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这次要把光儿、燮儿都带去,这是不是太……光儿才八岁、燮儿才六岁而已,如今又是军情紧急,你哪有功夫顾他们?”沈藏锋出征她早就习惯了,但这次他却提出要把两个孩子都带上,这让卫长嬴心里实难以放松。
“胡虏小儿六岁就能策马驰骋原上,狩猎麂兔之物补贴家用;八岁都能跟着父兄阵上搭把手了。”沈藏锋果然不以为然,“我沈氏子弟难道还不如他们吗?”又说,“你不要为他们担心,我会拨亲卫看着他们,也就是让他们见识一下。难为两个孩子如今连我弓都拉不开,我还能让他们上阵去?”
卫长嬴心想我就知道提了也是白提——沈舒光虽然是她生,可打从被当成明沛堂下一任阀主栽培那天起,她这个做母亲就做不了主了。
就是沈敛实这个伯伯,怕都比她能说地方多。
而沈舒燮虽然不像他胞兄那样受长辈重视,也是因为如今他年纪还小,而且沈藏锋等人事务繁忙,暂时只能全力栽培沈舒光一个。一旦腾出手来,他这个嫡次子也不可能被放任。
毕竟他们这一辈年纪长沈舒明越看越不争气,伯叔们指望哪能不落他们身上?
如今沈藏锋要把两个孩子都带走,卫长嬴也拗不过他,只得提出:“你现还不动身,把他们亲卫喊过来我叮嘱两句。”
说是叮嘱两句,少不得千叮咛万嘱咐到了,一直到沈舒光跟沈舒燮亲自过来要人,卫长嬴才放过他们,拉着儿子们手继续唠叨……
即使心下不舍得,沈藏锋父子还是走了。
后院里论起来就少了那么几个人,却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许是因为沈藏锋才走,余威仍缘故。他所叮嘱需要下重手平息事情暂时还没出现。卫长嬴清闲无比。
因为朱磊还云州没回来,她索性跟季春眠商议后,把季伊人接回明沛堂住,亲自教导她大家闺秀规矩礼仪,这些是季家人所无法教导她。
季伊人除了朱磊这件事情上固执不听话外,其他地方都还算乖巧。卫长嬴教导起来非常顺利,却总觉得懒洋洋提不起精神。毕竟沈舒燮时,有他地方从来不缺少热闹。
这么些年下来,居然被他闹习惯了,反而没人跟前纠缠折腾,竟不自。毕竟季伊人虽然不是多温柔人,义母到底不比亲娘。她卫长嬴跟前总是有点客气意思,远不如季春眠面前亲近……再说季伊人也没沈舒燮那么会折腾。
怎么说沈舒燮这种被捧手心长大孩子,于纠缠父母上造诣,不是打小被随随便便带大季伊人所能比。
卫长嬴想起出孝前因为担心无人管事,出孝以来与丈夫同房之后都会喝避子汤……心里就隐隐后悔:“光儿跟燮儿都是男孩子,略长大些我就插不上手了。早知道说什么也要再生个女儿,没出阁前可以一直陪着我……唉!”
半个月后沈藏机独自从灌州回来,对外则是说苏鱼荫有了身孕不宜移动,因此留灌州。他回来之后,卫长嬴有了帮手,辰光多觉无趣——数一数日子,到底给娘家信里提起了沈舒景婚事。
这几年来她已经没有向娘家开过口了,倒不是怕娘家烦。她知道祖母宋老夫人与母亲宋夫人是永远不会嫌她烦。只是作为人母之后,还要事事求助娘家,总让她觉得显得自己很没用。
再者,两地迢迢,她有点什么事叫娘家知道了,必要给长辈心上添忧。所以一直都是报喜不报忧。
但现戎人忽然进犯西凉,还是出动了大军。看样子即使西凉军能胜,怕也要些日子。
不仅沈藏锋现无暇来顾侄女终身大事,就是沈家人手也没功夫这眼节骨上去花费考察未来姑爷上。
卫长嬴为了不耽误侄女青春也只能求助于千里之外娘家了。
黄氏一边给她研墨,一边就叹息:“夫人待四姑小姐和大小姐也太好了,又是贴嫁妆,又是为她们跟家里老夫人、夫人开口。”
“也是景儿好。”卫长嬴解释道,“这嫁人一辈子大事,委屈了她我心里实过意不去。”
“可要是老夫人她们给说话,多半是说到中原。接下来咱们家可未必有暇送亲。”黄氏提醒她。
卫长嬴凝神片刻,道:“先把名份定下来,至于说怎么个送亲法,到时候再说罢。总归会有办法。”再拖下去,怕是想找个年岁仿佛没娶过妻都难了,那时候难道真让沈舒景去做填房吗?
