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自凤州一路北上所见所闻,心下却是一哂:若是换了个人这里,没准真要被她感染,热血沸腾之余,自然而然就对刘若耶生出钦佩与向往情绪……
但卫长嬴是知道凤州那场大捷真相,到如今,这场大捷功臣还记着宋含、宋端名字。真正功臣莫彬蔚,九死一生也未能洗清冤屈,后落到一个被卫咏欺骗之下、杀了卫家侍卫潜逃而去下场!
到现,世人谁能知道朝云郡那种僻壤之地,竟藏了一个仓促上阵却取得了大魏近年大一次大捷之功将才?可以想象,若无意外,史书之上记载凤州大捷,也会写上宋含、宋端,与莫彬蔚,没有一点点关系。
这个抗击戎人真正功臣,被卫家所重视将才,这件大捷中,只会以一个受县令之命协助县丞护送黎民百姓逃生衙役身份为人所知。多,只会燎城县志里记上一笔。
千秋万岁后,功为何人知?莫彬蔚冤屈放名门子弟身上那是不可能事情!
这并不是说卫长嬴讥诮刘若耶身为女子却希望能够亲身报国向往,而是她认为刘若耶这番话居心叵测。
身名门望族,身处高处,习惯了俯视,终不免也会看到种种龌龊不堪。由此知道,越是身处于看似恢弘磅礴、波澜壮阔场面,越要冷静。
宋含和宋端冒领功劳时,把战况说非常详细,所以以卫焕精明,看了战报后都没生疑。这些情况本来应该莫彬蔚清楚,想也知道,都是宋含从他那里骗出来。
那个年轻燎城衙役,背对着满城烽烟战火辅佐年迈县丞护送黎民争先恐后逃生时、他知道自幼长大城池覆灭时、他听说燎城外砌筑起一座又一座京观时——他满怀愤怒与仇恨指挥着燎城残存男子布阵设伏,向戎人燃起复仇之火、举起报仇屠刀时,他可曾想到,斩下敌首之后终于等到了州中援军,等待他,不是褒奖与扬名,而是污蔑与追杀?!
也许被宋含和宋端仔细询问大捷经过时,莫彬蔚还天真认为,这是上司对自己重视。要不是莫彬蔚私下里藏下了那名戎人首领护身符,就连卫焕也不会相信他才是真正功臣!
世人心太诡谲,若轻易就被哄得热血沸腾,终不免为人所利用。
这是出阁之前,祖父卫焕叮嘱。这位老人以庶子出身顶着嫡母算计、众人攻讦坐上阀主之位,一生风风雨雨经历无数,却始终处变不惊胜券握。
唯一嫡孙女将嫁,他私下里亲口总结自己这一生经验教训,就是从不大喜大悲之下做重要决定。卫焕深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心境是年少孙女很难体会与掌握,他所能做,就是让孙女谨记不要被表象所迷惑、不要为人牵着走。
刘若耶话确实慷慨激昂,然而卫长嬴听了,却对她防备深:才第一次见面,这位刘家十一小姐就讲起了她父亲教诲,莫不是刘家女儿都爱与人交浅言深不成?刘氏如此,刘若耶如今居然也打算推心置腹了——可卫长嬴才没这个心情与个不熟悉还觊觎过自己丈夫人推心置腹。
所以卫长嬴只是微笑:十一小姐真是慷慨豪迈,不让须眉!
我常听父亲说起先人抵抗戎人事迹,每每都听得血脉贲张。刘若耶见她不为所动,眼中有着一闪而逝怔愣,随即又恢复了大家闺秀应有温柔笑意,带着一丝腼腆,只是小时候太过娇气吃不得苦头,不肯像弟弟那样随父亲习武,到现懊悔也晚了……所以听十六哥说了卫姐姐身手后,就想到若是我小时候争气点儿,这会当能说服父亲,过些日子,让我随弟弟一起,前往东胡历练!
她捏着粉白娇嫩拳,微微挥舞了一下,俏脸含煞,森然道,每每听着那些戎人恶行,竟以我大魏无辜子民砌筑京观以炫耀武功——真想像卫姐姐一样,亲手诛戎、振我大魏国威!
