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对她不如你大嫂?!
沈藏锋连连认错,又是给母亲捏腿、又是给她揉肩,见苏夫人跟前茶水浅下去,二话不说提了壶就给她加满——殷勤了好半晌,终于伺候得苏夫人怒气略平,恨恨瞪了他一眼,把事情明:……虽然卫氏当时没插进来,然而也有看热闹意思,当年你们父亲与叔父就是因为只有兄弟两个,你们祖父祖母又去得早,接掌明沛堂以来吃了许多亏才稳住地位。这中间亏得你们叔父心志坚定,丝毫不被族人所惑,不但不肯和你们父亲争,而且一直甘愿居于你们父亲之后、竭力辅佐,你们父亲才缓过了气来!如今谢天谢地你们这一代长成有八个兄弟,远远超过你们父亲和叔父!打小我们这些长辈就教导你们要彼此和睦不可内斗……当然外头女子娶了进来,究竟不是亲生骨肉,难免有各样小心思!
但寻常一点小心思,所谓水至清则无鱼,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这两个嫂子因为那裴氏一时不恭敬,就想插手到你四弟后院里去!这样风气岂能开先河?所以我把话说重了些,卫氏场,不思劝阻两个嫂子,反而有乐见其成意思,我提前教训她一番,免得她往后犯下大错,不应该吗?!
苏夫人狠狠一拍案,喝道:你说!
沈藏锋干脆撩袍下跪,诚恳道:儿子知罪!
……哼!苏夫人还想再骂他几句,然而刚才已经骂了半晌,到底长孙女都十岁了,这么一番发作下来也觉得疲惫,想再说什么就觉得累了,只能恨恨道,你给我滚回金桐院去罢!我这会乏了,叫陶嬷嬷进来伺候……看到你这不孝子,我就觉得烦!
沈藏锋赔笑道:都是孩儿不对,没想到是嬴儿一时糊涂,只道是她才过门,金桐院下人出了差错呢!母亲向来宽宏,莫与孩儿见识……
滚吧滚吧!苏夫人拍着身下榻沿,一迭声喝道,没得这儿招我眼!
沈藏锋忙道:孩儿去替母亲叫陶嬷嬷!
苏夫人重重哼了一声——就见沈藏锋乖巧退出门,不到一息又探出了头,小心翼翼问:那,母亲,孩儿要带嬴儿去春草湖事儿……母亲是准了罢?
从头到尾都惦记着你嬴儿!为娘却被你抛了什么地方?!苏夫人气得用力拍榻,你这个没良心东西!你点给我滚出去,再叫我看见,看我着人拿戒尺来,打断你腿!
多谢母亲。沈藏锋闻言,哈哈一笑,也不意,径自去叫陶嬷嬷过来伺候——却是直接当苏夫人已经答应了……
第七十三章 懊悔的苏夫人
第24节第七十三章 懊悔苏夫人
陶嬷嬷被沈藏锋叫了进来,苏夫人兀自气愤难平,大致说了经过,又连声骂着不孝子——这要是上回被敲打之前,陶嬷嬷没准就会趁势帮刘氏一把了,但上次之后陶嬷嬷一直惦记着给苏夫人再表一表态——老嬷嬷不蠢,她沈家地位超然全因了苏夫人缘故,就是刘氏待她好,还不也是看着她是苏夫人陪嫁也是心腹?
所以虽然对刘氏印象不错,然而若为此摇动了自己苏夫人心目中地位,陶嬷嬷却也不肯。这会听了苏夫人诉说,觉得显示自己公平时刻到了,就劝说道:夫人何必动气呢?依婢子看,三少夫人不见得三公子跟前说了什么话。
那锋儿为什么会忽然跑过来,旁敲侧击惟恐我委屈了他妻子?苏夫人恨恨道,她也不去打听打听!我虽然算不上这帝城里头数一数二好婆婆,也从来不会拿媳妇撒气!究竟不是我生,还能指望我怎么对待她?学她母亲宋氏那样,买一车玉来专门砸给她听这才不算苛刻了她吗?我又不是宋氏那样进门近十年无所出,想子嗣想疯了,就怕疼不过来!我对自己亲生女儿也没有这么惯!
