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就在这两天,真珍不免有些着急。
自从大哥真强得病以来,真珍基本上做到了每年春节回家一次,但每次都是匆匆而过。家事繁多,扯不清,理不顺,永远都头疼。不知何时,排行老三什么都不操心的真珍,却挑起了大家、小家的重担。
没有哪一次回家,不焦心,不失眠,不头疼呢,尽管如此,真珍依然想念这个吵嚷不休的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执着。
“妈,我要明年才回来了。”真珍看着母亲永远焦虑的脸。
“要得。你放心,你担心啥子嘛。来来回回的,好麻烦!”母亲郑书云也心疼地看着女儿,再看看在旁边看电视的女婿、玩手机的外孙女。
“就是,小妹儿,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我这个病已经成这样了……”大哥真强安慰真珍。
“我自己晓得。平时,大哥跟说话的时候,莫那么急嘛,莫那么大的声音,妈也不容易。”
“有时候,很气人的……我受不了啊,心里头又慌又急,不跟妈说跟哪个说嘛。”
“真珍,你莫管,他说完了就算了的……他那心里面也难得过得很。”郑书云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田真强本来脾气就暴,得了癌症之后,更是暴躁得凶,一点儿小事就可能让他暴跳如雷。兄弟们成家后逐渐加深的矛盾因为他的暴烈得以升级,亲情更加疏远……看着这对互相揪心吵闹又互相心疼依赖的母子,真珍想,这大约就是命了。以前,她曾多次试图去解开亲人们之间存在的心结,最近她才渐渐悟到,有些心结不需要打开,因为那是它存在的方式;有些心结永远也打不开,再怎样努力都是徒劳……无力的真珍唯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做自己想做的又能做的。她想让大哥的生命尽可能地延续,在妈妈的房钱用得差不多的时候,她伸出援手。在钱上,她要让大哥过得尽量舒服一点,吃的穿的……只要是她能想到的,不给钱就从网上买。母亲年龄大了,需要人照顾,真珍在哥哥姐姐弟弟们之间调和。她把自己当作润滑油,当作灭火器。她这个润滑油经常润滑不了生锈的轴,她这个灭火器经常扑不灭火还惹火烧身,尽管这样,她依然奋不顾身。
姐姐真琴不理解妹妹为何如此执着。真珍自己知道,她欠这个家的。
为什么小时候是兄弟、是母子,而长大后结了婚就变了质?其实,这就像对面的青山,已经变成一座楼房、一条条街,时光匆匆,早已物非物,人非人,所以,为什么要求从前的兄弟还是兄弟,从前的一家人还是一家人?
为此,这个家纠结了二十多年。
临别的车站,真强总要坚持把真珍一家送上火车。
“大哥,你回去吧,火车一会儿就来了,你肚子还疼着呢。”在进站口,申沉接过真强手里的包。
“没事,我再坚持一会儿。每次小妹儿回来,我都是要接要送的,除非我真的起不来了。”真强笑笑拿出身份证递给检票的人,“我拿身份证可以进去。”
“伸伸啊,什么时候再来看大舅呀?”真强替伸拿下背包,放在候车座位上。
“嗯,等我高中毕业考了大学就来。大舅,你要等我哟。”伸伸害怕说到大舅的敏感处,小心翼翼地说。
“呵,我尽量哈,不晓得等不等得到噢。你要争取考个好大学,看你妈妈这么辛苦……”真强一向喜欢伸伸,也很羡慕妹妹有个这么听话的女儿。
“大哥,你自己想开些啊,有些事情就这样了,别再去纠结。”申沉坐在真强旁边,说着临别的话。
“谢谢了,申沉。我们这个穷家呀,都把你拖累了……唉——”真强挺歉意地看着申沉,他知道,妹妹不容易,妹夫也不容易。
真琴前两天有事回自己家了,真林老婆那边要走亲戚,田勇送到车站同学来电话就走了,母亲郑书云要来,被一家人挡住了。
“你对田勇要讲究教育方法,娃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本来就不好管……”真珍还是不放心大哥的暴脾气。