卫长嬴肃然起敬:我虽然随教习学过几下子拳脚,然而却从没想过太远,当初杀贼也是被迫无奈……如今听了妹妹这番雄心壮志,真是羞愧万分!话说好听,却毫无意义。
刘若耶见她根本不受感染,轻咬了下朱唇,嫣然笑道:卫姐姐别怪我存不住话,我似乎觉得姐姐对我有些误会?
十一小姐这是哪里话?卫长嬴和颜悦色,我与十一小姐才头一次见面,能有什么误会?
刘若耶抬头看了看远处湛蓝天空,嘴角一勾:帝都有段辰光,一直都谣传着,我见过卫姐夫。
第三十二章 交锋(下)
第163节第三十二章 交锋
刘若耶居然自己提起了这件事,卫长嬴心想我倒要看看你放着好好父母钟爱出身尊贵前程远大大家小姐这样身份也不知道自重点,偏要学那些不三不四没身份人,把眼睛盯旁人丈夫身上——如今对着所觊觎之人凄子还有什么话要说?便故作惊讶:竟然有这样谣言?又不以为然,见过又怎么样?说起来咱们两家也都是亲戚,亲戚之间彼此见见也是常事。
我本打算下回再和卫姐姐解释呢,毕竟我今儿个才头一回见到卫姐姐,若是说话太多,未免叫卫姐姐认为我是个聒噪多嘴人,不足以信。刘若耶闻言,微微冷笑,一脸果然如此,但现看来,卫姐姐虽是才到帝都,倒有有心人把话传到卫姐姐耳朵里了?
卫长嬴当然不承认:十一小姐想多了。
刘若耶也不理会她分辩,只压低了嗓子,冷冷道:论起来我也是东胡刘氏嫡出小姐,也许卫姐姐听我那十姐说过,总之我家中也是很得宠爱,父亲母亲都拿我当掌上明珠一样看待。卫姐姐你说,即使我自己糊涂,我父亲母亲可肯让人传说我觑中一个早就有了未婚妻男子?
她这话说很合常理,若不是她之前刻意说了一番慷慨激昂话来挖坑,卫长嬴真想点点头,和她一起商量都是谁其中挑拨离间,害了这个又害那个?还安排得让两人彼此成仇!此刻因为对刘若耶防备着,就淡淡敷衍:十一小姐你真是想多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荒谬事情……
去年发生许多事情,卫姐姐受害也不浅。刘若耶忽然站住脚步,看着卫长嬴,低声道,说起来都道我觊觎卫姐姐丈夫,故而唆使父母,从中推波助澜、落井下石呢!实际上,我一个女孩子,家人虽然宠爱,与同为海内六阀两个家族为仇——这么大事情族里怎么可能听从?说我唆使,我父亲母亲又不是不智之人,再者还有族中长者,岂容我一个小小女流左右?东胡刘氏若是我唆使得动,还能立于海内六阀之列?
话说到这地步,卫长嬴也不能不有所表示了,便正色道:此事确实荒谬!拙夫虽然帝都薄有声名,但我想,以十一小姐才貌,什么样人配不上?怎会觊觎早有婚约拙夫呢?
刘若耶冷笑着道:卫姐姐不知道,说我觊觎卫姐夫谣言传出来之后,我母亲与族里几位伯母婶母大吵了好几场,差点关了院门直接动手!只是这种事情,自己心里清楚,却又不能跑到外头去敲锣打鼓澄清——所以说做女孩子委屈就是这儿,被污蔑了都没地说理去!那些个长舌妇人,口一张一合,什么乱七八糟说了出来,她们倒是痛了,全然不管那些话说了之后给咱们这些女儿家带来什么样后果,一点儿不积德!我那时候把自己关屋子里好几日都不敢出门!后来还是我父亲赶过去把我骂了一顿,说我这样怯弱,怎么配做他女儿,这才重出来走动!
说着,刘若耶眼圈儿一红,几乎没掉下泪来!
