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里面的东西。
他掏出的第一样东西是吉儿的奖座。柏尼不知道它是什么做的,但是看起来它或许值几文钱。他将奖座塞进口袋日后再研究。但是最引人注意的是那个皮夹,单是它柔软的皮料摸起来就知道它价值不菲,里面一定有钞票和信用卡。
柏尼没有失望。皮夹里有厚厚的一叠一百美元钞票、几张50美元钞票,及一些小额钞票。那些信用卡也很有用,多数是刚出炉的金卡。从他们急急将她送进医院的情况判断,她不大可能想到去挂失她的信用卡。嗯,这种信用卡像万加斯那种人一定会感兴趣。他必须再安排去夜影酒吧会一次面。
但是首先,他还有件事要做。爬下车,他揿响芙琳家的门铃。
芙琳听到电铃声顿时脸色一变。她很清楚这一定是她那无用的前夫;还可能是谁?
“什么事?你想怎么样?”她冷若冰霜地质问。
柏尼递出一张20美元钞票。“芙琳,抱歉又来打扰。这是给乔伊的。是……他找到皮夹的奖金。当我……呃……送还那个皮夹时,我告诉那个人他必须送我的孩子一样东西作为诚实的奖励,这样他才会知道诚实会有好报。”
他的视线和芙琳的相遇,而他看得出她对他所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信,而且他知道再争下去也说服不了她。他咬住嘴唇,声音又显示出他的落败。“你给他就是了,芙琳。”他将钞票塞进她手里,她用手指捏住。
前门决然地再次关上。
唉,今天可说是一连串的灾难。他拼了老命救出一堆陌生人、丢了鞋、看不到孩子,还必须受芙琳的冷嘲热讽,而现在,仿佛那些都还不够似的,他的丰田车又选在这个节骨眼放弃了喘气。就在高速公路中央,这辆可恶的乌龟壳咳了两声竟然魂归西天去了。
柏尼用力将车推到路肩。它会瘫在那里直到知更鸟在此做窝,或是州警将它当废物吊走。天色已晚,而柏尼必须于明天一大早赶到甘氏地毯清洁公司。芙琳的家远在几英里之外,而他现在也不能回头了。他想他大概必须搭便车回城了。
话又说回来,谁会停下自己干净的好车搭载一位只穿着一只鞋子、满身污泥的流浪汉呢?做梦!但是,柏尼仍站在路边竖起他的大拇指。深夜时分竟有这么多车经过着实令人惊讶。但它们确实只是经过而已。16轮大卡车没有停;吉普车没有停;载着熟睡孩童的旅行车没有停;甚至一辆坐满修女的凯迪拉克也没有停。潘柏尼站在高速公路路边,竖着大拇指,吃尽它们的灰尘。
一晃几小时过去了,寒气如影随行。这是一场噩梦。雨终于停了,柏尼湿答答的衣服开始变干,但他却觉得更冷了。终于这恐怖的一夜就要结束,东方出现11月寒冬的第一抹粉红曙光,而一辆车停下来搭载了柏尼。
不过我们必须重新界定“汽车”的定义。没错,这个机器曾经是辆汽车。1973年它刚从福特生产线出炉时,是辆实用的旅行车;绿色烤漆鲜明亮丽,两个车灯高如灯塔。它号称有着舒适的椅垫、平整的保险杠、光亮的玻璃,后座不会堆满垃圾,行李厢不会腐蚀。它有弹簧、煞车及滑顺的引擎。现在那些东西都没了。现在它能吹嘘的只是凹痕、铁锈及用绳子绑在车顶的几箱破烂。现在它是一个可怜人的代步工具,无住屋者的家。现在它属于巴强恩。
别再计较车的外型,总之它停下来了,不是吗?一个流浪汉停下来搭载另一个流浪汉,公路上的友谊法则。潘柏尼疲倦地爬上车。他要垮下了,全身每条肌肉都在疼痛。弹簧伸出破烂的椅垫,刺着柏尼的肩和背,但那又怎么样?他们在前进,不是吗?混在清晨入城的车阵中,他们缓缓向前推移。
自那架飞机坠毁后头一回,柏尼有了一位逃不掉的听众。他渴望告诉别人他的故事。如今,虽然疲困得半死,他的眼睛却热切地闪亮着,头发乱糟糟地竖在头顶。他看起来已不很正常,而他喋喋不休的冒险故事更像疯子的呓语。但巴强恩是个肯听人说话的人,因此他静静地听着潘柏尼的叙述,很少打断他。
“你真的跑进去了?燃烧中的飞机?”巴强恩忍不住问道。
“跑进去!”柏尼戏剧化地大声说道,“老天爷!我像是住在那鬼玩意里!每一转身就有人要我救他们。里面的烟浓得什么都看不见……然后,砰!它爆炸了!我差点被炸死!”