“唉呀,那个娃儿,想起都气人……他那个妈还在背后挑剥离间的,我累得不得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真珍也知道,这些劝说,其实很无力。
“好了,你也莫劝了,我自己心里有数啊。一路上,你们自己多加小心,注意安全。”
“好嘛。有事情你就给我打电话,发微信。”
火车进站了,真强站在候车室窗口,一直看着小妹一家蹬上火车。
火车徐徐启动,真珍寻找着那个小小的脑袋,那双同样在寻找的眼睛。挥挥手,让大哥看见,让大哥放心。每一次分离都是在和死神较量,不知道哪一天,那个送行的身影就不在……一阵幽咽无声地锁住了喉咙。
申沉和伸伸坐在身边,各玩各的。看到笑话、好玩的帖子,他们会拿给真珍看。
看着身边这两个陪着自己无数次回家折腾的人,真珍心里充满感激。虽然没有一句安慰的话,但她知道,有时候,陪伴就是最好的安慰。
火车前行,离家越来越远。重新出发,也意味着更深更多的牵挂再次开始。
两个小时后,车到重庆。
刚刚辞别家人,暂时轻放一些家事的负累,又要面对这个让她心伤过的城市。
两个小时的转车时间,要进市里逛有些来不及。
“坐地铁可以去两路口,还有……”申沉介绍着。
真珍没有吱声。这座城市,人家刚刚生活了大半年,当然比她有发言权。虽然她身为重庆人,但毕竟是县城的,路过重庆而已。
唯一一次长时间停留,就是大学入学那年,大哥田真强送她上大学,路过重庆,在重庆等着买火车票的两天。那两天,真强带着真珍走街串巷,吃重庆的小吃,逛鹅岭公园、解放碑还有渣滓洞……再后来,虽然每次都预想着在重庆逛一逛,但每次都行色匆匆,尽量缩短转车时间。
所以,对真珍来讲,重庆这座城,就是一个中转站。
“别逛了,也没什么可买的,再说,如果把车耽误了,那就麻烦了。”真珍说的是真话,但还有一个意思,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就是,她不想深入这座城市,至少现在不想,她的心里还有一些东西不能不想去触碰。
她真想问问申沉,他再次踏上这片潮热的土地,心情如何。但她不能问。
生活就是这样,有些东西只能留在心里,因为,即使问了,也不会有什么真实的答案。答案只在自己的心里。
那个神秘的女人,在申沉眼里条件好得令他觉得十分可惜的女人,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一个未曾见面的过客,忘掉她,是你唯一的选择。真珍的心里不断地重复着这样的话语。她要让自己明白,你就是你,她就是她,两条人生轨迹,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妈妈,渣滓洞,我还没去过呢。”
“以后去吧,这次转车时间太紧了。”
“爸爸,你去过吗?”
“没有。”申沉刚刚还有些兴奋的脸,突然沉下来,随意答了一句,然后说,“那……要不上街,咱们就进候车室了。”
申沉说谎了。
记得,他刚到重庆不久,在给孩子的一次电话里就承诺将来要领孩子去三峡,还跟孩子说,现在的三峡可好玩了……真珍和申沉旅行结婚的时候,就去过三峡,那时的三峡还没有被淹。真珍一想到申沉竟然跟那个女人去三峡玩,还那么开心,她就心痛!无论怎样,她都无法原谅。她憎恨申沉为了讨好那个女人做出的谄媚相。
看似随意,也没能逃过真珍敏感的直觉。他不敢说出真话。真珍知道,他在重庆的这段时间,和那个女人去过周边很多游玩的地方,而且因为有钱,可能游玩的档次还很高。回家之后,申沉对这些一言不发,说是怕真珍受不了。
申沉不知道,不是这些游玩的地方有多好,花的钱有多贵,不是那个女人有多优秀,而是他的态度。既然他不说,就说明他在意这些,他把这些藏在心里,不让真珍知道,就说明他很在乎,而且希望在心里为这些自以为了不起的记忆留一个地方。
真珍想,如果他能把话说在明处,她也不会这么生气。关键是,他一直躲藏着。好像那些玩意儿真是什么宝物一样。至于嘛!