陶嬷嬷赔笑道:夫人想啊,三少夫人进门这些日子,虽然不能说是天下地上一等一灵巧,然而也是聪明伶俐。再者她身边还有个黄氏辅佐,再不济,也不可能才被夫人说了,回头就一状告到夫婿跟前、看着夫婿过来寻夫人理论却不阻拦得道理罢?这得多蠢才能做下这样明显事儿?
苏夫人皱起眉,道:兴许她年轻,进门以来头一回受委屈,就存不住……
有件事儿也是婢子不好,没想到及时告诉夫人。陶嬷嬷微笑,方才三位少夫人一起出了门,外头回廊上聚着说了一会话。之后大少夫人和二少夫人先走了,就剩了三少夫人带着下仆预备回金桐院,结果黄氏拉着三少夫人说了几句,看到这一幕小使女离得远,没听清,但想来大庭广众之下,黄氏也不会说什么很不妥当话罢,然后夫人可知道三少夫人怎么了?
苏夫人皱眉道:她怎么了?
三少夫人原本大少夫人和二少夫人离开之后脸色就不大好看,闻言之后立刻大声呵斥了那黄氏。陶嬷嬷道,那黄氏试图分辩,反而被三少夫人又说了一通,后来也不敢说什么了……周围仆妇使女可都,婢子可是听说,金桐院里向来就是黄氏管着,黄氏又还是宋老夫人着意栽培多年人……
苏夫人明白她意思:不管是院子里得力管事姑姑,还是长者所赐,都没有为了几句话当众、尤其是当着黄氏平常管束那些人面教训道理,何况黄氏兼具两者身份。神色缓和了下来,看来也许不是她告状。
然而苏夫人还是很不悦,那也定然是她面上带着脸色回去,才叫锋儿起了疑心!我说她难道是没有缘故吗?自己不学好,还不许长辈提点些?这样她及时没告状,却和告状有什么两样!
陶嬷嬷道:这都是年轻缘故,三少夫人自来被娘家宠着,进门以来夫人待她也好。夫人请想,大公子素来宠爱大孙公子,若有一日大公子训斥了大孙公子,即使出于爱护,大孙公子能不格外伤心?少年人没经历过风雨,又得夫人厚待前,总归是沉不住气。所以婢子想,三少夫人未必是故意流露委屈,怕还是城府太浅,压不住心事。
又说,婢子多一句嘴,大少夫人和二少夫人也不是不能容人人,之所以这次向夫人进言,到底还是四少夫人年少气盛了些,不是……贤妇之行。
刘氏也好、卫长嬴也罢,到底都是苏夫人嫡亲儿媳妇,她们丈夫也是苏夫人儿子。相比之下,裴美娘终究是隔了一层。陶嬷嬷吸取上次教训,不说刘氏不好、也不说卫长嬴不好,当然也不可能是苏夫人不好——这个不好人当然是从外头挑了,再说这事本来就是裴美娘不客气先。
苏夫人皱眉良久,叹道:这裴美娘确实不通情理,这回仪儿和长嬴都给她进门忙前忙后,她倒是只会体恤自己,半句客气话也没有……只是弟妹去得早,藏晖虽然是我抚养长大,到底不是我亲生之子。如今那裴美娘美貌,藏晖很喜欢她,敬茶时候你也看到了,他们婚燕尔正融洽,我这时候去和他说裴美娘不好,纵然藏晖不敢不应,心里想必也觉得我是自恃抚养过他,挟恩自重!上回藏珠事情,夫君就说过不许我委屈了二弟骨肉了,你说这……
陶嬷嬷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揣测没错:敬茶时候裴美娘回答,苏夫人也是听耳里恨心里——刘氏和卫长嬴虽然也是帮了忙,可上心、主持大局还不是苏夫人吗?结果这个侄媳过门之后对她连句客气话也没有,苏夫人心里能痛才怪。
只是顾忌着沈藏珠婚事上她被沈宣再三埋怨,若是贸然教训这侄妇,没得再引起沈宣不满。故此才不许媳妇们去找裴美娘麻烦——说到底苏夫人也是怕为了个侄妇影响了自己与丈夫关系,得不偿失。
婢子想着,也许四少夫人才过门,还不知道咱们家这边为她操劳事情。陶嬷嬷沉吟片刻,道,所以闹洞房那会,才埋怨着大少夫人她们不体恤她呢!莫如下回夫人跟她提一提,若四少夫人晓得之后,去向大少夫人她们赔个罪,大少夫人她们也都是知书达理人,必不会再计较。如此家中也就和睦了,夫人以为如何?
