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你是咱们局的老人,又是处理婚丧嫁娶的专家。你代表我们先去看看,劝老桂的家人要节哀顺变。听听他们有什么要求,然后再商量。”这些话筒直就是马骏为党委书记起草的,现在书记用来对付他。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在意料之中也需要,有了书记的话他再去桂家就是官的。先哲们早就总结过,谁也不可能成为天地间惟一最大的人物或唯一最小的人物。总是大人物上边还有大人物,小人物下边还有小人物。他永远在中间,很适宜很满足。习惯于接受领导的指示和控制,这才有安全感,才能淋漓尽致地发挥他的才能。有限制才能显出他的能力和风格。有人领导他,他的办法往往就能高于领导。因此他很畅销。从外表看来也许是全局最忙最少不得的人物。每天脚不拾闲,嘴不拾闲。他的能量刚散发了一点点,才几个小时的工夫,还是在放大假的日子里,就让全局上下该知道桂头已死的人都知道了这个事实。桂头死了。知道吗桂头死了!够快的……说完就完了……人们正需要事不关己的刺激,充塞散漫无神的精神交流。连空气和雪花都能传播。治丧委员会(也许应该叫治丧小组,叫委员会太隆重规格太髙,以后死了人家属都要求这种待遇怎么办?提出来让领导拿主意吧)的名单已拟好,只等头头审核了。花圈买来了,一共四个:以全局职工的名义送一个,党委、办公室、干部处各送一个。幸好卖花圈的个体户积德,大年关里还没关门。也许是缺德。花圈放在有十二个座位的中级旅行轿车里,马骏自己坐进丰田轿车,郑重其事地开始对桂祖荣家属的抚慰工作。
雪还在下。但雪花细碎得多了,给逐渐进人髙潮的几百万人的大拜年增添了一种喜庆气氛。推车的提盒的,拉手抱肩的,流动着红红绿绿千姿百态的生动的人。大人喊孩子叫,在雪上摔倒,在雪上打滚儿,在雪上嬉笑追逐。大街小巷都是人,你给我作揖,我向他拱手。人流交汇,向哪个方向游动的都有。马骏的汽车开得很慢。他在打腹稿,见了桂头的夫人该怎么说。
司机向他抱怨:
“这种日子不去给老丈母娘拜年,去给别人家送花圈,多不吉利!”马骏不屑于接司机的话茬儿,自管想自己的任务。倒是马路两旁的各等各色的女人以及她们的服饰和化妆常常分他的心。真有漂亮的,也真有妖冶的,新潮的敢露不怕冻的什么都敢穿什么都敢往脸上涂的。中国的女人什么时候变得娇艳可人了,有时看得他怦然心动,在他内心深处生殖出一种愚蠢的舒服的男性反应。汽车再慢他也嫌快,不得不把头扭来扭去。这比看任何游行和时装表演更过瘾。因为这大街上的女人更真实,更丰富多样,离他更近。司机不甘寂寞,手里把着轮子又不敢尽情欣赏大街上的女人,就老想说话。过年嘛,又发生了这么多可谈论的事,怎么能憋得住?
“马主任,我今天顶的是早班,咱们必须在两点钟以前赶回来。老丈母娘叫我去打麻将。”马骏仍旧不搭理,脸随着一个穿裙子的浓妆重彩的女子向车后扭去。“马主任别看了,看进眼里可拔不出来。”“好好开车,别尽想着打麻将。”“放假不打麻将干什么去?你没听人家说吗:男的搞活,女的开放,祖国山河一片麻(将)。”“看前边儿。今天路滑人多,你可别再出点事。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马头,今儿个是大年初一,你说点吉利的好不好!我可是比谁都想活得好一点儿。不活白不活,白活谁不活。”车队归办公室管,可马骏在司机们面前摆不出一点架子。他是个随和的人,也是个精明的人。司机们个个都能通到局头那里,早被局里的头头们惯坏了,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竖起一只耳朵堵上一只耳朵。有时也能从司机们的胡说八道里了解到一些上层的和下层的情况。
爱说话的司机终于闭上了嘴,连神情也变得严肃了。马骏也从好看的女人身上收同自己的眼睛。突然间脸上仿佛生出一种庄重悲伤的气韵。桂宅门前很干净很安静,没有摆花圈,没有贴出“恕报不周”的白纸条,没有拥挤着拜年的人,也没有进进出出吊丧的人,看不出一点丧气或喜气的迹象。这种看上去很正常透出一种很不正常。莫非桂祖荣还活着?是有人跟他搞了个恶作剧?还是桂家想闹尸,秘不发丧?马主任心里猜度着各种可能性,摁响了门铃。开门的是桂祖荣的小女儿,只看他一眼没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今天不论见了谁都应该说的也是最容易说的几句话:“过年好”
<ter>》》</ter>