所以说,有了这些隐患,申沉再想让真珍对他那么一心一意,怎么可能!一旦申沉对她有些冒犯,哪怕是不经意的,哪怕是无心的,她的心里一下就被拉入黑暗里,很久很久出不来。那种心痛只有真珍明白。
在那段过渡日子里,真珍帮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他写的日记,还做了诗。呵呵,真的很可笑也很恶心!都老头老太太了,还玩这种少女心,是不是真的产生了爱情?而回家后对真珍说的又是“我对这个人倒没什么,只是看好她的条件”,对真珍说“咱们十多年夫妻不仅有孩子还有感情”……这些自相矛盾的话,怎么去解释?
爱,可能已经在岁月的打磨中消失了。站在重庆火车站前的广场上,真珍这样想。
匆匆忙忙嫁了人,以为遇到了真爱。过了半辈子,才发现,什么爱不爱,除了自私,什么都是扯淡!
三张卧铺,两张中铺,一张上铺,孩子选了中铺,申沉只得睡上铺。一路摇晃,一路想。想这一生的过往,想今后如何面对那些烂糟的家事、孩子的前途……
火车摇到天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九点钟,申海和兰子开了个小面包车来接的。
“婶儿,我要吃海鲜!”伸伸一见着兰子就眼睛瞪大大的。
“好,明天就去买,有的是!”兰子拍拍伸伸的肩膀,“没少长啊,小宝贝!”
“大嫂,我给你们熬的小米粥。”兰子对真珍露出小虎牙。
“谢谢你,还记得这个。”真珍记得上次来接申沉的时候,兰子就问过她想吃什么。
回到家,已经是十点多了,老头老太太还没有睡。老远,真珍就看见窗户上老太太在张望。
一进屋,伸伸一阵“爷爷”“奶奶”地叫着,把两个老人哄得挺高兴。真珍这是第二次来天津。这些年的家事,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隔阂。
“爸,你后天过生日呀?”申沉说,“真珍家里给带的腊肉给你留点。”
老申头呵呵一乐,“你问你妈吧。”
“留啥呀,大老远的,你们自己留着吃吧,给同事朋友啥的也分点。”老太太不让真珍往外拿。
“没事儿,妈,我们带得多,再说,我们在老家都天天吃。那地方吧,也没啥可带的,辣的,你们还不能吃。反正就是点心意。”真珍说着,把大哥真强、大姐真琴给打包的腊肉拿出两包。
这是一套两居室,大概60平。平时,两间卧室分别住着老两口和小两口,申海儿子一周回家一次,就睡沙发。像申沉申明他们有人来,就临时睡几晚客厅沙发,申海儿子如果在家,就跟他爸他妈挤一挤。沙发打开就是双人床。大概是沙发床用久了,坑洼不平,咯得人难受。那次来接申沉,真珍和申沉就是在客厅的沙发床上对付了两个晚上。那次,大概是心情有事没怎么在意,这次又住了三个晚上,真珍发誓,下次再也不来了。
老爷子正月初八过生,赶上过年回家,就得等这个日子过了才能走。
夜静悄悄,躺在咯背咯腰的沙发床上,真珍难以入睡。
如果按那个千古不变的定律——门当户对来衡量的话,真珍和申沉就是绝配。两家都那么穷,是真穷,都穷得叮当响;两家的哥兄弟都那么不争气没出息,没一个靠得上的;两家父母都工人,普通得掉了渣;两个人虽是大学毕业,都不是那种特别能钻营特别会来事儿的人……唉,有时候,真珍想,一南一北,要遇上这么个几乎完全相同的人家,那概率是不是也很低呀,竟然让自己给遇上了,而且当初,自己还把它当成宝一样看,生怕跟别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