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早饭 ,尤念一直没吃东西,肚子里又都是酸水,可他一点也不饿。齐麟走了,带走了热源,也带走了食欲。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在心底里爬,内心天崩地裂,整个反覆的世界重新构成了他的旧世界。
旁边坐着一对小夫妻,各自年龄都不小了,打扮的很年轻。男的眼角有皱纹,依旧穿着卡通毛衣。两人手腕上还有一对米奇手表,一黑一白,交相辉映。
尤念羡慕嫉妒恨,在网上挑挑拣拣,也想找个一对的东西,一人带一只。之前准备买的项圈因为临近年前,卖家回老家过年,不发货。
又在想现在做了他定的座位的人是谁,谁那么幸运,能享受个座椅。
腊月二十九,所有的热闹与拜年语都会留到第二天,这一天微信里清淡无波澜。只有王哥还问尤念有没有到家,要尤念帮忙挑买给妹妹的新年礼物。
尤念秒懂,立刻转问钟九诗想要哪个牌子的包、口红、香水。心里觉得,女人也是简单,不像他,挑个成对的小物什,却怎么也挑不出来。
钟九诗那边很忙,语音成段的发来,略有点歇斯底里:“你够了啊!你送的我要!他送的门都没有!”
尤念夹在两人中间很无奈,幸亏还能两头讨好,一个拼命的送,一个拼命的不要。
钟九诗又说:“你到家了吗?大神也在听?别给他听,我会不好意思的。”
尤念不敢说他不在,只得假装忽略,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那我让他随便买个口红香水之类的给你好了,首饰呢?施华洛世奇还是蒂凡尼。”
“唉,千万别蒂凡尼,太贵,得卖身还。”钟九诗算是松口了,“□□记得留着,不要找代购买。”
尤念回她:“放心吧,王哥手机里的代购都不带这些便宜货,肯定立刻去商场买。”又把钟九诗松口的消息告诉王哥,虽然只松了个小小的口,还像个伤口似的喷点液体创可贴随时都会愈合,“那你想吃点啥,要不让王哥带你吃火锅吧。”
“哎呀,我擦,送东西就送东西,还要吃饭啊?第一次就邀请女孩子吃火锅,妆要花了,还有有调查表明第一次约会吃火锅,九成都要分的。”
“你是要他送到你家,还是你去他家里拿?还是教给第三方,像拿赎金那种拿法?这不明摆着的嘛,请吃饭送东西外加个看电影。”
钟九诗更震惊了,恨不得一秒钟就能摆脱王哥:“我还要去看电影!你们男人套路太深了!”
尤念惴惴不安的澄清:“不包括我。”
车向北方开,降雪愈严重,放眼望去,皆是灰色的雪光,高铁内热成了烤箱。
车程一个半小时,尤念都夹在两人之间,倒是分散了七成的注意力。对话切换的时候,打开和齐麟的对话,最后的几条对话都是他发出去的,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像是他体内的法力,用不出来,和没有又有何区别。
不知不觉,要不是还有几个联系人,尤念以为过去的几周,所有的事都是幻觉。齐麟的走就是个征兆,也许不知何时,那些人的联系方式也会从手机中消失殆尽。他也就渐渐都给忘了。
下了火车,家里已经冷得超乎寻常,像《后天》里的冰封世界。
尤念摘了手套,给齐麟发消息:“我到家里了。”
想了想,又发了个定位。一分钟的事,手指头都被冻成了冰棍。
两天,今年是第一天。尤念想,得等到年三十过去。整个年里,唯有年三十那一晚最精彩绝伦,好像那日凌晨的钟声一响起,《难忘今宵》再次结束,数以百计盛装的歌手演员在歌声中款步走上舞台,一年之中最盛大的节目拉下帷幕。
公交车又坐了一个小时,尤爸在公交车站等候了不知道多久,感觉眉毛上都冻出了冰霜。
尤念立刻要炸毛:“爸!不是告诉你别来了嘛,你还来!等多久了。”
“没多久没多久。”尤爸想给儿子拉箱子,问他要带回来的朋友呢。
尤念一时忘记说这件事了,在他的印象中,齐麟会飞,说不得某时某刻便从天而降,吓跑无数凡夫俗子。于是只得尴尬了一会,抢回行李箱,说:“他临时有事走了。”
尤爸问:“还来吗?”