苏夫人想了片刻,道:如今他们婚,这裴美娘不出月也不会往这边来,到那时候她若还是没请罪,我再与她讲罢。因为此刻身边就只陶嬷嬷一个人,苏夫人多少有点后悔,当初怎么就没多访一访这裴美娘呢?若早知道她是这么个不懂事性儿,再不能替藏晖聘进门来!藏晖妻子可是二弟那一房冢妇,你说这样性情女子,一进门就开始得罪人,往后可怎么辅佐藏晖?
这样想着苏夫人又觉得头疼了,当初替藏晖物色妻子时,二弟坚持不肯从和咱们门当户对人家挑选。我晓得他意思,他也是好心……族里既然定了栽培锋儿,他不希望藏晖被人挑唆。但我想着藏晖是他嫡长子,这正妻降到世家里选,不是本宗元配嫡出女那是绝对不能要了。选来选去,这裴氏为美貌,托了打听几家夫人也都夸她能干知礼,是个做冢妇料,下定之后又鲜少能够看见她,裴家一直说她羞怯,那时候我就担心她过了门可别还是这样怕见人……如今看来却是裴家担心咱们发现了她这真性情?
苏夫人觉得自己被骗了。
陶嬷嬷想了片刻,道:现下四少夫人才进门,只是一面,也许只是偶然呢?处上些时日,或者就好了?又道,二夫人虽然去得早,然而大小姐现下家里,也会看着点儿。
如今人都娶过门了,之前也是沈家主动提亲、人还是苏夫人给侄子挑——总不能为了几句不客气话把人送回裴家去,说不想要了吧?即使沈家门楣高于裴家,也不带这样欺负人。
苏夫人叹了口气,只得怏怏道:也只能指望如此了。
到底大伯母和母亲是不一样,这要是她儿媳,她还用得着和陶嬷嬷诉苦,直接沉了脸管教了!
上房这边苏夫人为媳妇和侄妇头疼着,金桐院里,沈藏锋回了来,绝口不提被苏夫人赶出门事情,笑着报喜:母亲准咱们出去两日。
卫长嬴惊讶:真?两日,那不是还要外头过夜?
春草湖边咱们家有别院。沈藏锋道,方才从前头走,我已经让沈聚先领几个人过去收拾了。
卫长嬴嫣然一笑,道:那我去收拾东西,都要带点什么?
沈藏锋摸着下巴道:你先不忙收拾东西。
呀?
点把欠为夫吻还了来!沈藏锋笑道,不然为夫不带你去了。
卫长嬴闻言,朝他挥了挥拳头,恐吓道:你敢不带我去?
沈藏锋抬手接住她粉拳,慢条斯理道:为夫说了,为夫不怕挨打!
那就打到你怕!卫长嬴挣了几把,嗔怪他手上打了几下。
两人笑闹了一阵,沈藏锋才松了手,卫长嬴掠着鬓发,笑道:哎,别闹了……去那春草湖,到底要带些什么呀?既然要别院里过夜,衣裳得带上两套罢?又要游湖。
沈藏锋笑道:你亲亲为夫,为夫就告诉你。
偏不!卫长嬴嘴上这么说,却还是靠过去他颊上吻了吻,推着他道,好啦好啦,说罢,都得带些什么去?
沈藏锋伸臂抱住她,笑:你让万姑姑去安排不就成了?以前我每次过去都是万姑姑给收拾。
那我可被你骗了。卫长嬴反手他颊上自己吻过地方一点,要笑不笑道,早知道,直接去问万姑姑就好了,做什么要这里搭理你?