因为途中战火纷飞,使者几经波折把信送到瑞羽堂时,已经是入冬了。
宋老夫人听使者嗫喏着解释路上因为撞见乱兵,仓促之下把礼物丢失云云,漫不经心道:“只要信就好,你辛苦了,下去歇一歇罢。明儿再来回话。”
使者松了口气,大声谢恩,才被人领下去。
他一出门,坐下首宋夫人就不顾仪态凑到婆婆跟前:“长嬴近来可好?”
“你这孩子!”宋老夫人骨子里是非常讲究规矩,不然当年也不会教导出被称为闺秀楷模几个女儿。她这辈子唯一不以规矩要求就是来之不易两个嫡孙辈。只是宋夫人本是她堂侄女,当年又不计较卫郑鸿身体坚持嫁过来,宋老夫人对她不如嫡孙跟嫡孙女那么纵容,但也分外给面子。
此刻轻嗔着怪了她一句,到底把信朝她这边移了移,同她一起看。
信里卫长嬴照例是拣好说:出了孝了,一切安好,夫妇还是那么和睦,膝下二子都非常孝顺懂事听话……长子尤其出色,伯叔全部寄予厚望……妯娌都有了身孕,关系也处得不错,很尊敬她……
末了才提到沈舒景,才貌俱全温柔孝顺大侄女,已经十八了,一直寻不着合意侄婿。因为侄女太好,舍不得让她嫁差了,所以想请娘家帮推荐推荐。
“你们父亲眼力还是不错。”宋老夫人这些年来所听到孙女跟孙女婿,都是说他们恩爱无比,尤其孙女婿对孙女疼爱怜惜,真真是做女子没有不羡慕。
此刻看着信中所报平安和睦,老夫人微微而笑,“总算他这老东西,还有点良心。”
卫郑鸿康复之后,瑞羽堂继承人不再有争议。帝都沦陷又让老夫人彻底没了后顾之忧,跟卫焕之间不必再互相算计,老夫老妻一把年纪了,关系倒是格外融洽起来。
宋老夫人这话像是骂卫焕,语气却有些打情骂俏意思。
只是以她身份,宋夫人与四周下人即使听出来了也不敢打趣,都抿着嘴不作声。
宋夫人仔细想了一想,就惋惜道:“可惜这沈舒景是长嬴侄女,要是同辈话,长风……”
“就算不是侄女,长风如今都已经娶了妻了,你难道还想让明沛堂嫡出小姐来给长风做小吗?”宋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对四周道,“不要出去乱说!”