卫长嬴终于动容——刘若耶说这番经历,何尝不是她凤州经历?只不过宋夫人没有证据去寻了什么人吵架,只能暗暗记着帐,而没人敢把这个消息告诉体弱多病丈夫罢了……
沉默良久之后,她低声怅然道:是啊,做女子,名节上……总是吃亏!
我同母弟弟,族里排行二十三,年虽幼,却有才略。刘若耶自嘲一笑,道,本来族里数十六哥被寄予厚望,十六哥是个好人,我相信他不会使这样下作手段。只是十六哥被族里栽培多年,很多人已经他身上投了注,自然不希望出现什么变故。其实我也不过是受池鱼之殃罢了……家大了,人多了,自是良莠不齐。卫姐姐也是卫家出来,这些,想来姐姐年长,比我懂得。
总有些人,不敢光明正大比试,就喜欢玩弄鬼蜮伎俩!卫长嬴眉宇之间,浮现出厌恶之色。
刘若耶深有同感:卫姐姐胞弟,闻说是卫家这一代有才干之人。只是卫五公子乃是长房嫡子,名正言顺,却不似我那弟弟,究竟只是五房。
卫长风虽然大概可以说名正言顺,可卫郑鸿多病,根本不能视事。庶出二叔卫盛仪那么能干而且子嗣昌盛——和虽然年幼、但有父母一起齐心扶持,而且对手刘希寻固然受族里栽培多年,到底只是平辈刘家二十三公子比起来,真不知道是谁轻松些?
也许只能说,各有难处。
这样说来,两人对比一下,真是同病相怜。之前隔阂不知不觉,就你一言我一语诉说里消融至无,却是掏心掏肺倾诉起来……
到后来刘若耶告别,正色讲道:原本今儿个我头一次与卫姐姐见面,不该说这么多。只是我想想觉得不服,我与卫姐姐无冤无仇,论起来大家都被同一拨人害了,现下倒是咱们要掐起来,叫幕后真凶看笑话!凭什么?
卫长嬴也恨声道:若耶妹妹说再对也没有了!咱们这些闺阁女子,好好守着闺训过日子,出阁之前等闲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碍着堵着谁了?前院争斗却把咱们拖了出去肆意污蔑——欺人太甚!实欺人太甚!
于是同仇敌忾两人犹如嫡亲姐妹一样,相约下回再聚,挥手作别……
目送刘若耶马车消失视线中,卫长嬴就沉了脸:好个伶牙俐齿刘小姐!端是好口才!这么一席话,我要是年轻个两岁,简直恨不得立刻就这儿拈土为香和她结为异姓姐妹了!
黄氏看了看左右,不远处站着侍卫,就低声劝道:这儿风口上,咱们回院子里去说罢?
而差不多时候,刘若耶让人把车帘放下来:转过街角,那边横竖看不到了,我也不必再探头出去作殷殷回顾之态。
大使女百花笑着道:还以为沈三公子执意要娶女子是个怎么样天上有地上无,原来也不见得比咱们小姐美。
你懂什么?对于这番奉承话,刘若耶却是嗤之以鼻,道,沈曜野岂是区区美色可惑之辈?他若是这样人,我当初也不会让母亲去打探他与卫家婚约有没有法子拆散了!沉溺于声色犬马之徒,能有什么出息?也值得我这样费心?东宫里那一位就是以色取人,你看前一位准太子妃宋家大小姐宁可闹出毁容、不吉都不想嫁——就是咱们家,除了十姐,近支里头哪个嫡女肯去做这太子妃?
她厌恶道,特意带你们去见了这卫长嬴,合着你们眼里只看到她长得美不美?我告诉你们,当年李夫人不过是倡伶之家出身,尚且懂得‘以色事他人,色衰则爱驰’道理。真以为只要生得美,就能无往而不利?岂不闻红颜薄命之说?!
刘若耶伸指百花娇嫩面颊上刮过,划出一道鲜艳红痕,冷冷道,要说美貌,你长也不坏,我看你比我那十姐也是各有千秋。怎么她纵然不受母亲待见,也能做太子妃,而你若是进了东宫,连个孺子都得看手段?我告诉你们,专注皮相之人注定成不了大事!你们往后还想继续跟着我,都放聪明点!不要一天到晚让我听到你们和寻常使女一样,就会议论着谁家小姐长得美、谁家使女爱多嘴这等无关紧要小事!都动点儿脑子!
