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梦游呢?”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电话,响半天了。”挤在身边的一张男人的大饼子脸冲他的上衣口袋示意。
“哦。”申沉掏出手机。一个陌生的号,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我是,”一听电话,申沉紧绷的脸才略微地放松下来,“好,我在地铁上……对,行。”
是一家猎头公司打来的,说是在网上看到了他的申请信息,约的见面地点就在地铁口不远的咖啡店。
环顾四周,地铁里连个站的地儿都没有,人挤人把人都挤变了形。唉,除了深夜,这北京哪儿哪儿都人多、车多,总是这么拥挤,有什么好的呢。
十年前,代表公司来北京驻站那会儿,北京哪有这么多人呀!真珍这个女人,傻媳妇,以为北京这么好混呢,光看到人家混得好,却不知背后付出了多少。要好混,十年前,不就出来了吗?十年啊,得有多大的变化!久居东北,固守国企,她只知道外面世界的精彩哪里知道外面世界的无奈。唉……也怪自己,从公司辞职前,没有规划好未来,太过理想化……现在,只能一步推着一步走了,能走啥样算啥样吧。
心力,心力是最主要的,唉,心力远不如十年前!
随着人潮出了地铁口,找到那家店面并不大的咖啡馆。拿着手机即时能话让他们很容易就认出了对方。
一个瘦高、文静的男人伸出了右手,“你好,我姓孙。”
放下沉重的笔记本,申沉也伸出了右手,“你好,我是申沉,你见过我的简历。”
“对对,简历不错,我们对你的申请很感兴趣,所以,我代表公司先跟你接触一下,看看我们之间……有没有可能。”说时,孙先生在两人之间做了来回摆动的手势。
“嗯,好,我也希望,通过贵公司能让我获得我所需要的。”申沉笑笑落座。
“我们为你推荐的是北京一家信息科技公司,负责网络运营,职位不高,但是……”孙先生措辞时有些迟缓。
“有资料吗,给我看看。”申沉看到孙先生也带了个公文包。
“有,有。”孙先生从包里取出一叠资料,递给申沉。“这些资料,你可以拿回去,再细看一下,我的建议呢,咱别嫌职位低、薪水少,先入行,再跳槽。”
申沉低头翻看着资料,然后他说,“这都是刚毕业孩子干的,我……”
“嗯,但招人的公司还是愿意用有经验,做事稳当的人。”
“那,这个钱……也太少了啊,前两天有个朋友介绍的,还5000打底呢。”说这话的时候,申沉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这样,你先看资料,收入的事,我再跟对方协调,好吧?”
“行吧,我看看吧。”
晚上,申沉跟马小平说起白天的事儿,马小平说,“哥,太白瞎你的资历了。”
第二天下午,孙先生回话,说工资可以再涨点儿但不会很多。本来就犹犹豫豫的,听孙先生这么一说,申沉就彻底放弃了。
一晃时间过去一个月了,接了几个猎头公司的电话,面试了两次,都不理想。不是觉得职位太低级就是给钱太少。很多时候,即使他不嫌人家钱少职位低,人家还是不愿意。
“为啥呀?钱少点就少点呗。”真珍问。
“不是我嫌人家给钱少,是人家觉得,给钱少了过意不去,但给高了呢,又觉得不值呗。”申沉觉得自己有嘴说不清。
“反正你看吧,这才去几天呀,你就打算回来了?”真珍还是希望申沉能再坚持坚持,毕竟万事开头难。
“行,我就是跟你汇报一下最近的情况。我再等等,好吧?不行再说。”申沉往后缓了一步。
“天热,你自己注意别中暑了。住在朋友家是不是不太方便?”真珍也担心自己逼得太紧了,让申沉压力太大。
“还行。他女朋友来过两次,后来就不来了,我觉得可能是有些不方便吧,人家倒是没说啥。”
“那你自己出去租房子住呗。”
“钱都挣着就先花钱了?先这样吧,再对付几天看看,不行,就得回去了。”
“回来呀?这就回来了?”真珍一听申沉的口气就觉得他没有太尽力,心里不免有些不甘。“住别人家当然不是长久之计了,你就自己租一个,工作慢慢找呗,找不着钱多的,找一个钱少的,够吃喝的,钱不够,家里先补贴点儿。”
“家里用啥补啊?咱家有没有钱,你不知道啊?”申沉说着还有些急了。
“唉……行吧,你自己看吧。”真珍不想跟他争来吵去的,但她仍然觉得申沉没有尽全力,就是想就会她了事。
“如果是我,我肯定不会这样的!”真珍想,“我会自己租一个地方,开始可能条件会很不好,只要能容下一张,有个地方睡觉就行,然后找一个差不多的,能应付基本开支的……总之,先让自己活下来,然后,再想办法改善……”可惜,这一切都是真珍的想法,申沉想的却是相反。他觉得,北京生存压力太大,不值当,就连每天花在上下班路上的时间都得好几个小时,一天疲于奔命……再说,离家久了,也想孩子想老婆。
“老婆,我想回去了。”有一天晚上qq聊天的时候,申沉终于说出来。
“实在是没有办法坚持了?”