下人们一凛,忙都应了。
宋夫人这才恍然自己不该说这话——哪怕心里觉得沈舒景若与自己儿子一辈,恰好许给自己儿子就好了,这话也不该说出来。因为卫长风前年已经娶了妻了。
阀阅子弟凋敝得不成样子情况下,他妻子虽然是宋老夫人和宋夫人都亲自鉴定为温柔贤惠识大体,出身却不怎么样——是渠阴闵氏本宗之女。
这位闵氏自己是嫡出女,否则人再好,卫家肯定也看不上。
问题是她父亲却是庶出。
不过也没办法,卫郑鸿膝下至今只有两子,卫长杰还是个小孩子,能指望只有卫长风。
而卫长风迟迟不成亲总归不是办法。
所以找来找去也只能选这闵氏了。
宋夫人向来把自己膝下子女看得珍贵非凡,长女卫长嬴由祖父许给西凉沈氏嫡出子,如今已贵为沈氏主母,并且沈藏锋宠爱妻子之名各家皆知,这才是她心目之中配得上自己女儿婚事。
长子卫长风早先那次赐婚,虽然是苏氏嫡女、岳母还是公主,宋夫人因为苏念初父亲只是苏氏阀主之侄,还是觉得有些遗憾。及至后来苏念初殉节,宋夫人发现接下来甚至还找不到能跟苏念初相提并论媳妇,才懊悔没婚才赐时候就把这媳妇娶过门。
那样话恐怕孙儿都有了。
可那时候苏念初已逝,她再惋惜这个媳妇也没机会了。
所以闵氏过门以来虽然处处体贴孝顺,宋夫人也挑不出什么理,总是觉得亏待了卫长风。
但就像宋老夫人阻拦她一样,媳妇都娶了,你说她不好又不能改变什么,徒然让媳妇委屈,反而伤了情份。这又是何必呢?
宋夫人讪讪转了话题:“母亲看长嬴说这事……?”
“等会你们父亲回来,我跟他说说吧。”宋老夫人淡淡道,“这两年咱们都不必再为前头事情操心,这种俊杰人物,哪有他清楚?再说要论这挑夫婿眼力,你们父亲也比咱们可靠!”
那可不是?沈藏锋这么好例子放着哪!
第四十四章 吕子访
到了傍晚时候,卫焕悠闲自踱着方步归来。
他身前身后跑来跑去小不点儿,面容韶秀,乌黑大眼睛里透着机灵,美中不足是皮肤比较黑。他手里拿着一支松树枝,不住拍打着自己身后地面,嘴里喊着“驾”。
一忽儿又扔了松枝,几步跳到台阶上,得意喊道:“祖父祖父,孙儿比您!”
“嗯,小杰儿是比祖父,祖父老喽!”卫焕笑眯眯哄道,仍旧背着手,不急不慢走着。
下一刻,卫长杰又蹦下台阶,跑到他身边,举手扯住他袖子朝台阶上拉:“祖父不要担心,孙儿帮您!”
“好嘞!小杰儿真乖!”卫焕故意走一点,让卫长杰觉得是他功劳,“回头祖父让人做你爱吃点心!”
“还要祖父爱吃!”卫长杰大声喊道。
卫焕高兴得不得了:“哎!哎!都听小杰儿!”
“那祖母呢?”宋老夫人听说老伴跟小孙儿都回来了,让人扶着迎出来,闻言假作生气道。
卫长杰忙扑到她身上哄:“也要做祖母爱吃!”
“这还差不多。”宋老夫人对亲生骨肉向来就宽容,方才不过逗他一逗,此刻俯身摸着他小脸,怜爱道,“往后不要总是跟着你祖父出去了,看看这小脸都晒黑了!趁冬天,好好养一养,争取明年做个白白嫩嫩好孩子!”
卫长杰忙道:“可祖父说明日带孙儿去垂钓……孙儿戴斗笠好不好?”
“垂钓垂钓!家里园子里就有池塘,你一天到晚往外跑!累着我乖孙不说,看把孩子都晒成什么样子了!”宋老夫人见他不肯,立刻狠狠剜了眼卫焕,“自己长丑,就看不得孩子好看?”
卫焕摸着鼻子,很是无辜道:“都一把年纪人了,还说什么丑不丑……再丑,你不也跟着过了大半辈子了?”
“你还有理了!”宋老夫人两眼一瞪,“今儿又去了哪里?”
“咳……给杰儿讲竹山先生典故,顺道带他去小竹山那边溜达了一会。”卫焕讪讪道,“那里都是竹子,可没怎么晒到……再说男孩子家,黑一点有什么打紧?精神健旺不就成了?”
