸡犬升天,有四五个得了道,怕是连蚂蚁、毛毛虫都会跟着升天。
没办法,这是命!拼爹在任何时代都是硬道理。
“小妹儿,再帮我看一下,我想买了。”苟春娥又穿上那件红红的羽绒服,在镜子面前晃动着。
“嗯……”真珍故意拉远了距离,审视着苟春娥,“你要实在喜欢的话,买了也行。不过,你确定买了之后能穿?别新鲜两天,就压了箱底儿。”
“不能!我才舍不得呢!”苟春娥“嘻嘻”笑着。
“你便宜点嘛,老板。”苟春娥跟老板讲起价来,却用眼睛不住地看真珍。真珍不好意思回避苟春娥递过来的眼神,“多少钱,老板?”
“380元。我们这个是打了折的,原价600几。”老板站在收款台后,将试穿过的衣服一一折好,“你穿起好看,比你原来那个灰色的好看得多,过年了,买件红色的,添个喜庆,多好的?”
“要得不,小妹儿?”苟春娥眼睛死死地盯着真珍,却没有掏钱的意思。
“要得,我给你买嘛。”说完这句话,真珍也看着苟春娥。
“那才要不得,小妹儿,我自己买。”苟春娥这样说,却再次穿上衣服照镜子。
老板看看苟春娥,不见回应,再看看真珍。真珍只得掏出钱包。
真珍把四百元递给老板,苟春娥才穿着新衣服跑过来,轻轻地挡了挡真珍的手,“哎呀,小妹儿,我自己来,哪个要你给我买嘛。”
“没事,没事,过年了,给你买件衣服添个喜庆,是不是,老板?”真珍说着,已经把钱递给了老板。
苟春娥转身继续照镜子,“还是好看,小妹儿。”
“好看好看,你就这样穿着走嘛。老板,把她原来的衣服打包。”真珍没再看苟春娥在镜子面前的扭捏。她收好老板找回的钱,拿起老板打好的衣服包,问苟春娥:“满意不?不满意我们再逛一下重新选。”
“满意。走嘛,你还买什么不,我陪你逛一下。”苟春娥穿起新衣,接过真珍手里的旧衣服包。
“不了,我有衣服。”真珍说着看看手机,“哎呀,快到中午了,你跟我去家里吃嘛。”
“要得嘛。”苟春娥竟然没有客气,这让真珍很感意外。
已经离婚七八年了,突然这么亲近,弄得真珍一头雾水。
郑书云刚把电饭锅插上电,真珍和苟春娥就进了屋。
“妈,你在煮饭?我来!”说着,苟春娥换下新衣服,穿上旧衣服,挽上袖子,就进了厨房。
“要不得,春娥,一会儿真琴就回来了,她出去买个东西……”郑书云嘴上这样说,眼睛却瞪得大大地看着真珍,而真珍两手一摊,无可奉告。
“妈,有啥子菜?”苟春娥蹲下看看灶台下方放菜的地方,扒拉出两小把豌豆尖——刚长出的豌豆苗。
“给我摘吧。”真珍接过豌豆尖,拿一个菜盆放在一边。母亲郑书云也坐在旁边一起摘菜。
郑书云一边摘菜一边对苟春娥说,“春娥呀,你莫去弄,把衣服弄脏了,一会儿真琴就回来了。”
“没得事,妈。”苟春娥边说边忙揭锅打盖地起来。
真珍给母亲使了使眼神,意思让母亲别管了,看她要做个啥子。
“妈,把那天我拿的腊肉炖粉条,行不?家里面有粉条没得,没得的话,哪天我送点过来。”苟春娥拎起那天她提来的腊猪腿,毫不介意地站在真珍和母亲面前。
“要得,要得。”郑书云连连点头。不知道苟春娥是怎么找到那块腊肉的,如果让真珍找的话,她可能找不到。
田真琴急忙赶回家,看到苟春娥的时候,心里也是一惊。
“哎哟,大嫂,你怎么来了?”
“我跟小妹儿逛街,逛完了我就来了咯。”苟春娥系着围裙,手拿锅铲,看着真琴,诚诚然一家人。
“买的什么?”真琴随口问了句。
“小妹儿给我买件衣服。”苟春娥很得意地说,“真琴,你打开看看,好看不。”
“哦,一会儿看,我先煮饭吃。”真琴看到真珍笑着递过来的无奈神,马上进了厨房,“大嫂,我来,你去坐下烤火嘛。”
“申沉和伸伸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呢?”苟春娥自言自语。
“他们出去耍了,刚才打电话了,不回来吃。”郑书云说。
“那个……小妹儿,把真强喊过来吃饭嘛。”苟春娥明知道田家最不想见她的人就是田真强,但她就是想看看田家人怎么面对她这把刀。
“春娥,不喊他,他这会儿可能吃过了,要睡午觉了。”
苟春娥其实也知道田家人并不欢迎她,但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喜欢软刀子捅人,让人不痛快。
表面客客气气,饭也就吃得有些尴尬。
吃完饭,苟春娥抢着刷了碗,跟真珍说了声“谢谢”,才告辞。
“哎呀呀,总算把这尊瘟神请走了。”苟春娥一走,一家人都松了口气。
“妈,她啥子意思?怎么让小妹儿给她买衣服?”真琴表示也不理解。
“不晓得她耍啥子名堂。”郑书云猜,“我猜想的话,是不是老大那个房子,她想要点好处。”
“嗯,也可能。”真珍想了想,“如果真是把事情帮我们办成了,一件衣服还是没得啥子。”
“好烦嘛,”真琴撇撇嘴,不屑地说,“哪有这样问人要衣服穿的?”
“怕你懂不起噻。”真珍笑了。
“我看哪,那个房子本来就没得问题,大哥的条件是够了的,只不过,人家要拿这个事情要挟你一下。”真琴分析。
“我也想到了的。我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哄她个高兴,少给我们大哥找麻烦。”真珍也感觉出了苟春娥想要她出点血。
“看在侄儿的面上,不跟她计较,一件衣服好大回事嘛。就是有点小贱。”真珍说。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种小贱相!”真琴鼻子一哼。
下午,田真强睡完午觉起来,精神好了些,就上母亲这边来坐。
“早上我给妈打电话,说是你被苟春娥喊去逛街了?啥子意思?”
“可能是想要我们给她送礼,又不好意思明说,所以就喊我去逛街,借机会买衣服,我给她掏的钱。”
“噢,这个婆娘,硬是鬼灯多。那个房子,怎么排,我的条件都是排在最前面的,她就是借故的。”凭空妹妹被人讹诈一下,田真强当然有些生气。
“算了,不跟她生这个气,有啥子嘛,一件衣服……”
“关键是丢不起这个了嘛……你说我怎么给你们找了这个样子的人。”田真强说时也觉得好笑。
“人家娘家都没觉得丢人,丢你啥子人嘛。”真琴说。
“不说她了,小贱得很。”田真强话一转,问真珍,“小妹儿,你们哪天走?”
“初五走,后天。”真珍用手机查看了日历。
“多耍几天嘛,回来一趟不容易,好累嘛。”郑书云叹息。
“我们回去的时候,还要去看下伸伸的爷爷奶奶。”
“要得,就是要经常去看看,人家是大人,也是七十好几的人了。”真珍知道母亲总会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