“嗯,感觉特别不好,我还是回家吧,回家我再琢磨琢磨干点啥……”
“那你自己看吧。”
真珍无话可说了。
把老公弄得这么委屈,也不是真珍的本意。
不到三个月,申沉打道回府。
“小平,打扰你快三个月了,谢谢你,明天我就回去了。”
“哥,都不好意思,你看你来这儿,也两三个月了,也没帮你找到工作。”马小平歉意地说。
“别这么说,你给我提供住处,已经很好了……”
申沉突然下定决心要走,小安急忙来电话,“哥,这真决定回去了?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你看,连请你吃顿饭都还没来得及,你就走了?我原以为,你不能走了,来时,嫂子也一再嘱咐我……你这……我也没法给嫂子交待呀?”
“没事,我跟她说了,工作不好找,回家去再看看能不能干点别的。”
干点别的,干点什么呢?这两年他一直在琢磨却始终没有头绪。如今,这个问题再次袭上心头。
隆隆前行的火车路过山海关,申沉想起了在天津的父母和三弟一家。
北京离天津很近,辗转到父母家也不算远。在北京的这段时间,他只去过一次,那是刚到北京的时候,还怀着些壮志雄心。母亲听说他要来北京,高兴极了。
“看我大儿子,我就说没错的嘛。”母亲刘桂枝取下老花镜,揉揉眼睛,慈爱地看着申沉。
申沉笑笑。在母亲的眼里,他总是最好的。
“小沉哪,这以后,你要在北京多好,周末就可以来家,跟爸喝两杯。”申修笑呵呵端起小酒杯。每次都是,大家都吃下桌了,他还要喝一会儿,慢慢悠悠的。从年轻喝到现在。
“大哥,你要在北京,那可就妥了。这儿去北京特方便。”申海拍着越来越大的啤酒肚,光大膀子。
“是啊,以后,咱们几家都往北京靠,多好啊。”兰子一笑,小虎牙就露出来。
“以后,过年咱们就热闹了。”老申头儿呵呵笑眯了眼。
“那我嫂子能过来吗?她工作不要了?”
“还没到那一步呢,我先来看看。”申沉说。
“没问题,我大哥,有这个能力。”申海嬉皮笑脸地说。
“现在也不如从前了,不像刚毕业那会儿,有冲劲儿。”申沉吸了口气。
“小沉,你为啥又要辞职啊?”老太太刘桂枝总是不理解,好好的工作,折腾个啥。
“哎,想再闯闯呗,想发展得更好点,是吧,大哥?”兰子做自己的十字绣,耳朵也留着神。
晚上,刘桂枝怎么也睡不着。“老申头儿,你说,小沉和真珍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为什么小沉突然就来北京了?”