宋老夫人却没继续跟他吵,而是叹了口气:“小竹山啊,长嬴出阁之前,还去住过几日呢!”就告诉他,“长嬴写信来了。”
卫焕唔了一声:“进去说。”
……叫人把卫长杰送去大房,卫焕才问:“怎了?莫不是孙女有事儿?”
“有一件,得找你掌眼了。”宋老夫人把信给他。
卫焕就笑:“找我?哟,还有你这祖母替她办不了事呢?”
“那还不是你这个祖父给她找婚事好?”正要用着他,宋老夫人也不意给他戴几顶高帽子——反正办完了事再收回来好了。
看完信后,卫焕噫道:“怪道要找我,怎么样?曜野这孙婿好罢?”
“说正经吧!”宋老夫人才不让他得意,立刻不耐烦催促,“咱们族里可有适合这女孩子人选?若是有,也能让长嬴放心些。到底有咱们看着。若是没有,其他人家,你也给推荐个好,免得往后这女孩子过不好,连累长嬴被埋怨!”
卫焕道:“咱们族人那么多,好哪能少了去?只是到底怎么样个好法,却就难说了。按信里长嬴说法,这女孩子怕不跟咱们长媳侄女差不多,那样话,族里还真没有能跟她十分般配。”
“那外头呢?”宋老夫人道,“这几年来,你打发长风四处走动,各家都有些什么样人才,你心里总该有个底吧?”
卫焕拈须片刻,道:“你跟长嬴这孩子联络多,比较知道她心思。你说,她是真想给这女孩子寻个好夫婿呢,还是只要场面上人人说她好?”
宋老夫人一怔,沉吟道:“就我来看,这孩子是真想为这女孩子好。不然这兵荒马乱,也不会打发人千里迢迢跑这一趟。但依我之见,这夫家侄女,还是得顾着场面上!不然往后亲戚们议论起来,劳心劳力反而落了不是,这又是何必?”
“是不是不是,却也不是亲戚们议论几句就能定。”卫焕摇着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沈家现是曜野当家作主,曜野可不糊涂!是真心对他亲侄女好,还是为了自己体面敷衍,你当曜野会看不出来?这为人妇,到底还是自己丈夫觉得好,才是真好!”
宋老夫人瞪他道:“那你是有人选了?适合这女孩子却场面上不好看?是什么人?该不会士族里远支中远支吧?”
卫焕笑着道:“是不是士族都不好说,反正我私下里替他考查了好几路宗谱都凑不上去……”说到这儿宋老夫人已经沉下脸来了,他还要说,“你看莫彬蔚怎么样?”
“那个白眼狼!”宋老夫人怒道,“给他三千兵马去救长嬴她们,他倒好!就长县接应了一下长嬴……郑音她们……”提到唯一女儿,宋老夫人到今日还是觉得心中一痛,哽咽了一下才道,“结果正事没干,先跟着卫咏发疯,惹下苏家不说,那三千兵马就这么打了水漂,还要连累咱们家替他善后,抚恤这些人家眷!”
宋老夫人怒道,“你还想把这沈舒景说给他?你疯了么!士庶不婚都忘记了?!”
“规矩是死。”卫焕倒没怎么把士庶之间区别看得很重,他微哂道,“给这莫彬蔚找个士族身份不就是了?”
宋老夫人气得发笑:“你私下考查了几路宗谱都对不上?”
“实不行咱们家典籍里加几笔嘛!”卫焕无所谓道,“咱们家库房里翻出来古籍,有几个人敢怀疑?就说莫家祖上也是个小士族,只不过人丁日渐稀薄……又不跟人抢家产,谁还能为这点小事缠着咱们彻查到底?即使彻查,咱们家打这种笔墨官司能怕了谁去?”
“祖宗留下来典籍是给你糊弄人吗?”宋老夫人门第观念比他重,又不喜欢莫彬蔚,不由喝道,“再说莫彬蔚现跟着闻伢子,咱们孙婿盘算你别说你看不出来!”
卫焕拈须微笑道:“所以他若娶了咱们孙婿侄女,你想闻伢子会怎么想?”