百花只觉脸上火辣辣疼,却不敢闪避或抚摸,战战兢兢请罪:婢子知错!
另一个大使女百灵见百花奉承错了,想了一想才敢开口:婢子觉得这卫少夫人也不像是多么聪明人,今儿个小姐略施手段,可不就是把她说得倒戈相向?可笑七小姐与十小姐,以为笼络了这卫少夫人就可以和小姐斗?
你哪只眼看到她倒戈相向了?刘若耶反问。
百灵忙也请罪:婢子愚笨,只是看卫少夫人后来……
后来?刘若耶恨铁不成钢伸手她脸上拧了一把,生疼,百灵咬牙受了,就听刘若耶冷声道,之前向十六哥打听下来,这卫长嬴武功不弱,她能够弹簪杀蛇、又当众斩杀刺客首脑、还与侍卫护送着弟弟全身而退——我本想着她之前遭遇过攻讦和议论,终究会心上留下阴影。现下一再恭维她武力与气魄,又从保家卫国这儿煽动她,总归能够感染她些许。但你们也看到了,卫长嬴武力虽高,却不是那种只会打打杀杀、不谙智计武妇!
接过百花递上来茶水喝了一口,刘若耶闭上眼,靠到后面车轸上,继续道,只看她之前对我说祖训、大魏河山之类话语无动于衷,就知道她并非毫无城府之人。不管是得了长辈教诲还是本性如此,你们觉得她之前那么冷静,今日又是头一次与我见面,我会那么容易把她拉到自己这边来?论年岁她比我还长一些,没准她盘算是把我拉拢到她那边去呢!
百花小心翼翼问:那……这卫少夫人按之前对十小姐那样办吗?下回再有与卫少夫人见面机会,咱们就把药带上?
愚蠢!刘若耶睁开眼,冷笑着看了一眼两个自以为体贴大使女一眼,低喝道,若这卫长嬴还没过门,我既然看中了沈曜野,当然是不择手段除了她!但现她嫁都嫁了,即使下堂,我再嫁过去,也不过是续弦!始终低了她一头——凭什么?
百花两次奉承都被呵斥,不禁尴尬低着头缩车角不敢出声,百灵诚惶诚恐问:那……小姐往后,要怎么对待那卫少夫人?
横竖我是不可能去做人填房。刘若耶冷哼了一声,道,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对卫长嬴下手。今儿个消了她敌意怀疑,先客客气气处着罢!往后没准还有用得上她地方!
又教训两个使女,行事之前用一用脑子!损人利己,固然不合道德,总归还有好处!但也要好处大过了违背道德再去作;损人不利己——这不是有病是什么?!商贾都知道不能做赔本生意,何况是咱们?!
百花、百灵恭恭敬敬领受:婢子谨遵小姐之命!
第三十三章 妯娌
第164节第三十三章 妯娌
数日后也不知道是不是端木芯淼不耐烦总被苏家请过府,还是季去病那边不乎一个邓老夫人了,良心发现——整个人消瘦了一圈苏夫人终于带着邓老夫人病情业已稳定、此后只要长期静养便可好消息回了家。
而享受了半个月辰初或晚起身、日日悠闲而度卫长嬴也正式开始了婆婆手底下过日子生涯。
苏夫人回来当日,三个媳妇当然要亲自去迎着。看到下车苏夫人明显憔悴消瘦了不少,刘氏第一个落了泪:母亲怎么操劳成这个样子?也不叫媳妇们过去伺候!
端木氏也是紧接着嘘寒问暖:母亲这些日子乏得很了,点进屋里去坐着!看似接着刘氏话表关心,其实却暗踩了刘氏一脚——你也看到婆婆这么累这么疲惫了,还要堵着人车边说话,不知道先请婆婆进屋坐下来再说吗?可见你就是想表现自己孝顺,哪儿像我是真心关心人?