老申头了坐了起来,但没有说话。他摸了一支烟点上。
“你说,这一大家子,都指望老大,老大这肩上得扛多少啊!哎呀,我这个大儿子呀,也够苦的!”
“呵呵,说不定,这回老大还发了呢。”老申头儿说着干笑了两声。
“孩子压力多大呀……那么容易就发了?你以买彩票呢,买彩票还没这么快呢。”想起大儿子这些年的辛苦,老太太不由得不叹息。
“小沉,周末的时候就来家啊,让兰子给做点好吃的。住别人家也不方便……”临走前,母亲刘桂枝还在唠叨。
申沉怎么也忘不了那个周末,母亲苍白的头发,母亲更加干瘦的体格,那时候,他下定决心,一定在要北京立住脚,让父母过得更好些,可是……几天之后,他才知道,在北京找一个比较差不多的工作太难了,打道回府,真的是没有办法的事。
后来,申沉再也没看过父母,他受不了父母过多期待的眼神。在事情没有好的结局之前,他也不想因为父母而过多地干扰自己的想法。
这次回返,他也没跟父母说,他想等回到家再跟父母解释。
申沉回来前并没有告诉真珍具体时间,真珍只知道他想回来。申沉进屋的时候,真珍大吃了一惊。
“哎哟,真回来了?回来就回来吧。”三个月不见,真珍还是觉得挺亲的。这种亲近暂时压倒了对申沉突然撤退的失望。
“真的是没办法,如果能找到像样的工作,我也想好好发展发展。”
“说吧,人都回来了,还说啥呀?”
“如果胡乱对付一个,只求温饱的话,咱又何必舍近求远,抛家舍业的?”
“行吧,一家人在一起也挺重要。”真珍退步了。
其实,她逼他去北京,也是因为他那段时间太不像话了,既不做事也不照顾家。她没有别的要求,就是希望他有个养家糊口的意识,别老做不切实际的发财梦。
“我想找找大林子还有老柳,看看他们有没有啥好点子。”夜里,一阵亲近之后,申沉这样说。真珍不知道,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安慰她。
在她眼里,大林子,按步就班上下班,业余时间就知道钓鱼;老柳年龄比申沉两那么几岁,买断政策出来时就头脑发热买断了,说是炒股能挣钱,结果把买断的十来万套进去了,然后就没了下文,一直在家呆着。真珍也不知道,老柳都靠什么活着。老柳的老婆几年前跟人跑了,他自己带着儿子过,儿子现在还在上高中。
“你说,老柳这样的,都靠什么生活呀?还要供孩子读书……”真珍希望申沉能帮她解惑。
“谁知道了,可能有些积蓄?生活上也是挺节俭的。”申沉的话,也没有给出答案。
生活还得继续。
“你家申沉回来了?”
“怎么就回来了呢?”
“这也没去多久啊?”
“混怎样啊?”
单位同事七嘴八舌的。真珍知道大家是好意,但她不想跟别人说那么多家事。
起初,申沉也是有了些改变的,这让真珍感到还是欣慰的。可是没过多长时间,慢慢慢慢地,日子又回到从前,甚至更加糟糕。
“怎么还不做饭呢?你不知道我下班回家饿呀?你不知道孩子一会儿要放学了?孩子回家不吃饭呀?”
连珠炮天天轰,但发动不大。
“我还成天给你做饭了?我不干自己的事了?真是!”
“你做啥了?刚才明明在玩!”
“哎呀,就玩了一会儿,让你给看着了……”
申沉就是这样一个人,说不上两三句就不耐烦。
巨大的经济压力,必然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这一点,真珍虽然没敢跟申沉明挑,但申沉也是知道的。一个月少了一个人的收入,这天,基本上就等于塌了一半。虽然以前申沉的工资不交给真珍,但总会有些添补,更重要的是,在心理上,真珍觉得很没有安全感。
一个男人,两年在家白吃,心理更不好受,何况申沉这样一个内向性格的人,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比谁都难受。谁不想挣多多的钱养家呢?
真珍脾气越发暴躁,申沉更加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