巴强恩略带怀疑地斜了一眼柏尼。世界上看起来最不可能在危急状况下救人的人莫过于他身旁这位脏兮兮的碎嘴家伙了。但是巴强恩见过世面,相信天下事无奇不有。
“而你把人拖了出来?你是……英雄。”
英雄?这两个字头一次进入柏尼的脑袋,但是他觉得自己和那个词沾不上边。
“不,我砸锅了。”他沮丧地说,靠着不舒服的椅背。“我想让那孩子留下印象。不要问我为什么。我本来要救他老子的,但找不到那个可怜虫。他一定是炸死了。”
巴强恩悲伤地摇摇头。“我小时候就没有了父亲。”他轻声说。
但是柏尼没注意,一心沉浸在他自己的故事中。“我跑走了,没脸面对那孩子。”
“许多人甚至都不会尝试那么做,”巴强恩若有所思地说,“你肯那么做已是非常勇敢——”
“是愚蠢。”柏尼闷哼一声。
他们已到达城里。交通堵塞严重,旅行车行进迟缓。来到下一个十字路口,一辆计程车切到他们前面,差几英寸就扫到他们了。巴强恩猛踩煞车。旅行车剧烈摇晃,一个纸盒从后座飞向前来,敲到柏尼的头上,压扁的空啤酒罐散得他一身。
“抱歉。”巴强恩道歉道,“扔到后座就行了。”他继续着原先的话题。“许多人都说英雄的本质就是愚蠢,做一些考虑过后就不会做的事。”
柏尼将最后一个空罐拂开,好奇地瞧一眼这个让他搭便车的人。只见他皮肤棕黑、衣着邋遢,大约和柏尼自己同龄。像多数穷人一样,他似乎将所有的行头都穿上了,一层层地裹在身上。他没刮胡子,短短的黑髭令他的外貌更惹人嫌。柏尼没有看出来的是他那双黑眼睛显露出的智慧。
“看来你有酗酒的问题,嗯?”柏尼拿起一个啤酒罐。
巴强恩摇摇头。“我卖空罐给回收中心,换点钱买汽油和食物。”
柏尼好奇地回头瞧瞧后座。乍看之下,那里堆的全是垃圾,但是他依稀分辨得出一个旧军用睡袋、简便炉具及成箱的超级市场食品。
“老天爷,看样子你是住在车里!”
“天气不好的时候。”巴强恩点点头。“多数时间我都在森林中露营。我让你搭车时心想或许你也正逢时运不济。”他斜睨一眼柏尼脏兮兮的脸、没有鞋的脚。
“时运不济!”柏尼尖声怪叫,“我告诉过你,一架飞机从天上直往我头顶冲!这是美国啊,老天爷!看到这只鞋没有?”他跷起一只脚让巴强恩鉴赏。“100美元一双的鞋,只剩下一只了!”他脱下鞋,气愤地在巴强恩的鼻下摇晃着。
“你该把它送给独脚的人。”巴强恩温和地建议。
柏尼白他一眼。这个人似乎蛮认真的。神经病!“独脚人!喂,你在下个出口让我下车算了,我可以搭公共汽车。”
巴强恩摇摇头。“我送你到底。我认识一个独脚人,他在回收中心卖东西——”
柏尼嫌恶地将鞋扔到座椅前的车厢板上。“把鞋卖给他,弄几文汽油钱。”
“我不认为他会有钱。”
但是柏尼已忘了那只鞋。现在他的脑子已转到这个流浪汉将他看做另一个流浪汉的事。
“时运不济。”他愤怒地咕哝道,继而对巴强恩提高了嗓门,“我只是沾了一点泥而已。我有一间很好的公寓、电视——”他停住,想起那架电视已成为历史。“音响。我还有工作,那是说如果你不用开上6个月才到城中心的话。”
巴强恩瞟了一眼仪表板。一堆乱七八糟的线头及空荡荡的方框表明那儿曾有某种音响之类的设备。“我原有一台收音机,但被拆掉了。可惜我们不能听新闻,嗯?”