刘氏脸色一僵,随即亲热上前扶了苏夫人:二弟妹说对,看媳妇都心疼糊涂了,竟忘记先扶母亲进去。
作为妇也是现小媳妇,卫长嬴不好和嫂子们争着搀扶苏夫人,只能眼观鼻、鼻观心、恭恭敬敬垂手侍立旁,柔顺道上一句:母亲请屋里坐,媳妇已叫人备好了参茶,是方才才煎好。满楼说母亲爱参茶里加些蜜,媳妇加了一勺,也不知道多了还是少了?
对于长媳与次媳表现,苏夫人看眼里,并不意外——横竖这两个媳妇进门都这么多年了,哪里好哪里不好,她也是心知肚明。苏夫人自己也是从媳妇过来,媳妇之间掐尖要强争个宠,只要不过分,她也装着糊涂,不是说不聋不痴不做家翁吗?
所以这回苏夫人留意还是进门三媳卫长嬴,见她没有和两个嫂子抢着问候,心想倒还能沉得住气;后来刘氏扶住苏夫人一边手臂时,苏夫人有意走了两步,侧过身子,让卫长嬴和自己距离与端木氏仿佛,然而卫长嬴却谦逊任由二嫂上前扶住婆婆,并无争夺之意。
倒还有几分谦逊之心!
苏夫人心下暗暗点头,进门媳妇大抵急于表现,只是若是急着表现到了与嫂子们争抢,那就显得太过要强、不够谦逊了。
如今又听卫长嬴借着刘氏发话要扶苏夫人进屋,恰到好处说了这番体贴话,颇有些不声不响一鸣惊人意思,苏夫人不由一哂:还道这三媳会进屋后再表现,没想到这会就有话等着了。
而且这番话也是用了心思,参茶能够恢复疲劳、助长精神,足见卫长嬴体贴,体贴是她还从留守上房大使女满楼那里打听到苏夫人喝参茶习惯。
这也是暗示她是得到了满楼认可,这种口风严谨大使女才会将苏夫人平常小习惯直言相告。而表示不知道加多少蜜,却又是暗示她只是出于孝顺体贴才会去打听苏夫人这些小习惯,并未深入去问一些不该问问题。
不管是身边姑姑指点、还是自己心思灵巧,传闻中因为是父母独女、还是父母婚后近十年才有女儿,深得长辈喜爱,自幼集合家钟爱于一身——这种掌上明珠出阁能做到这一步,苏夫人看来也可以过关了。
只是感觉到扶着自己长媳、次媳有轻微难以察觉僵直,苏夫人不易察觉笑了笑:她这个婆婆跟前,三媳是能过关了,却不知道两个嫂子那儿,这个媳妇要怎么对付?刘氏与端木氏可都不是善与之辈……
沈藏锋是沈家如今当作下任阀主栽培子嗣,他正妻,苏夫人自也按照沈家未来当家主母要求栽培。虽然知道长媳、次媳接下来必会对这个弟妹有所回报,苏夫人也没打算插手:往后卫长嬴要处理这样暗手挑衅多着呢,如今就当练手好了,横竖有她这个婆婆看着,凡事总有底线,不怕闹到不可收拾地步。
等苏夫人被前呼后拥送进屋落座,卫长嬴亲手毕恭毕敬敬上参茶,苏夫人呷一口,赞许点了点头,等卫长嬴正要露出笑色,又淡淡道:蜜搁多了点儿,下回换把小点勺子。
卫长嬴忙福了一福,道:是,都怪媳妇没问仔细,媳妇这就给母亲换一盏?
也不妨事。苏夫人见她态度还不错,没有流露出委屈不忿之色,也给了个台阶,这几日又是担心又是忙碌,嘴里都发苦了,甜一些倒是正好。往后你再沏这茶,再少放点就是。这一盏我喝着正好。
刘氏就笑容满面道:之前母亲将那对比翼栖连理枝血玉对簪使人送到凤州去给三弟妹时,咱们妯娌还有些吃味,倒不是说旁,咱们过门之后,母亲待咱们也是如嫡亲女儿一样。只是咱们没进门前可都没得过母亲东西,不怕母亲怪罪,媳妇当时可是羡慕三弟妹得紧!如今看三弟妹对母亲这份细致体贴,竟连媳妇与二弟妹这两个进门有些年媳妇都不如!才知道母亲可不是白疼三弟妹,三弟妹贤惠体贴,还真不是媳妇与二弟妹能比!