宋老夫人狐疑道:“你是说离间计?可莫彬蔚纵然是个傻,卫咏能不提醒他?”
“孙婿如今又没跟闻伢子拼上,两边至今说起话来还客客气气罢?”卫焕无所谓道,“就算以后拼上了,区区一门亲事,你以为能起多少作用?就说咱们海内六阀,谁家跟谁家没个姻亲关系,可该翻脸时谁犹豫过了?”
宋老夫人被他绕糊涂了:“那这算什么好亲事?孙婿能答应?”
“莫彬蔚有什么不好?有才华,容貌也过得去,脾气也不错。”卫焕淡笑着道,“紧要是,他除了擅长军略外,其余皆是平平。说得好听点,是正需要一个能干贤内助;说不好听,那就是做他正妻只要聪明点,不难控制他。咱们膝下没有没嫁人孙女了,不然我也不推荐沈家这女孩子,早就招到自己膝下做孙女婿了……也是看沈家这女孩子不错,才这么推荐。”
“你不是说区区一门亲事……”
“潜移默化影响,哪是明面上控制他?”卫焕不以为然道,“如今闻伢子麾下武将第一就是他,哪怕将来孙婿跟闻伢子对上了。胜了闻伢子后,我想以咱们孙婿心胸,对莫彬蔚也一准是招降而不是问罪。”
又说,“我这也是为孙婿着想。你想莫彬蔚一个倒没什么,关键就是他背后有卫咏指点。如今卫咏如脱樊笼,是不打算再归瑞羽堂了。外人不知道,咱们心里却有数。这样他们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往后少不得挡了孙婿路!如今先用莫彬蔚婚事埋颗钉子,还怕没有用得上时候?”
“你这番盘算,卫咏不可能不知道吧?”宋老夫人皱眉道,“何况孙婿那边……这种拿这女孩子做内间事情,叫长嬴怎么去开口?”
卫焕微笑着道:“那就让莫彬蔚这边主动提亲,那不就结了?”
宋老夫人一头雾水:“他有卫咏看着,会不会答应这门婚事都不好说,不要说主动提亲了……”
“唉,你忘记吕子访了吗?”卫焕提醒,“莫彬蔚为人,怎会弃此人不顾?让吕子访写封信去劝他就是——明沛堂嫡出大小姐,配莫彬蔚怎么都是低嫁了!”
他要不说这个人,宋老夫人还一准都想不起来了。
此刻说了,宋老夫人也是愣了片刻才醒悟过来——这吕子访就是当年豁出去凤州大捷后庆功宴上,冒险将设路真伏干护身铁牌塞给卫长风那一位。
后来卫长风把铁牌交给卫焕,被卫焕觑出凤州大捷真正功臣另有其人后,立刻派人把吕子访保护了起来,从而使得宋含父子无法杀人灭口。
也是因为吕子访,莫彬蔚才华才能够为人所知。
这吕子访这样帮过莫彬蔚,以莫彬蔚性情,还真未必能够拒绝他劝说。
“怪道你当初送了他一套凤州城里宅子,原来早就预备着今日这样情形?”宋老夫人恍然,对老伴深谋远虑着实有点佩服。
老夫人自己也是极能干,但莫彬蔚被卫咏骗走后,她也就把吕子访忘记了。
“也没想到太远,世事难料啊!”卫焕哂道,“就是觉得区区一座宅子不算什么,万一他日有用到他地方却是方便。即使他活不到那日……权当给儿孙积德,横竖吃不了亏!”
又说,“只是给孙女那边说时,这些都不要提了。就说莫彬蔚托了人想向沈家提亲就是!”