“新闻!你是干哪行的?担心股票市场不成?”柏尼嘲笑说。
“飞机失事!难道他们没采访你?”
这个念头潘柏尼一直没想过,他也不想往那儿想。找个人倾诉昨晚的遭遇是一回事,被人钉死在皮包失窃现场,指明他就是没能救回姓傅的人却又完全是另一回事。此外,柏尼素来就怕引人注目。“采访我?你在开玩笑?”
“如果你确实自失事飞机中救出许多人就不是开玩笑。”巴强恩就事论事地说。
柏尼的脸色一沉。他不喜欢这件事被发表。“我不接受采访,那种玩意全是鬼扯。少出风头,那就是我的座右铭。”
“是啊,但是他们连你的照片都没拍?”巴强恩问。
柏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接着他摇摇头。虽然慌乱中他并没有真正注意这一点,但是他确信没有人拍他的照片。这个话题使他不自在,因此转了个弯把它绕开了。
“哦,我刚好官司缠身,我的律师不喜欢我和新闻媒体打交道。你能加点速吗?我10分钟前就该赶到办公室了。”
那辆曾经沧海的1973年老福特在茫茫车阵中蜗步前进。
第十二章
葛吉儿的病房差一点就会被误认为花店。昂贵的盆花摆满了房里的每一英寸空间,附言卡注明这些花来自她的朋友、家人、《第4频道新闻》的同事及敌对的电视同行。这间特别套房阳光充足,布置悦目。它有浅黄铯壁纸、大型电视、奥督本的版画及两张供访客坐的休闲椅。
但吉儿根本不在乎那些花、版画、壁纸或休闲椅。她只对那则大消息感兴趣。她急于查明那个救她一命的人的一切资料。她的断臂已经接上,而且打了石膏,受伤的腿也裹上了层层绷带,面庞贴了纱布,身上插着点滴针管,但这些她也都没放在心上。她的脑中只有那则新闻。
等到飞机失事第二天,吉儿的三位访客——狄杰姆、沙奇和康克帝——说出他们查到的资料后,她觉得这个故事似乎变得更大,更具挑战性了。他们知道的少得可怜。
“我不懂,”吉儿不敢置信地叫道,“你们找不到他?”
狄杰姆一脸的不自在,部分是因为医院令他毛骨悚然,部分是因为离开他宝贝的新闻室他就不快乐,部分是因为他想不出如何将手中那捧花插进花瓶。但最重要的是因为他早知道吉儿会用这种口气质问他,而他羞于承认他没有答案。
“昨晚发生的事众说纷纭。我们不清楚——”
“你说过所有的乘客都清点过了,”吉儿指责说,“他们之中应该有一个会自动露面,承认他就是那个救难英雄。毕竟,那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显然,拖你出来的那个人并不是乘客。”康克帝告诉她。
“那么会是消防员?他没穿制服——”吉儿兴奋起来。
康克帝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从我们问到的情况判断,似乎有个……‘神秘男子’……牵涉在内。”他坦言道。
“我们正在查证各方说法,”狄杰姆打岔说,“而——”
吉儿从床上跳坐起来,根本没有注意她的点滴管和伤势。“神秘男子!不是乘客!”她重复着访客的说词。“那么是谁?”她质问道。
康克帝像昆虫学家采到的标本般不安地扭动着身体。“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他……呃……他……”
“他消失了。”狄杰姆坦白直言。
吉儿的黑眼眸睁得更圆更大了。“一个不是乘客、不是消防员的人,冲进一架着火的飞机,拉我出来后即刻消失无踪?”让康克帝这种半吊子去采访你的大新闻就会有这种结果。她做出下床的动作,挣扎着摆脱那些将她钉在床上的障碍——被单、毛毯、点滴、裹了绷带的腿。