端木氏无花庭里藏了好几天,终于把脸上伤养好了,此刻也神情恬静微笑接话:母亲眼力,什么时候出过差错?
两个嫂子一搭一唱,话里话外意思,就是说卫长嬴如今这么殷勤,不过是冲着苏夫人偏爱、尤其是那对比翼栖连理枝血玉对簪罢了。
苏夫人也不说话,只淡笑着,慢慢品着参茶。
卫长嬴转过头来看了眼两个嫂子,大大方方笑了笑:母亲眼力哪里能不好呢?就说大嫂子讲这件事儿,换了旁人家,母亲这样疼我,做嫂子又居长,总归会惶恐。可大嫂子、二嫂子却心胸坦荡不计较,这都是母亲好眼力,给我选了两个好嫂子!不瞒母亲和嫂子们,当初我出阁时候,我娘家母亲就和我说,我要是嫁到旁人家去,千里迢迢,娘家少不得要担心妯娌之间。可因为是做母亲媳妇,我娘家母亲就说了,母亲是重规矩,眼界儿也高,我嫂子们和往后弟妹们,那是一定贤德良善好相处!如今可不就是应了我娘家母亲话?
刘氏、端木氏一噎——惶恐?
卫长嬴用这个词,非常值得商榷:她先说苏夫人疼爱她,再点出刘氏、端木氏比起她来都居长,然后说惶恐……这是什么意思?这意思不就是说,作为婆婆苏夫人,将陪嫁贵重钗环越过你们两个已经进门多年又生儿育女媳妇不传,独独传了当时还没进门卫长嬴——你们这两个长媳、次媳有没有想过这是你们做不够好,不够好到了空占着居长名份,却让婆婆宁可把钗环传给没进门准媳妇都不给你们!
你们难道不觉得惶恐吗???
难道不应该惶恐吗?
所以后来心胸坦荡不计较看着是称赞刘氏与端木氏,实际上却是反讽了!
如今这番话不啻是嘲笑两人:你们还好意思提比翼栖连理枝血玉对簪?不是你们做不够好,这对簪子哪儿到得了我手里?自己不争气,还好意思说委屈呢!
刘氏、端木氏想通这些,脸上都变了色!
只是以她们急智,一时间居然也无话可驳,因为卫长嬴把苏夫人抬了前头:比翼栖连理枝血玉对簪是苏夫人给卫长嬴,作为媳妇她们不可能直言苏夫人偏心,那么苏夫人一定是公正!
公正苏夫人为什么把如此贵重钗环不赐予长媳、次媳,却给了当时还没进门三媳?所以这么一推,就是刘氏与端木氏做不够好,甚至做了不好事,让苏夫人失望了,只能指望着三媳!
苏夫人慢条斯理呷着茶水,与陶嬷嬷对望一眼,心照不宣笑了笑:三个媳妇还真没有一个是简单,这三媳传闻里是个被祖母宠坏了刁蛮大小姐,而且好武得很。苏夫人之前担心就是这媳妇卤莽有余而智慧不足,现下看来,到底是宋老夫人亲自养出来女孩子,绝非不谙后宅之道人。
今儿个这番还击可真是干脆利落,彻底绝了此后旁人拿她没进门就得了比翼栖连理枝血玉对簪说嘴——往后谁再说嘴那就是影射刘氏与端木氏贤惠不足、让婆婆失望,就是故意挑唆沈家婆媳、妯娌不和了。
不过这么一做虽然痛一时,也和两个嫂子把仇结下了。
苏夫人就想到妇究竟年少气盛,不懂得徐徐图之,正想开口替她圆个场,端木氏已经拿着帕子按起了眼角,呜咽着道:三弟妹说再对也没有了!母亲贤德心善,平日里,即使咱们有叫母亲失望了,母亲也是忍着不说,惟恐伤了咱们体面!结果咱们被母亲宠着惯着,掌上明珠也似,竟渐渐骄纵起来!本来母亲去年把那比翼栖连理枝血玉对簪送到凤州去,咱们就该醒悟过来,不想还要三弟妹今儿个点破了才能明白母亲苦心!