沈藏锋把下颔抵她肩上,懒洋洋道:知道被骗也晚了,你如今亲都亲过了……要是觉得亏了,不如为夫再吃点亏,让你多亲几下?
卫长嬴又好笑又好气,打他道:这是你吃亏,还是我吃亏呢?就拍开他抱着自己手臂,我去问万姑姑。
闻说沈藏锋要带卫长嬴去春草湖游玩,且要湖边别院小住一晚,万氏笑道:别院那儿,因为年年都有人去住,如今什么都有,也不缺什么。只是既然要游湖,得提防衣裳沾了湖水要换,以婢子之见,多带两套衣服可靠些。
卫长嬴就让人依言收拾了。
到了次日一早,沈藏锋陪着她到上房请安——苏夫人看到他,顿时有点气不打一处来,就板着脸道:你今儿怎么也过来了?倒是难得这样勤。
卫长嬴听着这话不太对,神色一变。沈藏锋就赔笑,道:今儿个要带嬴儿去春草湖,自要来给母亲请个安再出门。
苏夫人本想说我几时答应你可以带媳妇去春草湖了,晃眼就瞥见卫长嬴神色惶恐,狐疑望着丈夫,不禁暗暗皱了下眉,心想:这不省心东西,怕是昨儿个回去就卫氏跟前打了包票了!这会倒想给我来个先斩后奏不成!
只是儿子,尤其是已经成了家儿子,到底不像还没及笄小女儿那样方便打骂驳斥。尤其沈藏锋御前当差,又得族里看重,苏夫人不能不额外给他份体面,就不肯当着卫长嬴面揭穿他。
所以苏夫人只得忍了忍,冷哼道:过两天就是鱼舞生辰,你们多别院住一晚,知道吗?
沈藏锋早就知道母亲不会不给自己这个面子,狡黠一笑,道:孩儿遵命!
因为他,刘氏和端木氏心里嫉妒也不好把话说太酸,都微微而笑,道:三弟可真疼三弟妹,怨不得四弟成婚,二叔要让三弟妹过去帮把手。
卫长嬴一蹙眉,这话粗听着是没什么,但仔细听听,莫不是提醒苏夫人,提防自己像裴美娘那样自恃丈夫疼爱……骄横跋扈吗?
她正要接口,沈藏锋已经爽朗一笑,道:藏锋也只是想着自己就剩这么几日空闲,所以想出去松一下,独行无趣,春草湖也不远,故而带着嬴儿。这也是两位兄长近来忙碌,否则这时节也会携两位嫂子与侄儿侄女一同出行了。
又客气道,我们两个都去春草湖,金桐院里万请嫂子们帮忙照拂着些,母亲这儿也赖两位嫂子照料。
苏夫人可以看着媳妇们当面斗来斗去,只要不是太过分,她都装作听不出来。但她和普天下母亲一样不喜欢看到媳妇为难儿子,见是沈藏锋接了话,刘氏、端木氏还要说什么,就不冷不热道:好了,那春草湖你们又不是没去过,都是打小玩大地方了,如今你们四弟婚事已经忙完,你们想去,自己回去商议了,难道我还会拦着不让吗?
这话里未必没有暗指刘氏和端木氏说不动夫婿陪同出游就嫉妒三房意思,刘氏和端木氏笑容一滞,可碍着说这话是苏夫人,无从发作,都讪讪道:母亲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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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儿个发热,希望今天能好,这种天吹一夜风扇,算什么水平?