第四十五章 青州军南下
……卫长嬴再收到娘家回信已经是次年开春了,听说莫彬蔚求娶沈舒景时吃了一惊,不过对于宋老夫人说,是莫彬蔚主动提出来,托卫家试探口风这个说法,倒没起疑心。
因为当初长县时,顾夕年让人请她去见莫彬蔚,她误以为是西凉军中某位莫校尉,所以把沈舒景一起带过去了。
当时沈舒景与莫彬蔚是照过面——卫长嬴觉得以沈舒景才貌风仪,莫彬蔚瞧上她一点都不奇怪。只不过两人之间身份悬殊,她没想到莫彬蔚现就敢开这个口了……所以有点哭笑不得。
但看着祖母亲笔信里详细分析,卫长嬴也觉得有点道理。
她因为不大懂军略,对于莫彬蔚才干,只存着一个模糊概念,就是莫彬蔚打仗很厉害。具体多厉害就不清楚了。
可是叔父卫咏却是让她一直忌惮万分。
卫咏跟莫彬蔚都这个闻伢子之下,由不得她不担心。
假如能够提前一步算计闻伢子当然是好。
问题是莫彬蔚现身份也太低了,即使祖父给他弄了个小士族身份,但也不配求娶沈舒景啊!
恰好之前沈敛实从帝都返回,因为之前沈舒明下落不明时担忧过度,加上知道侄子落入戎人手里噩耗后自责愧疚,沈敛实回来路上就病倒了。
这两日都还明沛堂里静养,暂时上不得战场。
卫长嬴问过他精神还好,就托人把这事说给他听,问问他意思。
沈敛实思索了两日,让人给卫长嬴带话:“二老爷说闻伢子甚是倚重莫彬蔚,若大小姐嫁过去,闻伢子因此猜忌莫彬蔚倒也是件好事。”
“……”这就是允嫁了,卫长嬴有点气闷问,“就是莫彬蔚身份。”
“二老爷说士庶不婚,仅仅限制士族与庶族。既然夫人娘家已经替这莫彬蔚考查出来其人也属于士族,那士族之间婚配,却没什么太打紧。两边都愿意就成。”
卫长嬴算是再一次领教了沈敛实重男轻女。这是亲侄女,为了局势扔出去都不带眨眼;要是换了侄子婚事,怕是他早就跳起来说不行了……
所以虽然不愿意打扰丈夫,卫长嬴还是硬着头皮给沈藏锋写起了信。
但信才送出去,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沈舒景却自己跑过来求嫁了。
卫长嬴觉得很生气,责备她道:“这都八字还没一撇事情,你打哪儿听来风声!”
“舒明不懂事,给叔叔婶婶们添了这许多麻烦。侄女又是女儿身,不能为叔叔婶婶分忧,却还受婶婶百般体恤怜爱,去年秋天时候婶婶是为了侄女事情亲自写信到凤州……心里实愧疚,闻说若侄女嫁与莫彬蔚,对叔叔婶婶有些用处,所以……”
这侄女委实懂事让人心疼,卫长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想到哪儿去了?舒明落进戎人手里,那是他年轻不懂事,上了歹人当。如今你叔叔们正想方设法救他出来呢!这关你什么事?你不要多心!”
沈舒景忙道:“侄女不是这个意思!侄女就是想替家里做点事儿!”
“你要做事儿呢,就是放宽了心,好好调养自己。”卫长嬴语重心长道,“旁你就不要多想了!有我们这些长辈,如今还用不着你来操这个心!”