“他救的不只是你,”康克帝提供着资料,“显然这家伙就是那个从外面打开紧急逃生口的人。”
“所有的人!”狄杰姆插嘴道,失去了他一贯的冷漠,“他救了机上所有的人!因为他,这次坠机没造成任何死亡!吉儿,我不认为你可以那样乱动,你手臂上插有点滴针管。”
但是任何橡皮管都阻止不了葛吉儿亲自探索她的新闻。这个新闻太帅了!一个神秘男子,像独行侠般跑进夕阳余晕后消失不见了。“那个蒙面客是谁?我要谢谢他。”事实上就在这所圣恩医院里已有她开始调查所需的一切。104号班机上有几名生还者就住在这里,而沙奇和他的摄影机也在这里。因此她还在等什么呢?吉儿拔掉手臂上的针管,披上一件法国丝浴袍,率领沙奇和他的摄影机即刻动身。
第一个采访对象是苏莉丝,坚守岗位直到大家全出去后才离开的勇敢的空中服务员。她的伤不重,但吸了不少废气,还有多处瘀伤。苏莉丝是接触那名神秘男子最多的一个人。他冲进飞机及拉出两名生还者时她都和他说过话。
“突然间,”她对着沙奇的镜头回答吉儿的问题,“这名男子冲进了飞机。接下来只见他拉出福瑞——她是另外的那位空中服务员——然后……然后他又回去!”她摇摇头,一颗亮晶晶的泪珠噙在睫毛上。沙奇迅速拍了个特写。“就是他使我产生勇气支撑下去,虽然我知道飞机随时会爆炸。”
“他长什么样?”吉儿屏息问道。
苏莉丝凝神回忆。她记得很清楚那位救难英雄从机舱后面冒了出来,肩上先是扛着葛吉儿,后来又扛着施先生。虽然他的块头不大,在她看来却无疑像铁塔般强壮有力。但是他的脸……他的脸黑成一团,布满了污泥和油烟。苏莉丝无法描述出他的任何相貌特征。她叹口气,失望地摇摇头。她并没真正看清他的脸。
施先生的忆述并不比莉丝的更有帮助。“就是那张脸,脏兮兮的,穿过浓烟向我走来。我原来真以为这回死定了。”
“他可曾和你说话?”
施先生仔细回想着。“他……问我是不是姓傅。”
姓傅?这个线索不大,但却是他们能追下去的唯一线索。
巴强恩在甘氏地毯清洁公司前放下潘柏尼后将车辘辘地开走了。虽然他们俩曾共乘了一段路,交谈了一席话,互道了姓名,分手时却仍是陌生人。柏尼走进地毯清洁公司时开始紧张。他知道他又迟到了。他知道他的老板,矮胖邋遢的罗比尔,绝不会相信他所说的每一个字。但是柏尼的困难是:他饱尝了艰辛;先是在飞机失事现场救人,接着他的车又抛锚了,害得他一整晚没睡。他破了产,官司缠身,没有了鞋。现在他上班又迟到了。
但是从罗比尔的立场看,眼前站着的人是他曾打过交道的人当中最窝囊的一个。更糟的是,以前的潘柏尼至少相当干净而且勉强可以见人,今天的他看起来就像刚从垃圾桶底打捞起来的废物。而他竟然还有胆解释他为什么迟到,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再说一个字!”罗比尔扯高嗓门怒吼道,“潘柏尼,你再说一个字就被开除了!听到了没有?再一个字!”
柏尼拖着疲惫的身躯跟着罗比尔。“比尔,我——”
“别叫我,柏尼!别再说话!我不是刚说过‘再说一个字你就被开除了’吗?”
“我——”
“你知道为什么吗?”气闷了好久的罗比尔讥讽地问,继而不等回答又继续说下去,“因为那些都是推托之辞!那会是潘柏尼的第4106个借口!不,应该是4112个。我用电脑记录下你的说辞,一个不漏,柏尼。”
但柏尼就是忍不住。他情急了,低声哀求道:“比尔,我官司缠身,而我——”
罗比尔像飞鱼般一跃而起,脸涨成紫红。“就是它!你说话了!你被开除了!出去!”他的手气得发抖。
“比尔,你听我说——”柏尼求情道。他不能丢掉工作。
罗比尔无心听他的哀求。“出去!”他怒吼着,手指着门,“我警告过你!老天爷,我有客户!你要像那样出去?只穿着袜子见客户?”