第七十四章 春草湖
第25节第七十四章 春草湖
出东门沿官道一路前行,不几里便下了一条岔路,斜向南,虽然是下了官道,然而许是为了去春草湖游人众多、内中不乏达官贵人缘故,这条路径也修葺得非常整齐。
道旁种满了桑榆,枝间时见修剪痕迹。
此时是盛夏,正值绿荫满枝头。撩起车帘一角望出去,就见四周俱是深深浅浅碧色,时或有黄鹂鸣声从头顶传来,树底下亦有斑鸠一类咕咕声,给人一种宁谧安详之感。
卫长嬴好奇看了一回,转头对丈夫道:这路上倒是安静。
这时候只有去看荷花人。沈藏锋擎着夜光杯,慢条斯理呷了口内中葡萄酒,道,春草湖人多是春季,那时候这路上马车时常一路排到城门口。车里配着冰鉴,异兽托匣,铜环扣盖,内中放冰,出门时镇着一壶葡萄酒,到此刻一半冰化了水,入口正好。
沈藏锋喝后觉得不错,示意琴歌斟满,就着自己杯盏递到卫长嬴唇边。
这许多人?卫长嬴颇为惊讶,就着他手喝了一口葡萄酒,赞了一声,道,也是,春草湖春草湖,自然是春日美,所以才会叫春草湖。
沈藏锋见她似乎不是很喜欢,就自己端起来喝完了,笑道:如今去满湖荷花也好看。
可是你说,若不好看,仔细我捶你。卫长嬴嗔笑着推了他一把。
沈藏锋把夜光杯递给琴歌收起来,意味深长道:若是好看,那你怎么谢我?
好看是应该,这么热天,你把我从家里哄出来,当然得有好地方,不然,我吃这颠簸苦头做什么?卫长嬴眼波流转,拿团扇遮着腮,笑道,总之呢,好看了多不罚你,若是叫我不满意,那就要罚你,还得狠狠罚。说着拿团扇他肩上一敲。
沈藏锋失笑,作惧怕之色,道:好凶少夫人,为夫都不敢说了。
没错,我就是凶得紧!卫长嬴眼带笑意,面上却作出凶悍之色,点头道,你可要小心点,别把我惹恼了,如今出了来,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瞧你怎么办才好!
沈藏锋叹息道:这可真是落入贼手了!就捉着她手,无可奈何道,如今小生不慎,落进了女大王手里,大王可千万怜惜小生一二、温柔些则个!
他连唱带说,学伶人拖长了声调,偏偏又没练过,学不像,怪声怪气——不只卫长嬴,连带车里伺候使女都哈一下笑出了声,卫长嬴笑得俯他肩头好一阵花枝乱颤,擦着泪道:女大王……嗯,我有那么凶吗?
沈藏锋笑道:小生这般英俊潇洒、丰神俊朗人,寻常女大王看了就舍不得打了,而你卫女大王却一点都不心疼小生,依小生之见,女大王你比寻常女大王凶悍多了!真是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只可惜小生明珠暗投、明珠暗投啊!
卫长嬴徉嗔着掐了他一把:怎么你被很多个女大王抢过吗?不然怎还分寻常女大王,和我这个女大王啊?给本大王从实招来!不然,哼哼!就举着团扇作势要打。
啊,这些都是小生猜。沈藏锋不上当,哈哈一笑带过去,握着她手道,你看前头路旁是不是有荷花了?
顺着他指方向看去,果然是荷花。
草木葳蕤道旁,似乎长沟渠里,一张张深碧浓绿荷叶因草木缘故非常不显。然而朵朵粉白粉红荷花摇曳生姿,为一片碧色所衬,却是格外打眼。
卫长嬴趴车窗上看了片刻,好奇道:怎前头还看不到湖?
这沟渠有三里地长呢。沈藏锋含笑摸了摸她鬓发,道,咱们是先去别院把东西放下来,再去游湖,还是直接去乘舟?
卫长嬴道:别院远么?
到了湖边,还要走四五里路。沈藏锋计算了一下,道,若是直接去乘船,倒是叫人湖畔备好了舟楫,若去别院,就叫人先把小舟划到别院门口去等。
那不如直接乘舟罢。卫长嬴听说到了湖边还要四五里才能去别院,忙道。这大夏天,马车里固然搁了冰,却也闷得紧,而且路径再平坦,马车里总归也是颠簸。还不如乘舟有趣——因为宋老夫人和宋夫人太过着紧她和卫长风了,打小她只有站瑞羽堂后院里眼巴巴看着旁人登舟去嬉戏份,自己却只能岸上折柳枝打荷花荷叶出气……
没乘过舟,总归好奇些。
沈藏锋笑道:都依你。
三里地,马车虽然行得不,然很也就到了。原本茂盛夹道树木忽然不见,道路头,盛夏里现出烟水茫茫浩荡来。
卫长嬴从挑起车帘里看到,动容道:帝都之外竟有这样大湖?