打发了沈舒景之后,黄氏上来轻声道:“其实……顺水推舟也没什么不好。正如咱们家阀主说那样,这件婚事不见得委屈了大小姐,就是阀阅世家里子弟,似莫彬蔚这年纪,有几个能有他这样名声?往后闻伢子倒了台,凭莫彬蔚才华,也不会委屈了。”
“话不是这么说。”卫长嬴叹了口气,“夫君如今都没说个准话,我急着确认此事做什么?本来这人选就是我娘家提过来,这眼节骨上还是避嫌好。毕竟姑姑您知道,若无意外,明沛堂往后也就是光儿。何必叫人议论我为了儿子前程,拿侄女婚事……”
“夫人这话说,能有什么意外?”黄氏忙嗔她,“是婢子思虑不周了,确实夫人如今该避嫌,让阀主来做这个主。”
数日后沈藏锋书信夹公文里带回来,却让卫长嬴与沈敛实、沈藏机商量着办,也问一下沈舒景自己意思。
而沈敛实已经答应了,沈藏机对莫彬蔚根本不了解,见二哥答应,又是三嫂娘家推荐,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沈舒景自己也同意。卫长嬴想再写信与丈夫确认一遍,但听说丈夫如今事务繁忙,几乎每天只能睡一两个时辰,想想既然他有话先,还是不要再烦他一遍了。
于是她写了同意信,打发人送去凤州。
送信人才走两三天光景,帝都有消息传来——苏鱼舞南下了。
由于戎人从东胡撤兵,转攻西凉,东胡得到了喘息之机,原本被刘家死活扣东胡协防那支青州军当然也腾出了手。
……这时候距离苏秀葳身故,已经有半年了。
他跟苏秀茗都是身负重伤、被部下拼死抢出。兄弟两个一路收罗残兵,一路往青州回撤。后青州留守军队出来接应到他们时,两个人都奄奄一息了。
苏秀茗命大撑了下来,苏秀葳却病榻上缠绵近月之后撒手而去。
说来他走也是满腹心事,不仅仅遗憾于往后独子无人庇护,而且一子一女都没能跟前。后还是苏若潜一家替他哭灵。
早先苏秀葳这个舅父也是姑父噩耗传到西凉时,卫长嬴还伤感了几日。
但现听说苏鱼舞率军南下,兵锋直指帝都,她心里忽然像被浇了冰水一样,凉得沁骨。
“舒明是帝都失踪,如今是落到了戎人手里。戎人哪有那么大能耐,从帝都中、从霍照玉眼皮底下把舒明不留痕迹弄走?”有这样能耐当然不只有苏家或刘家,问题是从沈舒明落到戎人手里看看谁得了好处,基本上嫌疑之人就可以推测出来了。
只是卫长嬴出阁以后深受二姑姑照拂,对卫郑音所出表姐跟表弟心存好感,没有十分明显征兆,她不愿意这么去想。
但现……怎么想都觉得……
“前两日迭翠关那边报过来,道是戎人拿着舒明,日日叫阵……闹得夫君很是头疼。”卫长嬴深深叹了口气,“舒明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呢?”
不过这样话也就能关起门来跟黄氏、贺氏说两句。
否则侄子身陷敌营,做婶母还一个劲儿埋怨他,到底显得有些刻薄了。
黄氏不欲她烦心,就拣远处事来说:“京畿就那么点子人,如今苏五公子要为父报仇,也不知道霍太师要如何抵挡?”
“倒也未必是他抵挡,许宗文与闻伢子都不会坐视苏五表弟占了帝都。”卫长嬴淡淡道,“出了东胡,可是先经过许宗文地盘。”
“这次戎人来得忒是古怪。”贺氏没有黄氏这么细心,还说眼下烦心那件事,“先不说他们怎么从帝都劫持了大公子,就说他们拿了大公子就直奔玄水四城……戎人又不是秋狄,以前都是跟刘家纠缠,都几十年没跟咱们西凉军动过兵戈了,这次怎么会这样呢?”
卫长嬴怔了一怔,道:“许是舒明告诉他们罢,大哥生前心腹,舒明总该听说过些。毕竟几年前父亲硬迫着舒明跟五弟、五弟妹到西凉来磨砺,大哥向来疼孩子,哪能不告诉他些可靠之人?防着危急时刻可用?”
“纵然如此,但戎人打咱们西凉有什么意思?”贺氏不解道,“西凉苦寒是众所周知。再往东云州等地虽然要好一点,可比起肥沃中原来可是差得远了。从西凉打到中原,哪有从东胡入手来轻松?再者,刘家之前连败几场,摆明了不太经受得起戎人再一次大规模进犯了。倒是咱们西凉兵强马壮,这些戎人难道以为靠大公子就能让咱们西凉上下都对他们纳头便拜不成?”