“比尔,我有财务困难。”柏尼恳求道,但罗比尔早已过了同情心旺盛的阶段。
“我不管你有什么问题,我有自己的问题要照顾。你就是其中之一。”罗比尔的叫声竟然比方才还大。“出去!滚!滚!”
没救了。柏尼的肩膀下垂,身体疲倦地垮了下来。他慢慢走出甘氏地毯清洁公司。他没有车、没有鞋;而且在距他的公寓整整两英里半处。外面下着大雨,潘柏尼是唯一没伞的人。他还可能遭遇到什么新鲜事呢?被公共汽车撞倒?
好笑的是,他所说的都是实话。他确实有财务问题,他的确官司缠身,外加家庭问题、个性问题、信用问题,及新产生的衣着问题、交通问题。但是没有人在乎,没有人愿意听。
因此潘柏尼疲倦地在雨中踽踽独行。在离甘氏地毯清洁公司几条街远的地方有一间家电行,它的橱窗里摆满了电视机。柏尼途经它,没注意到所有的电视都锁定在第4频道,映出沙奇拍摄的104号班机坠毁现场。他也没看到让他搭便车的那个人——巴强恩正站在人行道上瞪着电视,感兴趣地睁大了眼睛。
而柏尼不可能知道就在那一刻,葛吉儿正在采访傅瑞基一家,试图探索出这个千载难逢的新闻全貌。她清查旅客名单找出了他们,现在已赶到他们家中。沙奇则在她身后摄影。
“他问起过傅先生。”她提示道。
“在浓烟和混乱中我的儿子和我分开了,”傅先生慢慢说道,“紧急逃生口那位勇敢的空中服务员告诉我,我儿子已经出去了,因此我也逃了出去。但是我儿子已经告诉这个人我仍在里面。”
沙奇将镜头对准傅瑞基。“我以为我爸仍……仍在里面,因此我求这个人去救我爸。”
“瑞基,那个人怎么说?”吉儿柔声问。
男孩试着回忆。“他说……呃……他说……我会救他。”嗯,那个陌生人应该是这么说的。“我会救你父亲。”
吉儿闭上眼。感谢上帝,她无声低喃。她梦寐以求的新闻事件终于发生了。她等了好多年,就是想采访这种新闻;人类在面对死亡威胁时所表现出来的高贵的忘我情操。一个英雄的故事。
而那位英雄无视他所引起的所有马蚤动,艰难地回到了他的公寓。嗯,至少他到家了,而他的霉运也结束了,他想。毕竟,他还能遭遇什么不幸呢?没有了,该发生的全发生了。
锁好门,他从口袋里掏出吉儿皮夹里的东西——现金及信用卡——然后扔在桌上。接着他脱下泥污的上装看了看。柏尼气恼地注意到,衣袖撕破了一块。真倒楣,这是他最好的上装了。他正要将衣服扔至长沙发上,忽然感觉到口袋中的重量。他伸手一摸,掏出葛吉儿的新闻银麦克风奖座。
柏尼掂掂奖座,试图揣测它的价值。是真银做的吗?他累得不能细想。他在低陷的沙发里坐下,一时间希望自己的电视还在。或许他应该打开收音机,听听新闻。或许会有那架失事飞机的消息。但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他的头往后一仰,靠在了沙发上,完全忘了昨晚的冒险。这位英雄已酣然入睡。
所有生还者的故事均采访完毕,而他们都对无法提供有关这位英雄的有用资料感到怅然。看过他的人没看清他的脸,吉儿也掏空了记忆库直到她的头都痛了,试图整理出他的五官长相。毕竟,他救她时,他的脸距她只几英寸。
但是她所记得的只是他的脸非常黑,黑得什么都看不出来。苏莉丝说是浓烟和泥土遮住了他的五官,但是吉儿记得的却只是一片黑。还有一点,她依稀记得那位神秘英雄说过什么健身之类的话。但他究竟是怎么说的,她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但若人类的记忆会出错,而人类的神志在危急时不能注意细节,可是摄影机不会出错也不会撒谎。沙奇拍下了大部分的援救工作,或许他的镜头曾捕捉到那位英雄。
第4频道的新闻小组——吉儿、康克帝、狄杰姆、沙奇,甚至白塞斯——全挤在小小的剪辑室,环绕着那位年轻的编辑尹琼恩,注视着屏幕上一遍又一遍播放着的沙奇的录像带,寻找他们可能漏掉的宝贵线索。
“从头再放一次,”吉儿下令,“慢速。”
琼恩揿动身前的控制板,沙奇镜头下的104号班机一格一格地在屏幕上展现。烈焰充斥屏幕。接着镜头拉开,围观者看到年轻的消防队员邓艾里肩上扛着一位生还者自河岸边爬起。在他身旁是勇敢的空中服务员苏莉丝。她全身淌血,制服破烂。拍得实在太精彩了,堪称得奖的传世佳作。可惜邓艾里不是那位英雄。
“倒回去!”吉儿突然叫道,“倒回去!”