前人写《春草湖赋》中曾有‘烟波浩荡、如临沧海’句子,言其广大;又有‘春草生时、野鹿呦呦,春水漾翠、见而神舒’来形容。沈藏锋微笑着道,不然怎能成为满城之人不分贵贱都争相游治之地?
这时候湖风浩浩荡荡扑面而来,直吹得车帘倒卷,卫长嬴只觉双袖飞举,整个人都仿佛要凭风而起,鬓间步摇珠串相击,发出脆声——炎炎夏日,凉风解暑,真是心旷神怡得紧,她精神一振,按下飞扬裙裾,赞道:果然是好地方。
马车湖边停下,卫长嬴迫不及待下了车,向湖上眺望过去,却见水色如碧,浓艳犹如翡翠,微风过湖,不时扬起阵阵湖浪拍打着脚下堤坝。
雪白浪花扑堤坝上,飞溅琼玉,散去之后又重来——这样重复里,站湖边,湖风送爽之外又有湖浪清凉,堤坝上隔十数步植一垂柳,此刻正是柳烟如织时候,内中雀鸟啾啾,婉转悦耳。
卫长嬴看了片刻,忽然想了起来,回头问正安排下人送行李去别院沈藏锋:荷花呢?
不是说……这会春草湖就是荷花好看吗?怎么她看了半天不见荷花影子?却远处湖心看到簇簇芦苇轮廓?
沈藏锋三言两语叮嘱完沈叠,向她走过来,道:这边水太深,荷花不好长,要到那边。就指向芦苇那儿,卫长嬴奇道:那边不是芦苇?
那儿有汀洲,生有芦苇,附近也有荷花。只是咱们这边水深所以看不到。沈藏锋携了她手,微笑着道,来,咱们上船,到那边去,看了你就知道了。
卫长嬴被他一拉,才看到堤坝下一叶乌篷扁舟已经候着了。这扁舟显然是专门为了玩赏、而且是夏日玩赏造,与寻常舟楫不类——舟头舟尾无异,惟乌篷这儿,却是学了画舫一样,不是一个圆拱篷子,而是四角设柱,上覆篾篷以遮阳雨,四面垂着细草编织帘子挡着烈日。
如今四面有两面骄阳照不到地方都卷了起来,露出内中陈设,非常简单,便是一几、隔几相对两席。
舟尾拄篙是一三十余岁妇人,蓝布包头、短襦短裙,想是为了便于活动缘故,裙边仅仅才及足踝,装束透着精明能干。
这妇人肌肤微黑,五官倒是清秀,见卫长嬴看向自己,忙放开船篙,落落大方行了一礼,道:小妇人曹英妹见过公子、少夫人。
沈藏锋道:这是别院管事儿媳,这春草湖边土生土长,水性与操舟之技都好。
卫长嬴笑着道:我倒不是意外是个妇人给咱们操舟,我想是以为这么大个湖会乘画舫呢!谁想却是一条小舟?
画舫也有。沈藏锋道,只是要看荷花还是小舟来得方便——荷花许多地方水浅,往年有画舫因为贪看着花,被搁浅,而且花叶太密地方,画舫也进不去。咱们这会先乘小舟,回头晚上换了画舫出来。
想想也是,卫长嬴又见堤坝之下生了一段茭白,这小舟固然不怕搁浅,舟头穿开茭白一路点到岸上来,然而也没个码头,就道:这儿上去?
嬴儿不用担心,你若是觉得为难,为夫抱你上去就是。沈藏锋附耳调笑道。
卫长嬴扬了扬手中团扇,似笑非笑:这有什么难?你自己小心些罢!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舟,卫长嬴究竟不会水,岸上时羡慕泛舟湖上逍遥自,真到了四面环水、脚下摇晃地方又有点慌了神,不免紧紧抓住沈藏锋袖子,被他安慰好半晌才恢复平静。
两人相扶着进了篷内,坐定之后又发现几边放着一个箩筐,里头填了荷叶,日头下还没泛出枯黄来,倒是沾着几滴露水,显然是才摘不久。中间放着酒壶、酒盏、时果之类,想是怕小舟划起来时,搁几上会摔倒,故而拿了箩筐装,又怕箩筐里碰碎了,又拿荷叶塞住缝隙。
从这预备来看,这曹英妹也是个细心人。
沈藏锋挨个取了出来,给妻子斟了一盏沉香饮,笑道:一会你给我剥莲子吃。
你可真会打算盘。卫长嬴笑骂,这沉香饮多好斟啊,莲子那么难剥,你拿这个和我换,多不公平?