尤念也问自己,发现其实他也不懂得这个问题。离开的越远,隔着万水千山,好像情愫都被切断了。之前齐麟没来,他也是一个人回家过年,老爸依旧会不听劝告的在公交站接他。今年的年与往年较之,没有什么不同,这才是他的世界,凡人的世界,土猫的灰色世界,万念俱灰。
他摇了摇头,拉着老爸就要走。
暮色渐渐上升,夜晚悄悄笼罩四合。小镇上的积雪没有专业人士的清理,都靠过往的车辆行人踩踏,又黑又脏。幸亏是才下的,今夜过后,就会上冻,那才是真的难以下足,一步一个踉跄。
沿路走了十多分钟,箱子拉不动,只能拎着走。尤爸心疼儿子,觉得儿子始终是个小学生,整日跟在他后面,伸手要零钱。一转眼,儿子长大了,虽然没有那么高大威猛,但一个人在大城市里打拼出个小窝,在他心中,儿子是人生赢家。虽然在所有亲戚眼里,这个儿子实在是个败笔。
尤爸还在一年一度的给儿子织毛衣,这次的毛衣已经织得还剩下个半个袖子,能赶在儿子年前休完之前织好。
家里的暖气很足,尤念瞬间半血复活,再暖的暖气,也比不上炽热的肌肤,有从体内迸发的热量。
年货都准备好了,冰箱里都是冻好的鸡鸭鱼肉,尤爸等着儿子回来开灶。
尤念知道爸爸平时不舍得买那么多,他回家之前通常会说一声,冰箱里会有肉蛋蔬菜,客厅里摆着当季水果。有一次尤念想给爸爸一个惊喜,突然回家,除了冷馒头,家里什么都没有,冰箱只有上一次他回家时隔放时的味道,早已腐烂。
这就是他爸爸,一个普通的镇上小学教师,真正的普通人。小时候,尤念还记得经常有人夸赞他爸是高学历的知识分子,那时的爸爸能在陌生人之中找到些尊严。时隔多年,爸爸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学生专科生比比皆是,他连最后的尊严没了。
尤念也努力的维护他们的这点尊严,可怜而脆弱,这人间无比虚妄的感觉。
腊月二十九,连广场舞都没有。室外在静静上着冻。几百公里外的南京城不知怎样的灯火通明。小镇里家家户户的灯光都是微弱的,像是心里正在逐渐熄灭的希望。
和儿子之间,尤爸是最没有话头的,儿子的工作他不懂,儿子的世界他也不懂。
尤念现炒了两盘热菜,暂时把齐麟忘在脑后,和爸爸面对面,坐在餐桌上吃着。两头的家都是冷冷清清。
夜里九点,尤爸睡了。
尤念回房间,关上房门,手机上依旧没有动静。哪怕是飞往最远处的飞机,如今也该平安落地,也能抽出时间给他一条回信。
他不再回来了,他走了,后悔了却没有胆量说出口。胆小鬼。
尤念想,他好傻,竟然傻傻的等。
第57章 难忘今宵(1)
从六岁后,外婆去世,尤念家的年三十就剩下他和爸爸两个人。
一大早,尤爸和尤念穿上厚胶靴,走了半个小时路,带着黄纸和金元宝去上坟。他家的上坟是不尊习俗不守时节的。
出门却遇上楼上的住户,住了十几二十年,不熟悉也熟悉了。他家的女儿带着未婚夫回来,一大早要顶着寒冷出门买东西。
那女孩是尤念小学同学,同校不同班,小学毕业后就被送到外地读书,平时也就寒暑假见个面,仅限于点头之交。上大学期间,有几次照面,女孩的眼神都是火热的,浑身带着青稚的气息,腰身曼妙,前后都写满了成熟的信息。
如今再见尤念,估计是恨透了。当初几乎投怀送抱,还可以将解释为大家都在青葱岁月,没胆子触碰禁果。后来女孩子更是成熟待摘,可尤念不吃这口,当时很尴尬,如今特别尴尬。
未婚夫是杭州人,高挑帅气,良婿一枚,佳婿难得,对人很客气,过来跟尤念握手,问尤念在哪里高就。
尤念发现他是只鹿妖,应该是梅花鹿吧。化形实在是拙劣,不仅一眼就被他看破,还能看出原型,这就是修炼太低的缘故。齐麟也不过百年,谁也不能一眼看出他的原型,赤|裸|裸的差别呐,尤念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家大狗子竖大拇指。
原来妖确实会爱上人,这事就发生在他身边。
顺了一段路,尤念和鹿妖走在最后,声音很清晰:“杭州我也去过,西湖很美,夏天去的,绕西湖走一圈快把我的腿走断了,身上还有无数个被蚊子咬出来的包。你在哪里高就?”