卫长嬴也觉得不可能,叹了口气:“但至少目前是僵持着,夫君为这个已经很烦心了。”
“大公子到底是大老爷唯一男嗣,场面上也得商谈一番不是?”黄氏道,“过上些日子,阀主就好下定决心了。”
卫长嬴听了这话越发觉得心里堵得慌,这样话沈藏锋不念长兄断后之情、舍弃长兄唯一骨血名声是落定了。早知道有今日,当初说什么也不让沈舒明进京啊!
这时候怜菊进来打断了主仆三人,禀告道:“季小姐来了。”
“着她进来吧。”卫长嬴点一点头,吩咐道。
季伊人现过来,无非就是两种可能:一种是问朱磊;第二种是想回家一趟。
卫长嬴琢磨着若是第一种可能话,怎么让她对朱磊彻底死心……结果季伊人一进来,草草行过礼,却没跟卫长嬴说话,而是气急败坏看向贺氏:“贺姑姑!你明知道我喜欢朱磊,却悄悄给他定亲,这是什么意思?!”
第四十六章 结果
一听这话,卫长嬴跟黄氏都愣了一下。
之前想出来让季伊人死心方法之一,就是让朱磊点成亲。
但贺氏这几次都说没合适人选,加上戎人突如其来进犯,也就暂且搁置了。
却没想到贺氏不声不响就跟朱磊定了亲……问题是她做虽然隐蔽,却竟还是叫季伊人知道了!还跑过来兴师问罪……
卫长嬴心里叹了口气,强打精神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氏还没回答,季伊人先带了哭腔,跺脚闹道:“女儿就是想嫁给朱磊!女儿做您女儿这些年来,就这么一个愿望,义母您也不答应吗?”
“季小姐,不是夫人不疼您,实是朱磊他配不上您啊!”贺氏愁眉苦脸替一脸无语凝噎卫长嬴回答道,“您是什么身份,朱磊是什么身份……”
她话被季伊人大声打断:“我是什么身份?曹家堡出来!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出身草莽。纵然改了跟母亲这边姓,那也不过是个工匠世家罢了!朱磊祖上好歹都是农户罢?士农工商,谁高谁低?”
卫长嬴无语看了她一眼,心想这话要是叫季固听见,不气死才怪。季固辛辛苦苦多少年为了后人谋划,又想方设法让季伊人做了自己义女,就是为了改变后人身份……结果季伊人自己把自己家底全揭了不说,还生怕自己出身比朱磊高了去!
这怀春女孩子,委实不可理喻。她皱眉道:“你贺姑姑谦逊,但咱们如今不提这所谓身份不身份话。就说年纪,朱磊已经及冠了,他如今就要娶妻生子,绵延子嗣,你才多大?难道要他等你几年?再者朱磊喜欢也不是你这一类女孩子。所谓强扭瓜不甜,你这又是何必?为娘给你择合适不成吗?你长到现才见过几个男子?”
这也有半年光景下来了,赖大勇那一类男子才是天上有地上无人间绝色这样奇葩眼光,季伊人怎么都不见有扭转为正常趋势。
卫长嬴这一点上对她是死了心,就转为考虑以后就给她挑个这样长相夫婿。只是这身份上还是斟酌斟酌好……
可季伊人还是不干:“女儿就是喜欢朱磊!”
“可朱磊不喜欢你!”这种话卫长嬴一般来说是不愿意讲出来。
毕竟没外人,也忒伤女孩子家面子。
奈何季伊人这么执拗,她不得不实话实说了,“所以你盯着他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季伊人很不服气,“他就是怕了义母您,所以才不敢说喜欢我!”
卫长嬴好笑问:“你凭什么以为他喜欢你?朱磊若是喜欢你,还会处处躲着你吗?”
“我长好看,我还喜欢他,他凭什么不喜欢我呀!”季伊人挺起她小胸脯,扬着头道,“他敢不喜欢我!”
贺氏到这会可算寻着了说话机会:“季小姐您自然是好,可朱磊是真配不上您!您看如今他婚都定了……”
“那就退掉!”季伊人态度非常坚决,“叫那女子再找个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