沈藏锋正要回嘴,舟尾曹英妹隔着隔断舟尾草帘扬声问:公子、少夫人,是去芙蓉洲吗?
沈藏锋道:不错。又问她,芙蓉洲那儿解家酒肆这会开么?
曹英妹笑道:本来这些日子人少,解丈也关了门躲懒。闻说公子要带少夫人过来,今儿特意开门。接着又道,今儿一大早,解哥和解家嫂子就出门去北边下网了,说少夫人头一回来,得拿出全副本事才成。
沈藏锋笑着对卫长嬴道:你可有口福了,解丈做湖鲜是这帝都内外一绝。平常时候他酒肆里只有鱼头、鱼汤和蒸饼三样,要拿全副本事,可是只要湖里出来没有他做不了。
卫长嬴出身高门大户,虽然不至于对庶民盛气凌人,但也没有很看重,本来听沈藏锋特意问芙蓉洲上解家酒肆,还以为那儿就一家酒肆,担心关了之后无处可去。不想却很推崇这解丈手艺,想着丈夫与自己出身相若,他这么重视这解丈手艺想也差不到哪里去。
就笑道:可不是?你看你多沾我光。
沈藏锋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道:是是是,我都是沾了你光。
曹英妹舟尾换了船桨,隔帘听着他们言笑晏晏,不由抿嘴一笑,心想少年夫妻果然就是热闹,这才两个人,湖上就一片欢声笑语了。
而且盛夏时候还这样有兴致,兴高采烈一点也不怕麻烦从帝都特意赶过来,就为了住一晚——想到如今这时节……她忽然扑哧一下笑出声,暗想:一会近了芙蓉洲,遇着那一班不着四六,也不知道这少夫人会怎么个处置法?
第七十五章 隔水笑抛一莲蓬
第26节第七十五章 隔水笑抛一莲蓬
沈藏锋与卫长嬴不知道曹英妹想法,虽然还没到芦苇汀州,未看到此行目荷花满眼;但人舟头,感受着小舟乘风破浪、湖风浩浩迎面吹来,也觉得说不出来舒畅。
两人说说笑笑喝完了一壶沉香饮,小舟也终于近了第一丛芦苇。青色芦苇湖风中倒倒又起起,内中此起彼伏是水鸟咕咕声,偶尔还有飞进飞出,卫长嬴认得是白鹭,胆子很大,不怎么怕人。甚至小舟行过时,仍旧专心踏水捕鱼,并不躲避。
卫长嬴眼尖,还看到一条水蛇飞从水面游过,带出一缕水纹……然后之前那只大胆白鹭也看到了,贴水飞来,动作奇将不及躲避水蛇一叼,扬翅飞去。
那白鹭……卫长嬴转回头来,正要和沈藏锋说她看到一幕,沈藏锋却指了指另一个方向,笑道:你看巧不巧?
什么巧?卫长嬴还以为他又遇见了熟人,忙整理了下衣裙才望过去,却见一丛芦苇畔游着一对红嘴鸳鸯,悠闲自,看到小舟过来,也是不慌不忙往芦苇里钻进去。
卫长嬴也觉得这兆头不错,就从箩筐里挑了一块糕点捏碎了,扬手往芦苇丛里丢进去:吓着了它们,送块点心赔礼罢!
沈藏锋笑道:它们以为你要打它们。
卫长嬴道:胡说,我明明就是……然而话还没说完,就听那对鸳鸯躲进去芦苇丛里传出一阵惊慌失措鸣叫,那对鸳鸯振翅飞起,踩着水、扑腾着芦苇,呼啦啦飞到深处去了,果然是一副受到攻击之后狼狈得落荒而逃模样……
……卫长嬴面红耳赤道,这对……真是不识好人心!
