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分,吴中点头哈腰地从杜小军办公室里倒退着身子出来,转身就看见套间前屋俏丽的于菲菲,便笑逐颜开例行公事地招呼她,“菲菲,越长越漂亮了。”
“吴经理,有什么高兴事呀?说出来让我们底下人也一块儿分享分享。”于菲菲的嘴真是没有把门的,千载难逢看出别人有点心事,马上就要表白,意思是说,我才不傻呢。
十点过一分,吴经理端肩窝胸,一副疲惫窝囊的样子走进会议室,边走边向大家解释,“唉,抱歉,抱歉,刚才部里来人,又被老总叫去训了一顿,来晚了。”他习惯性走到椭圆形会议桌最里端自己特定的位置上坐下来,顺手从皮包里掏出黑面笔记本摊开放在手边,谨慎地扫视着并不是太大的会议室。
嗯,吴中很满意,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没有来,如陆乘风之流……。
“好”吴中的声音有些沙哑,厚重稳健地开始讲了,“到现在为止,今年时间已经过了有将近一半了,部门上下都非常辛苦,大家也非常认真努力,我心里十分感动,在此要谢过各位同事。”
“可是我请大家想一想,”吴中的眼睛开始放光了,声音抑扬铿锵,“在强调这些困难的同时,扪心自问,我们现在的销售环境是不是比以往要好很多,市场需求是不是在持续激增呢?我想是的,我们竞争对手的销量在持续增长就足以说明问题了嘛。可为什么偏偏我们却止步不前了呢?要我说,这里面主要是个工作态度问题”
今天恶人我来做,你怕什么?吴中厌恶地想。
昨天,他又表示,鉴于部门当前面临的这种困难情况,作为一个老员工,责无旁贷,愿意带头签下今年的销售承包合同,而且还主动给自己加了码,提高了5韩师傅,我在这里代表公司感谢您并转达杜总本人对您的谢意”
吴中双手捧起两本《销售指标承包合同书》,郑重其事地对窝藏在角落里的老韩说,“韩师傅,请您再次确认一下,我现在可要签字了。”
“好”相比之下,吴中这一句倒是中气十足,他拧开钢笔,弯腰伏在桌面上,,分别在两份合同上一挥而就,龙飞凤舞画上了自己的大名。
伴着多条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的尖锐刺耳“吱,吱”声,人们很自然地给挤过来的老韩闪出一条通道,老韩走到吴中和孙纯中间,合同看都没看,只是一把翻到最后一页,瞅准了地方,趴在桌子上,快速地拿起笔草草划拉了几下。紧接着逃难似的,匆匆转身就要往回跑,吴中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老韩一只胳膊,急急地说,“韩师傅,别急呀,拿走一份啊。”
“韩师傅,行啊你”边上有人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是有些不怀好意地夸他。
在老韩师傅地带动下,会场里开场时的沉闷气氛已经出现逆转,不少人交头接耳“嗡嗡”地小声议论着,还夹杂着很大声咳嗽和“滋滋”饮水的声音。此时有一位坐在前排的资深中年女销售员声音比较突出,“请问二位经理,今年的信息费到底还涨不涨?”
听着这些无理加无耻的混帐逻辑,孙纯厌恶地抬起头,逐一打量着那些人,心想,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些人的眼睛里除了钱,别的都是狗屁好,这要群殴的场面看你吴中怎么收拾?
“诶——,大家不要嚷嚷,有什么话一个一个好好说”吴中的声音在这股骚动的暗流中显得是那么微弱和无奈,他连着喊了好几声,可是反馈回来得却是更加嘈杂地反击。他注意到,已经开始有人不客气地对着老韩指指点点了,老韩四面楚歌却毫不畏惧,脸红脖子粗地在同时与几方激烈抗辩着。
吴中脸涨得通红,逐渐转为铁青,他肥厚的手掌使劲“啪——啪——”拍打着桌面,厉声断喝,“静一静静一静有话好好说。”
“有话好好说说嘛,一个一个地来。”吴中牛眼眯缝着,强装出笑脸,尽量用亲切的语气说,“这么吵,我什么都听不清楚。”他环视全场,最后眼光落在了正翘着二郎腿,满脸不屑表情的王文虎身上,“王文虎,你有什么说的?”吴中似乎很随意地问,可是边上的孙纯却象是被马蜂蛰了一下似的,激灵一下,两眼死死地盯着他。
如果王文虎回答,没什么可说的,他接下去就准备要问,既然没什么可说的,那为什么顶着不签合同?借机发难。如果王文虎有话要说,肯定是越说越反动,那还是找死
王文虎看见吴经理貌似关切地第一个就征询自己的意见,心里涌上几分得意,他今天还确实是有备而来的,不慌不忙地说,“经理让说,那咱就说几句。”说着在桌上摊开笔记本,瞄了一眼上面昨天晚上拟好的发言提纲,操着一口舌头怎么也捋不直的北京土话,又开始他那一套不着边际的絮叨,“先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销售一部这段时间完成的主要销售情况,成套设备方面,实现了合同额1180万元,回款率是57……”
王文虎摇头晃脑刚说了个开头,以他的思路,是先要摆摆成绩,再渲染一番困难,最后才是借机要价,可没成想才开始就被吴中不客气地当众给掐断了,便有些难堪,窘着脸急急地说,“那好,我就简短点。还是那句话,好好干呗,要是能多卖东西,谁不乐意呀?我们绝对是有多大劲就使多大劲,这合同不就是一张纸嘛,该卖不出去还是卖不出去,我看签不签也不大吃紧……。”
大家没想到吴中忽然一反常态,语调刻薄,口无遮拦地当众斥责王文虎,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便都全神贯注起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气氛显得挺紧张。
“市场莫测,难道就你知道?难道老韩就不知道?就你特殊?”吴中连着三个反问,态度十分强硬,目光锐利地射在王文虎脸上,“你这样一味地强调客观因素,推卸责任,还怎么能伏众?怕有压力,怕担担子,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吴中停了一下,忽然舒缓了语气,好象很无奈般地轻轻叹了口气,很关怀的样子,“我看你这个分部经理暂时就不要干了。”
在毫无征兆的前提下,当众解除一位分部门经理的职务,这在中天公司历史上还是首发王文虎懵懵地被定格在座位上,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耳朵里却实实在在不断灌注进fan们对自己的关爱。
“文虎哇,”吴中慈祥的声音带着磁性,“我们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呀,工作总得要继续做下去呀。不过这也是为了你好嘛,压力太大了,对身体不利,适当地休息休息不也是挺好吗?”