琼恩以高速倒带,屏幕上再次充满了火海。
“停!”吉儿柔声说,眼睛紧盯住屏幕,“再放。”
火焰向下窜至机头。“继续。”吉儿低声道。她觉得冷飕飕的,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什么东西就要出现。屏幕上,那架727就要爆炸。爆炸了!屏幕上出现一个大火球,像是原子弹爆炸。
“停!就是这里!”
琼恩停住机器,每个人都俯身向前打量着吉儿的红指甲指出的地方。就在屏幕上远远的一角,画面的背景部分,有一个小小的黑影。
“锁定他,琼恩。”吉儿低声说。
年轻编辑师点点头,双手一阵忙碌。小暗影放大了,来到画面中央。
“定格。”吉儿说。冷飕飕的感觉增强到令她打了个寒颤。
那个人影僵在屏幕上,占据了整个画面。那是个瘦小的人影,显然正在跑。他的两臂上举,一只手压着头,另一只则指向天。他的脸笼罩在暮色中,看起来只是火球前一个僵硬的剪影,而其中的对比令人咋舌:高窜向天的火舌使他看起来何其渺小,但是他能逃离火焰的吞噬又使得烈火相形见绌。
其实那正是潘柏尼高举着一只鞋,被飞机爆炸吓呆了的一幕。结果他的鞋掉到了不知名的暗处,只剩下一个奔跑逃避的人和那场骇人心魄的爆炸。
“那就是他?”狄杰姆怀疑地问。
“不然还会是谁?”吉儿反问道。“我们已经采访过所有的其他人。那就是我们的英雄!”
“我甚至没注意到那家伙,”沙奇说,“我瞄准的是前景那些救火英雄。”
狄杰姆沉思后告诉编辑:“你认为我们可不可能运用电子合成技术,弄出一张清楚的照片?”
琼恩仔细打量屏幕上的人影。“其实这里根本看不到脸,没什么好扫描的,运用任何技术顶多不过弄出几个大黑点。”
葛吉儿仍沉浸在那张图像里。“看看那个人!他救了54个人,现在他就要消失了。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不久即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为最时髦的话题。
第十三章
毫无疑问,这是10年来最感人的故事。继本市第4频道率先报导后,无名英雄奋勇救难的故事像野火般席卷全国,吸引了百万人的想象力。
当代历史中没有一个人曾救过这么多条生命,而且在任何人能感谢他之前又不留痕迹地就此消失。对于饱受经济衰退、毒品、谋杀及政治腐败之苦的一般大众,这个故事拥有一切能振奋人心、激发出同情心的特点——真心、亲情、勇气、危险、羞辱、美女、孩童及他们的父母。人们向往美好的感受。104号班机失事事件使他们对人类的将来有了信心。
没有任何事比104号班机的传奇故事更能突出电视媒体的威力了。它以其他媒体做不到的时效及精确性,将剪辑过的精选画面传至每个家庭的起居室,将观众带往出事现场,屏住气等候结果。
葛吉儿替第4频道所做的惊人报导成为全国其他媒体羡慕的对象。国家广播公司对之大加赞美,一再重播沙奇的录像带及吉儿对生还者的采访。全国的大小社论无不在探讨这位奋身救人后又安静消失的英雄,而每篇文章必定提到吉儿。
这一则故事对吉儿尚有切身关系,因为这个无名氏也是她的救命恩人。没有他,她不是被烟熏死,就是在飞机爆炸时被炸成了碎片。而那使得这个故事更加精彩;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睁着令人销魂的大眼睛,手臂裹着石膏,报导她亲眼看见的奇迹,告诉观众她被这位神秘人物救出死亡地狱的亲身经历。难怪吉儿的观众为之痴狂。
他们倾听着各个目击者的证词。当看到小傅瑞基含泪说明那个人是怎么样勇敢地表示“我会救你的父亲”,然后消失进冒烟的飞机时,观众亦为之一掬同情的泪。当可人的苏莉丝叙述她在紧急逃生口值勤,而那个小个子男人强行打开门,跑进机舱,不顾自己安全地先后救出三个人时,全国的观众亦随之抽泣。
“我在救护车中醒来,”莫福瑞头缠着绷带,躺在病床上回忆道,“莉丝告诉我是这个人将我拖到逃生口。没有他,我绝对逃不出来。”