沈藏锋哈哈笑道:这春草湖水草丰茂,它们哪儿会少得了食物?自然也不会有人着意给它们投食了,已经避到芦苇丛里去,又见你拿点心扔进去,可不就认为你想打它们来着?
卫长嬴恼羞成怒,忽然跪坐起来,俯身越过船舷,湖里掬了把水,朝沈藏锋当头就泼了过去,嗔道:那你也不提醒我!叫你看我笑话!
舟头地方就这么点儿,沈藏锋想躲也没地躲,被泼了个正着,玉色越罗圆领袍衫胸口就染了一溜儿水痕,把玉色染成了翠色,很是显眼。见卫长嬴还要掬水,就笑着告饶:一会还要去解家酒肆,好夫人,饶了为夫罢。
其实卫长嬴泼了他之后也想到了此节,心下懊悔,闻言就趁势下台,哼道:念你可怜,这会就饶了你。
又递帕子给他擦拭。
沈藏锋擦了两把还给她,笑道:你看,荷花有了。
卫长嬴向右边一望——这时候左边因为要挡着骄阳,所以放下了帘子,果然三三两两荷叶,或浮于水面,或出于水面,娉婷着出现。
沈藏锋就介绍:芙蓉洲就是这片荷花中心,因为春日游人多,那儿有三两家酒肆。只是春日一过,游人少了,酒肆大抵也关门。比如解家酒肆就是其中之一。
原来这湖里还有岛屿。
却不是岛。沈藏锋笑道,要说岛,也得秋冬水枯才能露出水面来。所谓酒肆都是画舫,因为春草湖广阔,常有游人船到湖心,想要饮馔,若是大一点能自己开伙画舫倒也罢了,似咱们这样小舟却不能,携带干粮或折回岸上又未免扫兴。就有机灵人芙蓉洲里设了酒肆,选芙蓉洲,一来这儿水浅浪小,不易受风雨影响;二来芙蓉洲春日里芳草满目水碧连天,还有小荷尖尖,夏日荷花婷婷,秋冬有残荷剩雪可以吟咏,比让游人折回岸上取馔风雅许多;三来么,这芙蓉洲距离春草湖湖心未远,从各处岸上下水,只要湖里游玩久了,到这里都方便。
卫长嬴希奇道:不是说画舫不好进这里?
他们趁着春日涨水,荷叶未密先把画舫开近来。沈藏锋道,其实这几条画舫是专门这儿做酒肆,从来不开出去,有几条也等于是搁浅了。
说话之间,四周荷叶也茂密了起来,时或有及到两人坐时头顶高荷花荷叶从舷窗外摇曳而过,阵阵荷香清芬袭来,又有蜻蜓、蜂蝶簇拥花畔,嗡嗡喧闹。
看看有没有莲蓬。沈藏锋挽起袖子,移到舷窗畔,招呼妻子,摘上两个,你可是答应要给我剥莲子吃。
卫长嬴啐道:谁答应你了?话是这么说,却还是依言移到舟侧……就觉得舟身猛然一摇!她吓了一跳,赶紧不敢动了,就听后头曹英妹似乎也吃了惊,扬声道:公子、少夫人可是要近水采莲?
沈藏锋比卫长嬴有经验许多,闻言立刻明白了,道:不错,我们方才一起伏到了舷边,可是吓着了你?
曹英妹笑道:小妇人是成日里水上,哪有什么吓到不吓到?只是此舟轻巧,公子与少夫人若要一起临水采莲,得与小妇人说声,好叫小妇人调整,免得小妇人不知情,若使小舟倾覆,却是冒犯公子与少夫人了。
卫长嬴悄悄掐了把沈藏锋,埋怨道:都是你,也不和我说声。就要求,我来采莲,你回去好好坐着!
沈藏锋笑道:你去坐着,我来罢,你看这儿蜜蜂多得很,别蛰了你。
本来卫长嬴一定要自己来采,但听说蜜蜂多,看了看那些围绕着荷花进进出出飞虫,忙拿起团扇预备扑打飞进来,叮嘱道:你挑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