“吴经理,孙经理,你们这么做公司同意吗?”王文虎总算是恢复了一些理智,明白自己当前只能直面惨淡的人生和淋漓的鲜血,他故作镇定站起来,脖子梗梗着,语气强硬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我是部门第一负责人,对工作负全责”吴中沉稳地坐在座位上,稳如泰山,早已打好的腹稿,说起来很轻松,“会后我会通知公司管理部,报请杜总批准正式下文。”
吴中看着王文虎甩背离去的后影,显出一脸的无奈和困惑,似乎是说,太没有风度了吧,就这么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其实吴中心里当然有底,组织原则他是绝对知道的,官场潜规则那也是了熟于心。
今天早上,吴中一上班就跑到办公室觐见了杜总,寻求领导撑腰。果然,杜小军听说吴中请命要办王文虎,连深沉都不装了,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给了他尚方宝剑,“吴中啊,不要有太多的顾虑,心底无私天地宽嘛,只要是对工作有利的,我们就要义无反顾地做下去,当前的中心任务就是要创新,要有魄力文件你现在就写,我当场签,争取下午就发出去。”
第二幕现在随着演员的下场而胜利结束,这第三幕现在演起来则要轻松得多了。
会场上渐渐恢复了平静,好像刚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人们的表情平淡而自然,都在专注地聆听。所以有一句话说得好,千万不要太拿自己当个人。
杨虹在来之前早已做好了准备,今天特地扮上了一套藏青色的职业套装,里面衬着褶皱花领白丝衬衫,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愈发显得干练妩媚。还有意安排小范小姐坐在自己身边,放她出来见见世面,顺便自我展示一下。
乖觉的小茜一听见杨虹这个豪言,立刻翻出来昨天晚上加班赶出来的五部合同文本,站起来,越过几个人,来到杨虹身边,将合同翻开推倒她面前,看着她工工整整地在乙方位置上签字。
杨虹签完字,将合同合上递到小茜手里,仰头对她微微一笑,还就势伸手轻轻拍了拍小茜翘翘的小屁股,带着吴音侬语语软软的声音说,“谢谢小茜妹妹啊,真是越来越水灵了。”
吴中见杨虹履行承诺,一丝不苟完成了任务,这回心里才彻底舒了一口气。
嘿嘿看这回谁还敢有异议?
吴中这次的连环计,不仅在最后期限前胜利完成了部委与公司两级布置的“年度销售承包合同”分解签订任务,而且还进一步分化瓦解了敌人有生力量,团结了一大批可以团结的同志,借机除奸惩恶,可谓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双丰收,干得确实漂亮
首先,吴中采用抓大放小的策略,买一个,激一个,杀一个三管齐下,纲举目张,以点带面,可谓用心良苦,老谋深算。二是,紧紧依靠领导的支持,想领导之所想,急领导之所急,没有领导的大力支持指导,我们的工作势必寸步难行。三是,不厌其烦,进行耐心细致周到的思想政治工作,抓住要害,实事求是地处理问题,因材施教,这一点是与他平时在工作中勤于观察,善于思索密不可分的。四是,建立广泛的统一战线,充分发挥经济杠杆的调节作用,最大限度地寻求群众的支持。这第五点嘛,嘿嘿,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自始至终要善于借助那看不见一只手的调节作用呀,适当地让利于民,。
人逢喜事,吴中意气勃发,斗志昂扬,小茜则是风情万种百依百顺,毫无保留地犒劳这位凯旋而归的大将军。吴中欣赏着身下小茜银牙紧咬,犹如痛苦万状般发出低沉的哀嚎,享受着乘胜追击的快感一波又一波地强烈冲击,可怜细皮嫩肉娇小玲珑一个妙人,被杀得三进三出,直弄得拧头蹙眉,香汗淋漓。
吴中每介绍一段,小茜都及时地睁着鼓嘟嘟的牛眼,红潮娇艳的小脸现出惊诧的样子,乖巧地叫道,“呀原来是这么回事呀,领导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不过,这里面好象有一个问题,”小茜侧身向着吴中,藕段似白腻的半截胳膊枕在吴中脑袋下面,悠悠得仿佛在自言自语,“如果有哪一天他们几个人互通了消息,将整个过程串连一下,岂不是就全明白了?他们要是忽然发现自己象傻子一样被人给耍了,岂不是有点危险?”