“国安局。”
走在前面的丈母娘的姿态是高傲的,步履轻浮,本就是迫不及待的想跟尤爸说自家女儿吊了个金龟婿,你家宝贝儿子也就那回事,能跟国安局的比么。
尤念有点方。这个答案是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现在九成的妖怪,不是在国安局,就是在妖联。剩下的那一成的妖怪在同人类一起打拼。
尤念差点没忍住问他,是不是特管局,你是不是只梅花鹿?经历一旦过去便有了梦的恍惚,像是给自己,千织万织,成了幻觉。可算抓住了根救命稻草。齐麟是真的存在的就好。他现在已经可以接受默默的看着他的背影,而不靠近。
太冷了,路上的水和积雪都被冻得僵硬,尤念缩在帽子围巾口罩里,只露出两个大眼珠子,冻得水汽汪汪,简直把睫毛当冰棍。胳膊上晃悠悠的挂着两个几乎没有重量的大包,他摔了一下,屁股都摔裂了,也仔细着没把金元宝压扁。
跟毛衣一样,这些金元宝都是尤爸亲手叠的,独自一人,不舍得吃穿,却大方于这些虚妄的。尤念以前不理解,如今理解了,摔一下就趁机泪眼婆娑。
尤爸发现他儿子哭了,以为是大过年的想妈想外婆了。他这个儿子打小就爱哭,不是嚎啕大哭,经常是那种你看不见的哭,没有声音,只有泪,像是能哭进心底里。
枯地上还有积雪。外婆外公合葬在一座夫妻墓里,妈妈葬在一旁一个小墓里。等尤爸去世,合葬后,墓会大一些,但也不会大过外公外婆的合葬墓。
周围所有的坟墓都贴着砖瓦,小洋房似的建得极尽华丽。再大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土丘,左右花不了几个钱。对比之下,尤家只有两座土坟,由于经常打理倒是没有杂草。
“你先给你妈你外婆外公磕个头呗。”尤爸说着,去给墓上扫雪。冻上的雪表面坚固,大块大块的落下来。
尤念跪在妈妈的坟墓前,想着当初她居然十八岁就看上他爸,事到如今,唯有自己也恋爱后方才能理解。他的经历不过短短几周,却能领悟这些奇妙的感觉。如果当初他是十八岁看上的齐麟,会不会不顾一切,连大学都不读了,去跟着他考执行证?那年,齐麟大抵刚出深林,神兽再世的消息传遍了全妖族,正是雄姿英发之时。
陈辰解释过,死后的魂魄如进入阴间,很快就会转生,哪怕没有,因为人世的罪孽耽搁了,也不是人能见到的。妖怪的本事再大,也没胆子闯阴间,万鬼侵蚀的滋味,神仙也挡不住。那些在人间晃荡无依的鬼,本就失去了最佳的转身资格,失去了前世的因。
尤爸过来烧纸,一面烧一面说:“孩儿他妈,你儿子又回来看你了,带了好多东西,饭烧的越来越好吃了,以后肯定能找到好媳妇。”
尤念默默对他妈说:“妈,你千万别生气,你儿媳妇是个男的。老爸在,我就不掏照片给你看了。”
尤爸对岳父岳母说:“爸妈,小念回来了,长得特别像您二老,小时候长得像妈,长大后像他外公,年年都像一点。”
尤念没见过他外公,听说是文|革时走的,遗产全部都被烧光。只见过结婚照上照片,二十多岁的帅小伙子,莫说他外婆了,他看一眼也腿软。有关外公的事,于他而言都是听说的碎片,好像年纪轻轻就是个美术大学的教授,可惜一张传世化作都没留下。
墓地周围是冬麦,白的雪绿的叶,白的纯粹耀眼,多看几眼,得雪盲症。
匆匆的来,匆匆的走,打个照面,送些银钱。希望九泉之下的亲人得以买些年货,同人世间一般,安稳过年。
上午耽搁了之后,中午吃的便显得局促。他家是晚上过的,两个人虽然也吃不了多少,为了应景,也会多烧几道。
还在烧午饭呢,拜年短信就开始了。
王哥家一过年就是各种亲戚,各种拜访,忙得上穷碧落下黄泉,恨不得长八条腿,只给尤念发了问候语。不过为了感谢尤念给他们牵线搭桥成功,王哥还另附了个两百块红包。
花亦辰似乎刚下飞机,发了张定位在上海虹桥机场的照片。
他站在玻璃墙外,背后是明媚的阳光,拍了自己在玻璃墙上的倒影,黑色的影子倒映在浅色的地面上,看得分明。尤念觉得他又瘦了点。一下飞机,就给尤念发红包,还发了条语音,背景声还有车辆行驶的声音,应该是走到了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