莉丝在一旁附和。“‘来,帮她一下。’他说。接下来,他又钻进浓烟!——”
镜头跳到病床上的施先生,他的腿吊在牵引架上。“我正在舱板上爬行,心想,这一回是死定了,接着他出现了——”
现在镜头转回吉儿做总结。沙奇特写了她脚上的层层绷带、脸上的纱布,及那只裹了石膏的美丽手臂。镜头够戏剧性的,但仍不及她的声音及美眸所透露出的真情。
“从黑暗中,”吉儿说,“不顾浓烟及恐惧,钻出了一个人。他没有名字,没穿制服……有的只是极大的勇气。”
沙奇的镜头慢慢带进一个特写,接着就是那个神秘的人映着火球的模糊侧影,像中古世纪戴着光圈的圣人。
吉儿的旁白仍清晰可闻。“一个不顾自己安危、一心救难的人,就此消失不见……但……不论你在哪里,我,还有104号班机上的其他乘客要说,谢谢你!”
电视观众激动得纷纷打起寒颤。这个故事震撼力十足。潘芙琳自她厨房的小电视看到新闻报导时打了个颤;奇克在夜影酒吧看到时有种冷飕飕的感觉;乔伊和他的同学都起了鸡皮疙瘩,他们是在学校播放的专题录像中看到的。巴强恩没有电视机,但他从一位同是无家难友的收音机里听到了广播。
好几百人听到了那则故事,并且打心底里发出了同样的反应。每个人都成为那故事的一部分,分享它的英雄感与神秘感。吉儿的报导在各地传颂。酒吧、发廊、家庭、餐厅、监狱、健身房,所有有电视的地方。
全国唯一没听到葛吉儿报导104号班机奇迹般救援事件的人大概就是潘柏尼了。话又说回来,潘柏尼已经没有电视了。
狄杰姆的嘴唇抿出一抹微笑,他在办公室里重温吉儿的报导。这是一则千载难逢的精彩新闻,或许能替她再弄到一座银麦克风奖。它至少有一星期的播放价值。随着新闻进展,或许时间更久。这是一则有生命力的故事。
狄杰姆转动座椅面对吉儿。“不赖。但若你一定要打石膏,就该多花点工夫,它是故事的一部分。”吉儿垂视她用医院吊带裹住的石膏手臂。他说得对,这个石膏模不够亮丽,不够性感。她必须想办法装饰一下。
电视台经理卫查理适时地来到了办公室。“全国电视网把我们的报导照单全收。”狄杰姆满意地告诉他,“他们要预订我们的6点新闻,想知道我们找到那个神秘人物没有。我们现在红遍全国。”
“精彩的报导。”卫查理对吉儿眉开眼笑地说,“感性。我喜欢。你是注目的焦点。”
“我们得多强调一下吉儿的石膏。”狄杰姆告诉他。
葛吉儿摇摇头。“我的石膏只在那英雄出现后才有趣。话又说回来,谁找到他谁就得到了那个题材。”
“因此更应该是你找到他,宝贝。你怎么还在这儿?你应该出去挖掘才对。”
“杰姆,我们可以帮她。”卫查理突发奇想。“我们可以悬赏征求独家专访。”他得意地一笑;这个主意可是他提起来的。
狄杰姆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新闻和金钱挂钩,”新闻导播摇摇头,“危险。”他抓起话筒。“喂?我是,有话快说。”
“查理,他说得对,”吉儿说,“尤其是我们不知道他的长相,我的意思是——”
但是吉儿的意思终究没人知道,她被狄杰姆对着话筒的大叫打断了。“什么?他们找到什么?不要动,她马上来。”
他挂断电话,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吉儿。“马上赶到失事现场。带着沙奇,还有大量底片。看来他们找到了灰姑娘的水晶鞋。”
那只饰有穗子的休闲鞋被水泡胀而且布满污泥,但显然珍贵无比。它或许属于……不,的确属于一位英雄。吉儿面对沙奇的摄影机,那只鞋栖息在她的石膏臂弯,像件神圣的古人遗物。虽然夜色已深,失事现场的整理工作仍在进行。亮晃晃的工作灯架了起来,现场亮如白昼,兴奋的情绪弥漫其间,仿佛他们就要发掘出某个伟大的秘密。
“和各个生还者查询的结果是,他们确认这只鞋并不属于104号班机上的任何机员或乘客。”吉儿告诉她的观众。她的声音略显颤抖。沙奇给了那只休闲鞋一个特写。“几位目击者回想起那位救了54条人命的神秘男子不只一次提到他弄丢的鞋。我们的结论是:这位被许多人称为‘104号班机天使’的无名英雄穿10号b型鞋。”
“乔伊!吃晚饭了!把电视关掉!”