刘氏也跟着请罪:素日里母亲太过宽容,咱们做媳妇不免懈怠。如今想来,母亲许多良苦用心,全是为了媳妇们好,媳妇们却蠢钝不觉!亏得三弟妹机灵,一进门就看到了媳妇们不足之处,否则媳妇们还不知道要让母亲伤心多久!
妯娌两个二话不说就跪下来请罪,连连道自己从前所作所为有所欠缺,以至于让苏夫人伤心失望、特意把比翼栖连理枝血玉对簪赐与准媳妇来提醒竟还懵懂不知,到今日才幡然醒悟云云……
苏夫人柔声安慰着她们,不免以目示意卫长嬴:你惹出来事儿,如今你看怎么收场吧?
卫长嬴也两个嫂子请罪时跟着跪下,此刻收到苏夫人眼神,就轻声细语道:原是我这个做弟妹不是,不会说话,竟叫两个嫂子误会了!转向苏夫人,道,母亲可得给媳妇做主,媳妇怎敢说两个嫂子不是?媳妇方才说得明白,母亲眼力哪会有差?嫂子们都是母亲亲自挑人,能不好吗?
刘氏、端木氏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放过她,俱拿帕子拭着泪,道:三弟妹就不要宽慰咱们了,你也讲了母亲重规矩不过,要不是咱们做不好,又怎么会……
两位嫂子,话可不能这样说啊!卫长嬴捏紧了帕子,有些惊慌失措打断道,母亲当然重规矩,可规矩也没说,母亲若是给了我簪子,没给嫂子们,就是对嫂子们不喜罢?譬如说舒景年长于舒颜,可想而知,舒颜尚须|乳|母哺|乳|时,舒景已经可以自己用饭食肉了。而这时候舒颜尚且不能食肉,难道说一般是女儿,大嫂子给舒景吃食,二嫂子却不给舒颜,这就是二嫂子不喜、甚至苛刻舒颜吗?
刘氏、端木氏听着她这个比喻又气得不轻:论长幼,她们也该被比成舒景罢?但不等刘氏、端木氏说话,卫长嬴又一蹙眉,歉疚对苏夫人道,都怪媳妇愚钝,想说几句好听话让母亲解解乏呢!不想,倒是说差了意思,叫大嫂子与二嫂子误会,反而累母亲才回来就操心!
她都这么说了,刘氏、端木氏也不能不跟着向苏夫人表示体贴,也顾不上与她理论个明白……
第三十四章 来客
第165节第三十四章 来客
回到金桐院,琴歌伺候着卫长嬴衣,有点担心道:少夫人才过门,今儿就这样说大少夫人、二少夫人,还是当着夫人面,往后恐怕大少夫人与二少夫人会故意为难咱们金桐院呢!
她话音刚落,卫长嬴还没说话,贺氏已经不高兴训斥了起来:你懂个什么?那刘氏、端木氏固然也是海内六阀出身,论到娘家地位哪儿比得上咱们少夫人?不要说她们虽然和少夫人一样,如今都是沈家妇,咱们公子可是被族里寄予厚望,有道是妻以夫贵,即使她们是嫂子,但往后咱们少夫人身份必她们之上!少夫人用得着怕她们?
琴歌面红耳赤,分辩道:贺姑姑,婢子只是替少夫人担心……毕竟大少夫人和二少夫人先进门,这后宅已有根基。
呸!她们敢为难咱们少夫人,我……黄氏忙把已经挽袖子贺氏拦下,哭笑不得道:贺妹妹你消停点儿罢!琴歌又不是外人,你吓唬她呢?