“**,女孩已经长成女人了。”小茜的话点醒了他,他看着这个亲传弟子,不觉有些惶惶起来,“看来以后要留心防着这个小美人一点了。”
吴中隐约的记起,陆乘风一次在酒桌上曾经提到过类似的话题,大意是说,其实我们工作环境中的每个人智商都相差无几,经科学测算,大约都是在120±20这个区间段上下浮动,今天你要是玩了别人,即使他当时反应不过来,可是日后一旦惊觉,势必幡然悔悟,如果感觉到自尊心受到了摧残,势必激发出强烈的报复心理。
陆乘风当时说这番话的时候,正值酒过三巡,当时桌上微酣的一圈人包括自己都没有在意,现在经小茜一提醒,吴中马上联想到,他当时可能就是有所指的,要真是这样岂不是很不好玩?这个人必须除掉,可别想拿我当傻子
8:20,刚过上班时间,陆乘风将自己拾捣得意气风发,上身穿一件土黄色羊皮夹克衫,下身牛仔裤,拎着笔记本电脑包,走出了酒店大门,他随手叫了一辆人力三轮,颠簸着很快就到了公司技术部大门口。
陆乘风长期奔波在外,由己知彼,自有一套外出公干的法则,在国企,早晨上班伊始,一般都是打水,扫地,浇花,看报,或是同事之间张家长,李家短闲扯上几句,滋润够了才能有闲心干活。去的太早了,插个外人进来,难免让主人家扫兴,所以除特殊情况外,最好过了上班时间半小时左右,再登门拜访。
陆乘风熟门熟路,按通知,来到位于大楼三层的会议室,推开门一看,竟有些愣住了。
大家一看见陆乘风,都不约而同静下声音,眼光齐刷刷地聚拢了过来。
陆乘风一见此人,赶紧放下电脑包,伸出双手疾步上前,恭恭敬敬抓住老爷子的手,一边轻轻摇晃,一边不安地说,“姜老总,怎么敢惊了您的大驾?我来迟了,真是罪过”
这个老爷子,仗着有些真才实学,又喝过洋墨水,待人刻薄,御下严格,是属于“待人严,律己宽”那么一类难打交道的狠角色。不过惺惺相惜,对“二疯”之流倒是颇为欣赏,尤其是“顿悟”了以后的张军风,摸准了老爷子的脾气,带着燕儿这个花容月貌的助手,各司其职,荤的素的全可着老头的心往上供着,就恨不得跪下认“干爹”了,哄得老爷子五迷三道的,几乎成了他们的玩偶。
“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是我们工作没做好。”陆乘风当然不能当众说明自己这个“反动技术权威”内外交困的现实窘境,只能诚心诚意低着头连声谢罪。
中天公司干得这叫什么事呀,卖出去的设备出现问题却不管不顾,仍然专注于推进内部整顿,而对方呢,也是无可奈何,瞪眼干着急。唉,这也就是双方都是国企呀陆乘风想到这些,底气确实不足,把“不卑不亢”的对外交道原则索性扔到了一边,向姜总一直赔着笑脸,“是,是,老总教诲得是,这次如果再解决不了问题,您就下令把我关起来。”
“来了,来了……。”燕儿一副小女生般乖巧的模样,顺眉耷眼从人丛后面快步挤上前来,垂手站在姜总身边。
陆乘风心里暗暗吃惊,原来今天老爷子是特地屈尊来会自己的呀,为的就是叮嘱这几句话而且还有意点了他和燕儿的关系,看来这次是势必要拿出些真东西才能过关了。
有实力才能有魅力。陆乘风洪亮高亢,充满自信的声音震得全场众人顷刻间鸦雀无声,“我叫陆乘风,原来就是这套系统的主任设计师。这套系统其实也不是我们的首创,设计思路最初是来源于ib的一套类似产品,系统及其各部模块原理框图是这样的……。”
会场里安静极了,除了一个人,大家都在全神贯注地听课,刷刷点点做着记录,这个人就是燕儿。
人近中年的陆乘风,持重老道,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从容,练达的男性魅力,又一次聆听他思路清晰,推断缜密的侃侃而谈,想起飞儿昨天电话里那句关键话:“这种成品你要是再不争取,可很快就有人下手了。”一种久违的欣赏感,享受感又悄然充斥着她的心房。她咬着嘴唇,暗恨自己没出息,曾经多少次下过决心,再也不要理他,再也不要想他,可是事到临头,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心荡神怡,不能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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