潘乔伊听出他母亲声音中的最后通牒,不情愿地关掉电视。打从一开始他一直追踪104号班机故事的发展,其中戏剧化的救援深深掳获了他的想象力。他走进厨房,芙琳和她的男友消防队员艾里已经就座。
“他丢了一只鞋。”乔伊宣布道。
“谁丢了一只鞋?去洗手。”芙琳下令。
乔伊顺从地走到水槽前。“那个无名英雄。”他解释道,用擦碗布擦干手。“他们在坠机旁找到了他的鞋。”
“你是指那个超人?”艾里的笑声粗鲁。“还有什么新鲜事?”
英琳端着土豆泥的手停在半空中。“艾里!那个人救了好几百个人的命!”
“是54个。”她的男友酸溜溜地更正道,“我也在场,记得吗?你可知道为什么我没冲进那架飞机?因为我是受过训练的消防人员,团队的一部分。团队讲求的是纪律。我们随时在冒险,抢救人的性命!”艾里对这位神秘英雄的事非常敏感。自从104号班机的故事传了开来,他一直力图为自己说话。“但是我们不盲目冒险。这个家伙做了件纯然的蠢事,而新闻媒体却为他的一只鞋疯狂。老天爷,他们想传达给年轻一代的是什么讯息?”
“你想传给下一代的又是什么讯息?”芙琳质问道,头点向乔伊,“讥笑一个冒险救人的人,老天爷,你的口气就像我的前夫。”
艾里自桌前站起来,耸耸肩。“那我能说什么?”他愤怒地反问,“赞美你的前夫没有笨到做出那种蠢事?或许这个人还不太坏。我要去看电视,希望不全是有关这个‘超人’的报导。”他怒气冲冲地走进客厅,打开电视机,留下芙琳及乔伊在厨房面面相觑。
乔伊的眼睛仍兴奋得发亮。“我爸爸……来这里时只穿了一只鞋。”
芙琳朝儿子丢去锐利的眼光。他怎么知道的?“你不是已经上床了吗?”
乔伊脸色一黯,连忙说了个善意的谎言。“我……我隔着窗子看到他的。”他不想父亲因吵醒他而惹出麻烦。
芙琳皱着眉,试着回想柏尼一身脏污来到这里后他们之间的对话。这孩子都听到了?乔伊说得对,柏尼来时的确只穿着一只鞋。难道——不,不可能,潘芙琳太了解她的前夫了。
“你认为你父亲会做那种事?救人?”她摇摇头并回答了她自己的问题,口气极其苦涩。“乔伊,你父亲是潘柏尼。为旁人冒生命危险有违他的信仰。”芙琳不想太尖刻或伤她儿子的心,但是她希望他长大后能面对现实,不要像他父亲。
乔伊垂下眼睑。或许母亲说得对,她几乎每次都对。就算如此,他仍固执地告诉自己,爸爸来接我时只穿了一只鞋。
柏尼穿着干净的衣服、廉价的跑鞋走进夜影酒吧。奇克一如往常地站在吧台后面,手抹拭木质台面的同时,眼睛仍盯着电视。今晚他看的是第4频道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