把贺氏劝止了,黄氏复道:不过贺妹妹说也有道理,一般是媳妇,虽然有长幼,可阀主、夫人都,还轮不到大少夫人、二少夫人对咱们少夫人指手画脚。
两位姑姑都这样讲,卫长嬴又不作声,琴歌也不敢再说什么,室中就寂静下来。
卫长嬴自己系着衣带,琴歌、艳歌跪下来替她整理裙裾,好了之后,移步到窗下软榻上坐了,贺氏、黄氏随之到附近侍立。卫长嬴让她们不必拘礼,只管绣凳上坐下说话,这才道:我是想,我才进门,二嫂子就使起了绊子。大嫂子呢,之前还以为黄姑姑治了她那十妹妹,照理总该给我几分情面。然而上回辛夷馆里摆酒怎么想怎么不对劲,也未必安什么好心!既然如此,我何必还要凑上去讨好?
黄氏笑着道:少夫人所言是极,若大少夫人与二少夫人愿意相安无事,咱们也不是爱挑事人。但如今这两位主动寻事,咱们可也不是怕事人!论家世少夫人不比大少夫人、二少夫人差;论夫人跟前体面,就凭那比翼栖连理枝血玉对簪,也是咱们少夫人有面子;论到夫婿能干与体贴,大公子、二公子如何能与咱们公子比?大少夫人与二少夫人想斗,那就斗呗!咱们院子里这许多人,还怕护不好少夫人?
贺氏斗志昂扬摩拳擦掌:咱们少夫人是要做沈家当家主母,还怕她们!黄姐姐你说,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接下来啊……黄氏好笑看了她一眼,道,什么也不做!
期待着大干一场贺氏失望万分:啊?
少夫人今儿个已经当着夫人面扫了大少夫人、二少夫人脸面了。黄氏微笑着道,到这儿为止,夫人只会认为少夫人年少气盛,不肯容忍嫂子们欺上头来,依着少夫人从前闺阁里得宠,夫人至多笑笑了事。但若咱们继续咄咄逼人,夫人可就要觉得少夫人行事不知收敛、气焰太盛了!
见贺氏一脸悻悻,黄氏又提醒道,这回是咱们占了上风,你想大少夫人与二少夫人是那种吃了亏就认下来人么?她们不仁先,咱们应着,那是理所当然——总而言之,咱们公子已经得了族里支持,咱们急什么呢?该急,是大房、二房才对!
贺氏眼睛一亮,看她样子巴不得大房、二房急坏了,立刻就向三房下手,她好做先锋打头阵……所以之后黄氏单独伺候卫长嬴时候,又说起了给贺氏寻个伴话:之前贺妹妹守着少夫人,要替少夫人打理上下,如今虽然小使女们也是归她管着。但金桐院并不比衔霜庭大很多,管事倒有好些个,贺妹妹究竟闲下来了。
如今金桐院除了第一进待客地方是沈聚、沈叠看着外,后面两进当然是姑姑们来管。卫长嬴自是点了黄氏主持,而万氏因为是沈藏锋|乳|母,人也识大体,总不能就让她做个闲人,所以名义上是万氏与黄氏一起打理。
粗使使女仆妇照例全部归了看着严厉、实际上也确实严厉贺氏管教——然而如朱阑这些人本来就是贺氏调教大,沈藏锋那儿使女少得很,即使有些差错,碍着万氏、沈藏锋,贺氏也不好像对朱阑她们一样打骂。若是换了瑞羽堂那会,贺氏还能出去走动走动,与三亲四戚聊一聊。如今沈家上下对她来说都陌生很不说,黄氏又警告她,卫长嬴才过门,陪嫁之人太过散漫,别叫沈家人看轻了卫长嬴,以为卫家下仆这样没规矩,不是卫家家风不好,就是卫长嬴御下无方,连下人都管不住。
贺氏听了这话自然抖擞精神,管得众人若无必要,都是足不出院。
……不出院,院子里什么都是,早几日还有添置器具差事,现是真闲了下来。贺氏这种风风火火性情哪儿受得住?这不,都闲到了盼着出事了。
卫长嬴问:上次让姑姑打听,有合宜人选不曾?
黄氏苦笑着道:没有……
唉,再打听打听罢。卫长嬴叹了口气。
总不能觉得贺氏现太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